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海晏河清》到暮落

5、中下签 夜

　　夜色沉沉，漏刻渐晚。

　　陈昭砚叮嘱江清晏早些歇息，便起身离开了她的院落。

　　走出小院的那一刻，他眼底本就不多的笑意尽数散去，周身暖意很快敛得一干二净，似是染上夜色的寒凉。

　　他步履沉稳，径直回到自己的卧房。

　　屋内烛火摇曳，静谧无声，桌上整齐摆放着书册，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看了一会儿，里头密密麻麻记载着北疆历年来的战事。

　　“墨一，此前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？”陈昭砚声线平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
　　暗处，一道黑影悄然现身，躬身垂首：“十六年前，老爷于巍马坡战死后不久，临京城郊一处驿站突发大火，当场烧死三名驿卒，这三名死者专门负责北疆与临京的军情传递，所有边关的急报、密信，皆由他们传送。”

　　顿了顿，墨一继续道：“此事隐秘难寻，但属下发现，此前似是已经有人先行查过，与此事有关的线索都保存得极为完整。”

　　屋内烛火摇曳，映得陈昭砚脸色忽明忽暗，他没有说话，指尖在案沿上轻扣。

　　“继续查，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。”

　　“属下遵命。”

　　墨一躬身领命，身形一晃便重新隐入暗处，屋内重归死寂。

　　陈昭砚眸色沉沉，指腹在北疆地形图上滑动，最终停在平城二字。

　　江景钧在他出世前便埋骨沙场，他对江景钧的了解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，但他从小跟江景瑜学习兵法，心知这位叔父用兵如神，整个大齐无人能出其右，北狄更无对手。

　　相同的地方，相似的意外。

　　十六年光阴弹指而过，当年知事之人多已不在人世。痕迹被岁月掩埋，真相难寻。

　　一夜辗转，天光破晓。

　　晨雾漫过院角的青瓦，檐下垂着淡淡的凉光，几声雀鸣从枝桠间落下。

　　江清晏用过早膳，便看见墨一的身影立在院中，她随口问道：“墨一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
　　墨一拱手回道：“小姐，公子今日要前往梵音寺，特令属下来请小姐。”

　　江清晏一听，唇角顿时扬了起来，简单收拾一番便随墨一往府门而去。

　　抵达府门的那一刻，见到府门前整齐停着三辆马车，她脸色一僵，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。

　　她压下心头疑虑，一眼找到陈昭砚的马车，快步登上，坐到他身侧问道：“哥，今天怎么这么大阵势？”

　　陈昭砚缓缓睁眼，神色淡然道：“今日是上巳，祖父早已与柳家约好，今日两家人同往梵音寺上香，商议你与明心的婚期。”

　　江清晏的眉头顿时揪在一起，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开口：“你会帮我的，对吗？”

　　陈昭砚微微颔首，沉声说道：“嗯，你不必担心，我有十足的把握推迟你的婚期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江清晏展颜一笑，脸色很快放松下来。

　　车马一路驶出临京，春风穿进车帘，路边桃花开得正盛，沿途随处可见携篮踏青的行人。

　　今日上巳祓禊，梵音寺后园的清溪最为出名，大半京中世家公子小姐都会前往那里。

　　越靠近山门，路上的车马越是稠密，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，梵音寺的飞檐便从树梢上露出来，淡淡的香火气息随风飘进马车，让人心神渐宁。

　　寺门前香客熙熙攘攘，秋管家找到守门小和尚，上前合掌行礼，低声说明来意。

　　小和尚抬眼，目光越过管家，落在队伍前方的江镇岳身上，连忙躬身行礼道：“小僧见过信国公，灵觉大师已等候多时，请诸位随小僧来。”

　　江镇岳微微颔首。

　　一行人跟着小和尚踏入山门，顺着青石板路行过几个弯，行人便少了许多，周围静了下来，隐约可以听见僧人诵经的梵音。

　　众人行至一处僻静的宝殿前，殿内檀香袅袅，灵觉大师端坐在蒲团上，一袭素色僧衣干净朴素，周身无半分俗世烟火气。

　　小和尚走上前，轻轻推开半掩的木门，垂首恭声道：“灵觉大师，信国公到了。”

　　诵经声慢慢停下，灵觉大师缓缓起身，转头看向众人，声音平和道：“阿弥陀佛，信国公别来无恙。”

　　江镇岳拱手道：“大师久等。”

　　两人谈话间，江清晏悄悄打量了灵觉大师一番，压低声音朝陈昭砚说道：“哥，你还记得灵觉大师以前的模样吗？他的脸似乎半点变化都没有。”

　　陈昭砚解释道：“坊间传闻灵觉大师是古佛转世，有驻颜之相，虽年逾古稀，却依旧容颜温润，不见风霜。”

　　江清晏皱了皱眉，不解问道：“古佛转世？这也太荒唐了，有人会信这种传闻吗？”

　　“你不信神佛，对礼佛半点兴致都无，自然觉得虚妄，世人心中敬奉神明，加之灵觉大师断签神妙，显得他愈发神异，才有这类传言。”

　　说罢，陈昭砚深深看了灵觉大师一眼，灵觉大师似有所感，抬眸望了过来。

　　陈昭砚合掌行礼，灵觉大师微微颔首便移开视线，看向江镇岳问道：“信国公不必拘谨，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
　　江镇岳脸色微肃，开口说道：“不瞒大师，老夫此行是为孙女的婚事而来，还请大师解惑。”

　　灵觉大师点了点头，从香案上取来签筒递给他：“信国公请。”

　　江镇岳敛神静气，在佛像前默然凝神，缓缓摇起签筒。

　　几声细碎轻响过后，一支竹签倏然落地。

　　他俯身捡起竹签，见到上头黑色的“中下签”三字，眉头顿时紧皱在一起，躬身将竹签递给灵觉大师，语气肃穆道：“大师，请。”

　　灵觉大师接过签文，指尖抚过签面，眸光微敛：“此番尘缘，气数浮动、机缘未定。眼下运势平缓无破，却藏隐滞，前路迷雾笼罩，变数暗藏。缘路迁延不定，时日越久，波折越生，原本寻常机缘，亦易横生裂隙，难落圆满。”

　　江镇岳隐约听出几分意思，试探问道：“大师的意思可是要尽快成婚？”

　　灵觉大师抬眼看向他，正色结语：“此签宜速断速定，迟则生变。”

　　江镇岳知晓大师不便多言，便拱手道谢：“多谢大师解惑。”

　　江清晏听见灵觉大师的结语，心头骤然一紧，下意识扯了扯陈昭砚的衣袖。

　　陈昭砚未曾多言，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凝重。

　　江清晏抿了抿唇，悬起的心才稍稍落下。

　　“灵觉大师，柳侍郎和陆夫人到了。”

　　小和尚的声音从殿外传来，江镇岳便朝灵觉大师拱手道：“大师，那老夫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
　　“老将军自便。”

　　几人辞别灵觉大师，转身走出大殿，沿着青石小径移步客房。

　　柳崇礼与陆云祯在此等候片刻，听见脚步声响起，二人一同起身迎上，柳崇礼笑着说道：“晚辈见过信国公，许久未见，信国公的气色看着比以往好了不少。”

　　江镇岳淡淡一笑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：“柳侍郎还是这般会说话。”

　　柳崇礼脸上笑意不减，从容开口：“信国公过誉，晚辈只是实话实说罢了。”

　　说着，他抬手虚引。

　　“信国公，请。”

　　几人各自落座，小和尚上前奉茶，便躬身退了出去。

　　江清晏立在沈令婉身后，与柳明心对上视线，便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　　柳明心当即垂下眼眸，眼观鼻，鼻观心，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
　　屋中静了片刻，江镇岳指尖轻叩案沿，开口说道：“柳侍郎，方才我在佛前为此桩婚事求了一签，灵觉大师的结语是宜速断速定，老夫以为，不如将婚期定在半月之后，不知柳侍郎意下如何？”

　　此言一出，柳家众人的脸色俱是一阵惊愕。

　　柳崇礼眉头微蹙，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，语气郑重道：“信国公莫不是在与我等说笑？世家婚嫁素来礼繁序重，半月之期太过仓促，实在是于礼不合。”

　　柳崇礼说罢，陈昭砚便紧接着开口：“祖父，柳伯父此话不假，婚嫁之事关乎阿晏一生体面，若草草成婚，难免会落人口舌，让阿晏平白受委屈，还请祖父三思。”

　　沈令婉附和道：“青砚说得是，按世家礼制，纳采、问名、纳吉诸事缺一不可，最少也要半年光景。”

　　陆云祯也回过神，连忙出声附和：“信国公，婚嫁大事不可仓促，婚服、嫁妆、礼仪宴席皆需细细筹备，短短半月根本来不及，依我看，定在半年之后最为妥当。”

　　江镇岳没想竟这么多人都不满他的决定，微微皱眉，沉吟半晌才道：“半年太久，一旦发生意外，岂不是坏了这段姻缘？倘若半月实在紧迫，便换做一月。”

　　闻言，陆云祯脸上多了几分迟疑。

　　灵觉大师解签灵验，她自然有所耳闻，可一个月的时间恐怕连喜服的缝不完。

　　就在此时，陈昭砚再度开口：“祖父，哪怕是破落门第，筹备妥当也需一月，孙儿以为，最少两月方才合适。”

　　听到这话，柳崇礼脸色顿时难看几分，瞥见陆云祯悄悄朝他使了眼色，便立马会意，当即猛地拂袖，语气不悦道：“信国公愿意委屈自家小辈草草成婚，晚辈可不愿，柳家屹立临京百余年，明心是我柳家未来家主，丢不起这个人，三月为期是我柳家最后的底线，江公若是不同意，此番婚事便就此作罢！”

　　江镇岳沉默片刻，只得点头应允：“也罢，那便依你所言。”

　　尘埃落定，江清晏这才松了口气，侧头看着陈昭砚，眼底泛起光亮。

　　柳明心将这一幕收入眼底，不禁微微皱眉，心中多了一丝疑惑。

　　沈令婉见柳明心正看着江清晏，便笑着开口：“明心，阿晏，你们两个不必在此拘束，先去寺中散心吧。”

　　江清晏早就不想待在满是婚嫁话题的厢房，应了一声便快步往外走去。

　　柳明心依礼向长辈躬身告退，跟在她身后离开客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