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求贤》夜为舟

6、我修无情道 行至非

　　行至非尺墟洞口，夕阳残照，暮云合璧，大概是在墟里待了太久，见这寻常景色，竟也心生满足。
　　那几名修士早就不在原处了，尤褚枫见入口石头下压着一张纸，抽出来粗看了几眼，拳头攥紧把它团成球，挥手甩在地上，道：“这群吃软饭的！等都等不住！”
　　余楚贤要弯腰去捡，尤褚枫先眼疾手快拾起来，展开，捋平，大声道：“楚贤和尤公子都辛苦了，你们走后，子铭兄一直心惊胆战，梦中惊醒，心神不宁，就怕是体内有余毒残留，见同门如此，叫我在原地无所事事干等着！实在是做不到！所以！我们在镇中医馆或昨日客栈再见。”
　　尤褚枫全程夹着嗓子，咬牙切齿，念完还愤愤道：“那箭上又没毒！装神弄鬼！”
　　余楚贤被逗得掩嘴笑道：“所以我才说今天一定会留宿的嘛。”
　　尤褚枫只以眼神回应，转头下山，镇里正热闹着，他想去给白之念挑几个礼物，不然数月后相见，只能匆忙准备，那多没诚意啊。
　　“当初我染的那幅画，你看没看？”余楚贤还站在那处，眺望着黄昏尽头。
　　尤褚枫脚步一顿，思绪被扰乱了，反应了半刻才想起来余楚贤指的是何事，余楚贤也不催，也不恼，只是跟在身后，静静等待他的回答。
　　看个落日而已，余楚贤怎么就问起了这桩陈年旧事，当时才回度民司就得知众人途中遇魔，逃过一劫的白之念偏偏失踪生死不明！他和白之恒闹着要去寻，门内长老不允，有一天全副武装偷跑出去，还被轮值弟子逮回来。他们便日日软磨硬泡，巴结弟子探听消息，累了就依偎在度民司门口等着，也不知道在等着什么，一天下来眼睛都哭肿了，那封信还是三更半夜突然想起来了，抹着眼泪写的，至于什么粉猪蓝猪的画，谁知道白之恒收拾到哪里去了，尤褚枫早就抛之脑后了。
　　白之恒一定以为两幅画都是自己画的，气得把上面的名字涂掉，改成“尤褚枫！”，然后随便扔哪了。
　　尤褚枫这时候犯了难，他本想说看了，然后糊弄过去，不然惹得余楚贤不高兴，破坏了刚建立的盟友关系。
　　他停住转身，凝望着余楚贤时，定是黄昏的光晕作祟，照得那双眸漾起水波，尤褚枫道：“那时候我刚回去，发生了太多事了，黎爷爷走了，之念又生死不明，所以……我回去一定看，还给它裱起来，放在卧房最显眼的位置，日日看着，如何？”
　　余楚贤攥着衣袖，眼底似暗了一分，倒也不像失望或生气，轻叹气道：“是我欠考虑了。”
　　尤褚枫皱着眉，他原想自己去街上逛逛的，但余楚贤这副自认做错事的样子，惹得他心里隐隐别扭，莫名烦躁，又不知该作何回应，这个时候只能另开一个话题了。
　　“街上正热闹，我要去瞧，你去吗？”尤褚枫道。
　　余楚贤走近拿过尤褚枫背上的包袱，通身打量了一圈，道：“我回客栈。”
　　跟箭矢毒烟斗了一天，定累得精疲力尽，自己还低声下气地求人家办事，自然是余楚贤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　　安享太平，寻常日子也像过年一般，烛火与灯笼挂了满街，青石板路，人头攒动，脚步悠扬，幸是星河落了人间。
　　尤褚枫走起来都带风，忙活了一整天，怎么还浑身畅快，路过街边小铺，要了碗细面，旁边的大锅沸水翻滚，升腾朦胧的气团，薄云拂面又清心。
　　之念还需要什么呢？自己上次送了养护虚澜笔的灵泉露和忘尘纱，上上次是一套冬衣和护膝，半月前去康页除魔时还买了一个猫咪玩偶……
　　一顿饭的功夫，尤褚枫已经有了心仪的礼物候选：润手膏！
　　俗话说千里送鹅毛，礼轻情意重，白之恒就顾着好看了，不是送衣服就是送香囊的，上次亲手锻了把短刀，送给之念防身，一载光阴，之念习幻术，又没握过剑，定练得手心要起茧了！没错没错，买润手膏再适合不过了！尤褚枫洋洋得意，在心中自夸，真是又实用又贴心！
　　尤褚枫填饱肚子了，满大街地乱晃，要去寻香药铺。
　　“公子！看看吧，这簪子上好的工艺，送家中姐妹或意中娘子都合适啊！”
　　尤褚枫本要走过去了，扫了一眼又停下来，轻声道：“送家中妹妹……”，那簪子实在是好看，一个个不妖不艳、不寡不淡，一看就适配名门小姐，再过几年送给之念正正好，到时候白之恒若想再去买，早就再无此物了！
　　付了钱后老板正要找碎银，尤褚枫随手拿起一个绸带，放下，顿了半刻，又拿起另一个，道：“这个也要，簪子和绸带都好好包起来。”
　　踏入香药铺，生意极好，进出的多是女子。
　　尤褚枫在店铺中绕了一圈，琳琅满目，他实在是辨不出，喊道：“老板，可有剑修用的润手膏？抹茧上的。”
　　一慈眉善目的婆婆才招呼完结伴的姑娘，便赶过来相迎：“瞧公子这样貌，老身就知你剑术不凡！”
　　那老人拉过尤褚枫的手，把他手掌展开，细细摸着，又道：“公子这气质、这茧……剑术何止不凡啊，寻常的润手膏毫无用处！”
　　见老人兴冲冲地往里走，像是要拿出镇店之宝，尤褚枫无奈道：“婆婆，家中小妹刚用短刀不足一年，给她买的。”
　　老妪脚步瞬间停了。
　　“要好的。”尤褚枫淡淡补充。
　　脚步声又噼里啪啦地响起来，老妪轻拉着尤褚枫的衣袖，默不作声把他领到屋里，从柜的最里面掏出一个木盒，还没打开就闻见阵阵安人的清香。
　　尤褚枫笃定，绝对是好东西！
　　“这是我自己做的，用的都是我去山里现采的草药。”老妪把木盒打开，蘸取一指素白的膏体，抹在尤褚枫的手心。
　　在云头岭时，黎无垣教他读书写字、练剑修行，还让他上山采药。尤褚枫手掌摩擦，埋头凑近细闻，又熟悉又心安，难掩欣喜，当安神香用也是绝佳！
　　“我要了，多少钱？”尤褚枫再抬头时，老妪已经拿了两个罐子，且都装满了，不留一点空隙，哑着嗓子道：“不用，你拿去……我孙女在度民司，也是剑修，倒也不是觉得女剑修特殊，只是想到她了。”
　　尤褚枫全了然了，有些出乎意料，摸着罐子，心中苦涩，暗暗自嘲：“你个没良心的！虽然说商人重利很正常，但不是所有人都为利所驱好吗！”
　　自省之后，尤褚枫摊手苦笑道：“我也是度民司弟子，您若赠予我，师父定要责罚我的！”
　　闻言，老妪犯了难，攥紧双手，沉默了许久也做不出回答，尤褚枫的手已经握住她，回过神来，手中多了东西。
　　“您做的膏实在是太好了，我没有用过这么好的膏，银两您收下，下次见你孙女时，让她把这个剑穗挂在剑上，遇到事了，就来寻杜长老的大弟子，我的剑术的确不凡哈哈，其实不止剑术……”尤褚枫道，一字一句本还说得铿锵真挚，结果越说越像自夸，一发不可收拾，面对这位老者的眼睛，心中竟有几分羞耻与愧怍。
　　“小公子，你如此俊朗，还心地好，可有心仪的姑娘？”老妪反手握住尤褚枫的手探问道。
　　手心的中的温热烧得尤褚枫胸闷，庆幸刚才没有问姑娘姓名，他缓缓把手抽出来，哈哈尬笑道：“婆婆，我修无情道。剑穗已赠，既为同门，我不会反悔。”
　　尤褚枫回到客栈时，半掩的门内还燃着两盏昏暗的油灯，有几个未睡的伙计出来迎接，脚步声稀疏细微：“尤公子，用饭吗？还有很多热土豆。”
　　尤褚枫实在是不好意思，轻声赔笑：“我吃过了，回来晚了，还让你们这么晚了还在等我。”
　　“哪里的话啊，店铺难得都开了，多亏了你们，也该好好逛逛换种心情，多晚都不算晚！”
　　尤褚枫左右张望，轻轻挥手示意伙计凑近，轻声道：“九栖堂的人已经歇息了？”
　　“是！其中一位公子还说明日午时要去医馆拿药。”
　　尤褚枫低头轻笑，实在是憋不住，瞧他被吓的，不知今夜会不会做噩梦呐，余楚贤估计又无奈又有点小开心吧。
　　不对不对，尤褚枫暗暗埋怨道：不要再去设想余楚贤会怎么样了！我理解样子是我！又不是他！这样只会产生误解！而且我也没想吓那人这么久，只是那时看不惯他罢了，谁知九栖堂的人这么谨小慎微，生怕死了，本来就没毒，普通的箭伤而已，乔玥前辈才没那么冷血恶毒！我还帮他点穴止血了……
　　不想了不想了，那是九栖堂的事，只要余楚贤肯来万锋朝宗会，一切都随便他们。
　　尤褚枫放低声音盥洗，缓步进了客房，这一夜睡得极好，梦中他做逍遥散仙，星河蜿蜒不灭，云雾缭绕，他漫步其上，吹风听雨、拾花作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