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求贤》夜为舟

2、年少 尤褚枫

　　尤褚枫色若死灰，牙齿打颤，脑中一片空白、嗡鸣不断。只是须臾，魔爪缠绕着沉重的黑气劈天盖地砸来，将他片刻的分神撕了个粉碎。
　　尤褚枫错步转身往后退，咆哮声轰鸣不休，吵得头痛欲裂。深浅交错的血痕遍布手臂，退至绝壁，再无后路。
　　“啊！！滚开！”尤褚枫痛呼出声，龇牙咧嘴，飙出两行泪，一只恶犬趴在他背上，利爪嵌肤，破皮入骨，污浊的魔气贪婪地侵入血肉。
　　“不能再躲了……”他快要站不住，撑着岩壁，如火般摇曳的灵力将全身包裹，烫得周遭魔物哀嚎不绝，背上那厮还没有跳下就顷刻湮灭！
　　尤褚枫咬紧牙关，狠狠拧了一把大腿，喘息间终于讨来了丝清醒！双手握紧剑柄，瞬息，那残剑如雨后春笋般恢复如初！剑身赤红，看着晃眼，似要爆开，惊得魔物后退了数步。
　　“臭狗们！你们完了！我可是把我全部身家都压这了！”尤褚枫指尖抹过剑刃，血迹沿着剑纹漫开，哈哈大笑道：“血引川上焰，赤川焚阳雪，枫火掠苍梧，万里扫残秋……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残影已出，剑意干脆利落，毫不收敛，掀起一股劲风！惹得方圆一里的树木嗡嗡作响，似在咒骂，又似在哭诉，漫天红叶如天坠火，卷起细碎的泥沙！
　　这把剑并非是以灵力相镀，而是以灵力铸成，嗜了尤褚枫的血后，像在烈焰中受洗，有了情绪，誓将眼前一切烧干烧尽！
　　但魔物倒下一个，便又出现一个，刺穿一个，便又扑来一个，无穷无尽，蔓草难除。
　　尤褚枫眼前雾霭沉沉，辨不清这群疯狗的模样，剑就已挥下，衣衫千疮百孔，伤口处魔气滋滋往外冒，灼烧般的刺痛感已让他欲哭无泪，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。
　　手中的赤剑越发黯淡，如至黄昏，若隐若现，几近消失，数次砍了个空。尤褚枫咬牙切齿，闭眼凝神，已摇摇欲坠，寻遍全身经脉，随着浑身最后一丝灵力被抽干，灵剑彻底消失，连剑柄都破碎，扎得手掌血肉模糊！
　　尤褚枫面无人色，汗泪俱下，天旋地转间栽倒在地，又一拳捶地，撑着站起来，不屑地扫了一圈周围的魔物，本想畅快大笑，狠狠咒骂几句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握紧拳头捶向飘渺的黑影，却被一掌扇出五六米！
　　碎石阻隔了苍穹，留下零星缝隙，呼吸之间，胸膛的剧痛搅乱仅存的意识，苍穹彻底黑了。
　　魔物的嘶吼声忽远忽近，一习凉风吹散了朦胧的迷雾，黎无垣的身影逐渐清晰，在他耳边反复念着：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谁！不要忘记你是谁！”
　　尤褚枫哭着想去寻，却只看见自己的手在乱晃，什么都抓不住，撕心裂肺地呐喊道：“爷爷！黎爷爷……你等着我呀，白之恒定先到了度民司！等着我呀！我也寄了信……”
　　那牵肠挂肚的身影早已融入浓雾，声音还在耳畔弥留。
　　梦醒之时，晓风残月，晨光乍现，如在幻境，同尤褚枫那一日后再次醒来的场景一样。
　　他本以为自己定死无全尸，如今胳膊腿俱在，算是上天垂怜，只是灵力枯竭，伤痕累累，需要休养好些时日。
　　转转手脚腕，尤褚枫只觉一阵久久的酸麻，见那套衣服还放在枕边，便坐起身来借着晨曦换上。边穿边嘟囔：“今日什么时候疗伤……”
　　每每饭点，余楚贤都会跟着弟子一起来，尤褚枫疗伤时，余楚贤就在一旁候着，听着他叫苦连天，毕后，尤褚枫便累得昏睡好几个时辰。
　　如今，换余楚贤为他运功逼魔，既没有那么难熬，又能看见余楚贤明吃力却故作镇静的有趣模样，算是挽回了些幼稚的面子。尤褚枫恨不得全天运功，好快些痊愈去度民司探询云头岭众人的消息。
　　辰时，用完早膳，尤褚枫还精神得很，见修士已转身离开，便猜应是下午治疗，翻身要继续躺回床上，但余楚贤步子没动，无半点离开的意思。
　　“余公子，还有何事？”
　　“你坐起来。”余楚贤道。
　　“明白明白！”尤褚枫欣喜万分，自认读懂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，余楚贤现在定是要给他疗伤啊！本来就吃力，同门师兄在旁候着，余楚贤不要面子的吗！
　　“你这是……”余楚贤语塞，盯着尤褚枫的动作，他已经将外衣脱掉，晃着胳膊凑到余楚贤面前，一副准备好了的样子。
　　余楚贤反应了一会儿，才明白眼前人会错了意，忍俊不禁道：“申时疗伤。”
　　尤褚枫尴尬地眼神四处瞟，故作无事又把外衣披上，再望向余楚贤时，他从袖中拿出一个信笺，轻轻晃着。
　　尤褚枫惊呼一声：“这是？！”
　　“嗯，对。”余楚贤笑着应了一声，把信笺递给他，等了片刻，歪头问道：“不看吗？寅时到的，我以为你等得焦急，就拿来了。”
　　尤褚枫苏醒后，即刻托余楚贤代笔写了信，向度民司询问云头岭众人的安危，结果盼了数日都无回音。
　　眼前的信笺还透着墨字，尤褚枫刚伸出手，又收回来，迟疑片刻，道：“你念吧，我听着。”
　　余楚贤了然，清了清嗓子，正言道：“那一日我已经及时给度民司报信，杜长老即刻带百余名修士前往云头岭，途经你我分别之地，只见碎石断壁和血迹……却不见你！我还以为你死了！你说就一只魔物！我才走的！你若死了！显得我很不仗义！怎么就是不知道自己……”
　　“啊……啊”，余楚贤还没读完，尤褚枫就笑得浑身发抖，动作幅度大了些，伤口处一阵酸痛，又哭又笑又叫。
　　余楚贤抬眸，伸手去扶他，尤褚枫已经摆正了身子，绷着嘴憋笑。
　　“我好好念。”余楚贤皱眉道。
　　“别别别！刚刚念得特别好！就那么念！我不笑了！”尤褚枫摆手，正襟危坐，板板正正，盯着余楚贤，心中欢愉。
　　余楚贤的音色与白之恒完全不同，平淡如水，经不起什么涟漪，却也如沐春风。
　　方才读前半段时，余楚贤竟刻意加了几分上扬的语调，模仿着他想象中写信人的语气，虽没有摇头晃脑，但挤眉弄眼的，实在是新鲜。
　　余楚贤再次开口时，已同寻常一样：“怎么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，打不过就跑啊，幸好你没事。昨日传信，他们已在返途中，黎爷爷、白之念、婆婆皆无恙，云头岭不能再踏足，纸短，言多，待归，再说。白之恒执笔。”
　　余楚贤将信笺递给他，道：“可高兴了？”
　　尤褚枫撑着脸，接过信笺囫囵吞枣地看了几遍，轻轻叹气，自己都不知道在惋惜什么。
　　“高兴高兴！余公子，借纸和笔墨一用，还有可否捡些落花来？有劳了。”尤褚枫翻身趴下，以榻为桌，喃喃道：“真是抠搜，还纸短！纸短多用张纸不就行了，话还没说完……”
　　“为何？”余楚贤将纸墨放下，仍不解拾落花的意图。
　　“嗯？因为我重伤未愈，不宜下床，所以麻烦你了。”尤褚枫应道。
　　余楚贤默然，张了张嘴，没再说话，转身去院里拾花。
　　等他再回到房内，携了一篮的落花，颜色各异，幽香仍存。尤褚枫倚床小憩，信纸散落一旁。
　　余楚贤摄手摄脚地进门，蹲下拾纸时偏偏露了笑声。
　　那两张纸上都赫然画着一只小猪，只有头没有身，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，就差跑出来叫了。猪头旁还工工整整写着：白之恒！
　　再抬头时，尤褚枫已醒，将花篮放在腿上，细细挑选，指腹在花瓣上旋转，待指尖殷红，抽走其中一张纸，满脸笑意地在其上描摹。
　　“你也来。”见余楚贤在一旁安静地看着，又莫名回想起他刚刚轻盈的笑声，尤褚枫伸手将花篮推向余楚贤的方向，扬头示意。
　　余楚贤手中还拿着一张猪头画，皱眉后摇头：“我不能称未相识的人为猪，不礼。”，说着便要将手中的画放下。
　　“哎呦喂，我写的！我画的！我说的！你就是解解闷上个色啦！”尤褚枫噗嗤一笑，阻了余楚贤的动作，顺势拉他坐下。
　　不多时，二人沾了一身花香，香气虽杂乱，但不刺鼻。
　　尤褚枫先完成他的创作，拿远了细细端详，甚是满意，连连点头，那猪头眼歪嘴斜，颜色深了，像烤猪。
　　难得神志清醒，无疼痛折磨，余楚贤又在身旁坐着，先前还在犹豫，现在倒全神贯注地捻花，就只是染色罢了，尤褚枫也要侧身凑上前去看。
　　可还没细看，便瞥见自己的手完完整整地压住了余楚贤垂在榻上的衣襟，骤然一惊。
　　抬手时已经迟了，那精致的流云纹已缀上了五枚指印和半节掌印，殷红一片，余楚贤着一身灰白素衣，气质出尘，如水墨画，更显格格不入。
　　尤褚枫手已悬在余楚贤肩上，却又背到身后，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，低头支吾道：“余公子，抱歉啊……我没注意，弄脏你衣服了……”
　　“没事啊，和你的相比，不算什么。”余楚贤应得迅速，继续埋头捻花。
　　和你的相比，不算什么。
　　尤褚枫盯着眼前的人，在心里反复拆解着这句话。
　　魔气本就腥臭，还会腐蚀衣物，九栖堂把自己捡回来的时候，估计比叫花子还狼狈吧，余楚贤这么说也完全没问题，可他现在已经换上干净衣服了！还是九栖堂弟子的常规服饰，难不成魔入骨髓，被腌入味了？
　　尤褚枫吸着鼻子闻，只有一身清新的花香啊。
　　“我好了。”余楚贤点着他的肩膀，将两张信笺整理好，起身时把手中的信笺挡得严实，窥不见一分。
　　“不给我看看吗？”上个颜色而已，无非是粉猪蓝猪的区别，尤褚枫还是想窥个全貌。
　　“等你回到度民司，自然能看到，记得写信报平安。”
　　三个月后，尤褚枫伤愈，度民司派人将其接回。
　　又过一月，终有音信。
　　余楚贤端端坐着，拿着信笺请门内师兄读。
　　“感念九栖堂数月照顾与挂怀，我已平安抵达玄歇，并成为杜向川长老闭门弟子！本享重聚之乐，然事与愿违……云头岭众人返途中，魔物成群，随行弟子伤亡过半，杜长老断指断耳，重伤而归。斯人已去，未能相见，切勿伤怀，万望珍重。尤褚枫执笔。”
　　那修士颤颤兢兢地念完，余楚贤一把拿过又默读了数遍，拱手作揖后，收进衣袖中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