《求贤》夜为舟

5、君无戏言 尤褚枫

　　尤褚枫一条胳膊搭在余楚贤肩上，一手轻拍着胸口，发丝交缠。方才借着小人他已感受到迷烟的气息，仅仅是被影响了一分，就觉心神不宁、阵阵隐痛，想来迷烟极为霸道。
　　“余公子，护着它们。”
　　余楚贤两脚迈开，剑影蹁跹，宛若蝶舞，在迷烟中劈出一条路供小人走。尤褚枫指点眉心，抚过双眸，闭眼即见小人眼前之景。
　　五只小人各行其道，已经变得极矮了，有剑气和劲风开路庇护，竟还对着迷烟手舞足蹈，似在炫耀，走得极其造作，有一只干脆不走了，招来一缕温和的剑气驮着它向前。
　　忽而，数十丈的地面突然彻底下陷，尤褚枫眼前掠过下坠的残影，定是它们太过嚣张又到处挑衅，这才触碰到了什么机关。
　　“好样的！一开始就该让它们到处乱走！”尤褚枫抑不住笑，若没有人走过，那就让它们把机关全都试完！
　　小人们在昏暗中下坠，瞬息就被身边的风稳稳托住，又要送回地面。
　　“快放下它们呀！”尤褚枫见地面的光隐隐要现了，睁眼道。
　　余楚贤一愣，正要放它们下来，尤褚枫干脆扬起手指，小人顷刻消散，又在那处地下留了照明的火，反正小人探过了，便大步流星向着那断路走去。
　　二人并肩而行，弥漫的浓烟被风屏阻隔在道路两侧，硬生生让出一条无阻的路，尤褚枫喜欢这种感觉，仿佛万物都向自己俯首称臣，又不用顾忌已试的机关，走得逍遥自在。
　　行至那块消失的地面处，他站在边缘弯腰往下瞧了一眼，拧眉苦笑，见余楚贤在看自己的反应，又瞬间收起表情，轻咳几声，左右徘徊张望。
　　余楚贤看不懂面前人的表情变化，上前看了四五秒，终于支撑不住，捂着嘴巴就转身往后撤，尤褚枫早就拿着水囊在身后等着了，余楚贤一把拿过就往嘴里灌。
　　尤褚枫早料到会是这副场景，每次他猜中余楚贤接下来的行为时，心中便生出一丝隐隐的骄傲。
　　那地下满满的全是骷髅骸骨！打眼一看竟没有几寸落脚之地！
　　“余公子！要我接住你吗？”尤褚枫已经跳下，仰头见余楚贤还站在边缘处，抿嘴皱眉，一副视死如归的苦样。
　　“不……不必了！”余楚贤道。
　　这里的确无处落脚，尤褚枫脚边都是骸骨，其间错落分布着间隙和空地，勉强构成一条极窄的曲折小道。
　　余楚贤若下来，定要踩在它们头上，然后一路自省，染一身酸臭味，怎么想都与他不搭，刚刚的话也并非全是玩笑，可余楚贤又不愿。尤褚枫躬身向周遭行了个大礼，正言道：“失礼了，还望见谅。”
　　说罢，尤褚枫持剑把脚边一圈骸骨推到一旁，腾出约一丈多的空地，又挪步到空地边缘，仰头微笑道：“现在下来吧。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余楚贤就翩然落地，衣襟漾起层层褶皱，宛若水波，火光倒映眼底，显得有些灼人。
　　“多谢。”余楚贤道。
　　尤褚枫点头，摸着后脑笑得一脸满足。
　　其实他知道，就算他不这么做，余楚贤也会做足心理准备后跳下来，不过能让面前的人体面一点，当然可以尽举手之劳了。从前总觉得余楚贤有君子之资，其实自己也是仁而不佞的好吧！
　　“这附近的骸骨已经有几年了。”尤褚枫蹲下细细瞧着，他们身上只有微弱的霉味，关节处将要断裂，还附着一层浓墨般的黑，死前极可能遭受过魔物攻击。若属除魔修士，那就是以身殉道、马革裹尸！所属平民百姓，那就是黔首殉锋、苦不堪言！
　　二人心中五味杂陈，肃然起敬，后退半步，屈膝跪地，左手按着右手撑地，头触地半刻。不管是哪种情况，都值得他们这样，十次！二十次！一百次都不够！
　　起身后，二人准备沿着曲折小道走，腥臭味就在前面，越来越近了。尤褚枫硬要走在前面，与其说走，倒不如说挪，在极小的空地上寻找不远处的落脚点，然后大跨一步。他们都极其小心，生怕落脚时踢到脚边骸骨，惊了逝者安睡。
　　终于到达一处稍微宽敞、连续的空地时，腥臭味也到了尽头，一个尸体安静地倚靠着洞壁，恶臭熏天，有皮有肉。
　　尤褚枫猜想面前这个尸体就是郑轩，刚走近细看了一遍，便哆嗦地窜到余楚贤身后，道：“还睁着眼呢，怪恐怖的！”
　　余楚贤轻拍了几下尤褚枫的胳膊，从衣袖中掏出一副画像，蹲下与面前的尸体细细比对。那双无神的眼睛仿佛被摄取了灵魂，不狰狞，不愤怒，只有麻木，又或者说，什么都看不出。
　　尸体还能辨得出相貌，的确是郑轩无疑。他的皮肤被密密麻麻的黑斑覆盖，满身的淤青与伤痕，指缝里全是血和泥土，外衣已不披在身上，而是包裹在剑上，只露出剑柄，整个被他抱在怀里，快要掉在地上了，里衣已经被血迹染红，满目疮痍。
　　只瞧郑轩尸首，便知他在非尺墟受了不少苦，那黑斑定是吸入了太多迷烟，自己又无力消解，掉到这里却找不到出路，只能绝望等死，迷烟顺着伤口侵入皮肉，只会加速他的死亡。
　　“凿齿……”余楚贤喃喃，他识得那露出的剑柄，凿齿是郑轩的佩剑。
　　“余公子，郑轩死不瞑目，你可知具体缘由？”尤褚枫沉声道。他当初应允此事时并没有询问郑轩为何叛宗而逃，只觉那是九栖堂的私事，余楚贤又不会做不义之事，但怨念极深的人才会死不瞑目，尤褚枫心中不安，此刻想搞清楚了。
　　余楚贤抬手盖住郑轩的眼睛，道：“一月前，九栖堂接到消息，迢山出现了魔物，郑轩就是奉命去歼魔的弟子之一，将要完成任务时，他却疯了一般弃百姓、同门而去，还大放厥词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，回到九栖堂后袭伤了药徒，携丹而逃。”
　　如此说来，郑轩并无冤屈。尤褚枫蹲下摸索着郑轩的衣襟，九栖堂弟子令牌、空水囊、碎玉……却独独寻不到丹药。
　　不会是灵力耗尽，又实在没东西可吃，最后把丹药吞了吧？！尤褚枫看向郑轩的腹部，一番想象后打了个寒颤，转头道：“余公子，这个郑轩！怕是把你们九栖堂的妙丹吃了！”，说罢，便起身给余楚贤腾位置，退至他身后，道：“余公子眼力好，你来寻。”
　　余楚贤浅笑起身，小心地把郑轩怀中包裹凿齿的外衣一点点扒开，抚过剑鞘的每一寸，指腹蹭过剑鞘夔纹边缘时，“咔哒”一声，鞘身侧面弹开半寸缝隙，那枚药丹就好端端地藏匿在其中！
　　尤褚枫惊呼一声，道：“余公子！你为何不早告诉我！害我……”
　　“有些剑鞘会设置暗格，我……不能确定凿齿有没有。”余楚贤解释道。
　　尤褚枫已经将那枚药丹拿在手中细细端详，神情严肃，全神贯注，那么死盯着，像誓要看出什么玄机来，甚至还凑上前嗅它残落的丹粉。
　　一只手从身后把他的口鼻捂住，留出一点呼吸的空隙，尤褚枫的身子被牵着往后退。
　　“不要闻，这丹也可能受迷烟影响。”尤褚枫轻轻点头，把那枚药丹向后递，余楚贤的手才放下来。
　　这地下空间不知有多大，地上的路也没探完，但既然找到了药丹，二人都决定原路返回。
　　“余公子，我们做个交易呗！”尤褚枫凑近，胳膊肘轻撞着余楚贤，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。
　　“什么？”余楚贤道。
　　“四个月后各派会在门内选拔出天骄，去参加六个月后的万锋朝宗会，我要你获得参会的资格，然后我们联手……和我师父比划比划……可好？”尤褚枫刚开始还字字铿锵，越说到后面越没声，每一刻都在看余楚贤的反应。
　　“……”余楚贤看着他，还没开口，尤褚枫又把余楚贤背上的包袱硬拉一下，爽快背在身上，叽叽喳喳个没完。
　　“多年未见，你就不好奇我的实力吗？就不想和我联手让其他门派的人瞧瞧？展示一下何谓又强又谦虚！我方才看你未使出全力，你肯定也不差，我太好奇了！哎呀……我知道四个月有点短了，但你一定日日都在努力修炼对吧？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的哦，虽然说历来双人组队比武都是在弟子之间展开的，但是单人优胜者是可以提要求和奖励的呀，你懂我意思吧！而且我还帮你寻丹了对吧，事成之后，你要什么宝剑功法……”
　　尤褚枫言辞恳切，手还左右摇摆，步子都不自觉地加快，还没说完，余楚贤就把他的手腕抓住，滞在半空，水囊塞到他手里，松了手。尤褚枫喉结一动，才觉有些口干舌燥，他转过头抿了口水，刻意不去看余楚贤，总觉得会听到拒绝的话。
　　“好。”余楚贤道。尤褚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，心中咯噔，转头对上余楚贤俊秀的侧脸，花掠水面却惊鸿，顿觉心安，那句还未问出口的“真的吗？”没有咽回肚里，只是莫名觉得没有必要问了。
　　“杜长老他苛待你……或其他弟子吗？”余楚贤侧头道。
　　“没有啊，就只是……想比划一下而已。”尤褚枫脑子转得飞快，余楚贤果然还是对自己的动机起疑了，他若是刨根问底，得快些想出一个合情理的说法！
　　“我不需要宝剑功法，我们之间做事，也不用这么一来一回的。”余楚贤点头，伸手拿过尤褚枫刚才抢过的包袱，自己背上。
　　“是是是，九栖堂会给你的，那你要什么？”尤褚枫满心欢喜，庆幸余楚贤不深究，忙转移话题。
　　等了片刻，余楚贤才缓缓开口：“你以前关心的人……现在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“啊，白之恒和白之念还在，我跟你说过的吧，他们是亲兄妹。”尤褚枫应得迅速，余楚贤墨迹了半刻，还以为他要天上的星星呢。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
　　“我写给你……写给九栖堂的信，你没看吗？切勿挂怀！这又不是你们的错！”尤褚枫觉莫名其妙，甚至有些恼，魔物最先出现在尽行山，总有乌合之众借此给九栖堂安罪名，尤褚枫最鄙夷这种人，天下皆苦，除了魔物，何谈什么罪人？余楚贤这呆子到底在为什么道歉！
　　“看了，只是觉得不像你。”
　　听了这话，尤褚枫更恼了，难道在余楚贤眼里，自己就不能说一些有涵养、很端庄的话吗？！这些年也许一直是以一个任性、不知天高地厚、耍赖的形象存在的……
　　深究这句话，尤褚枫心中忽觉一丝格格不入的悲哀，惹得他加快了脚步，把余楚贤甩在身后一米之外，喊道：“余公子，只能说你还是不懂我！”
　　走了三步后，尤褚枫痛斥自己没脑子，明明是来求人家办事的，好不容易答应了，又在撒什么泼？
　　“恩华宴……以后的恩华宴，你若无事，不要去找事做，你要来。”余楚贤喊道。仓促的脚步声响了几次，又停下来，变得正常了。
　　“好啊，六个月后万锋朝宗会，你也要来！”
　　尤褚枫庆幸，长舒一口气，停在原地等身后的人追上，给了台阶就要下，这个不能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