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海晏河清》到暮落

4、诺言 卧

　　卧房。

　　一层碧纱将房间隔开，里间放着一张梨木床，床上被褥叠得整齐，外间烛火长明，中间摆着一张梨木桌，烛光映着桌上摆放整齐的六个瓷杯。

　　江清晏快步穿过回廊，很快便回到自己房间。

　　她重重坐在椅子上，胸口依旧止不住剧烈起伏着，瞥见桌上的茶杯，拿起一个白瓷杯便朝地上狠狠摔去。

　　啪！

　　茶杯应声摔碎，碎片散落一地。

　　锦华立在她身边，默默递上第二个。

　　江清晏愣了一瞬，接过后毫不犹豫把它扔了出去，随后似是不解气，转头盯着桌上仅剩的四个青瓷杯，想起陈昭砚方才说的话，她指尖绷得发白，又拿起青瓷杯扔了出去。

　　锦华没想到她竟然会摔这四个杯子，顿时吓了一跳，连忙说道：“小姐！那青瓷杯是二公子送的！不能扔啊！二公子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！”

　　江清晏抿紧唇，丝毫不顾锦华的阻拦，又砸碎了两个，直到最后一个，她抬起的手倏地一顿。

　　陈昭砚知晓她一生气就爱摔杯子，于是特地送了这四只青瓷杯给她，还问她这四只杯子能在她手中撑过多久，她当时曾说过让陈昭砚不要小看她，自己肯定会好好对待这四只杯子。

　　往后她确实稍稍收敛了些，虽然还是会摔杯子，但从来不会挑这四只青瓷杯，只是今天......

　　江清晏深吸口气，手渐渐放了下来，望着手中最后一个青瓷杯，过了半晌才幽幽问道：“锦华，你说我哥真的会帮我拦下这门婚约吗？”

　　锦华小心斟酌着语句：“奴婢不敢妄言，但二公子以往都向着小姐，小姐若是忧虑，不妨晚些去找二公子问个清楚。”

　　“不必了。”

　　江清晏把瓷杯放在一边，枕着胳膊趴在桌上，把整张脸都藏了进去。

　　过了片刻，她语气沉闷道：“你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，替我拿些过来吧。”

　　“奴婢遵命。”

　　锦华出去后，房间里就剩江清晏一人。

　　她一手拖着下颌，望着窗外怔怔出神。

　　自从祖父替她定下这门亲事，娘和二叔都在帮着当说客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，来回不过都是那番说辞，可她也并非不愿嫁人，只是还未遇见能让她为之倾心的男子。

　　窗外夜色沉沉，树影静立，偶尔传来几声蝉鸣，匆忙的脚步声渐渐靠近。

　　江清晏见锦华两手空空就回来了，不由得蹙起了眉：“锦华，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锦华苦笑道：“小姐，厨房里什么也没有，老太爷让人将今晚所有饭菜都倒掉了，而且还吩咐府中上下一律不准给您开小灶送吃食。”

　　江清晏吸了一口冷气，低低啧了一声：“祖父也太狠心了，他真想饿死我不成？”

　　锦华犹豫了一会儿，小心翼翼说道：“小姐，要不……您去跟老太爷认个错？服个软，这事或许就过去了。”

　　听到这话，江清晏猛地站起身，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她：“锦华，你什么时候叛变了？居然也帮着祖父劝我？”

　　锦华连忙躬身，语气惶恐道：“奴婢不敢！奴婢永远站在小姐这边，绝无二心！”

　　江清晏哼了一声，没再与她计较，转身便朝门口走去。

　　“跟我来，我们出去吃，就他还想饿死我，我偏不让他如愿。”

　　锦华一听，忙不迭跟在她身后。

　　不等江清晏走出房门，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沿着石板路朝她走来，手中赫然提着一个食盒。

　　见状，江清晏只得停下脚步问道：“哥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
　　陈昭砚在她面前停下，盯着她的眼睛反问道：“这么晚了，你要去哪？”

　　江清晏避开他的目光，一手搭上小腹，语气十分自然：“我肚子饿了，准备出去外面找吃的。”

　　陈昭砚眼睛微眯，嗓音低沉道：“不用去了，我给你带了吃的。”

　　江清晏这才看向他手中的食盒，语调轻快道：“真的吗？谢谢哥！”

　　她伸手抢过食盒，转身快步走回房间，将食盒搁在梨木桌上，迅速掀开盒盖，将里面冒着热气的饭菜一一摆出，自顾自吃了起来。

　　陈昭砚缓步走入屋内，在她身侧静静坐下。

　　余光瞥见房间里还没收拾的碎瓷片，他眸光沉了沉，可转头见着她正狼吞虎咽，一副饿极了的模样，那点冷意又散得干干净净。

　　“你的婚事，我已经想到办法了。”

　　闻言，江清晏咽下嘴里的饭菜，随即猛地抬头，两眼放光地看着他道：“真的吗！你快说说是什么办法！”

　　陈昭砚唇角微微勾起，淡笑道：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告诉你。”

　　江清晏下意识问道：“什么问题？”

　　陈昭砚漫不经心问道：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在我面前假装开心了？”

　　江清晏心头一跳，连忙撑起笑意否认：“我没有啊。”

　　陈昭砚目光落进她眼底，话里多了一丝追忆：“阿晏，你忘了吗？你从小就不会骗人。”

　　江清晏不服气，放下筷子，直起腰板，迎着他的目光瞪了回去，但没过一会儿便败下阵来，迅速把头低了下去，拿着筷子在碗底戳了几下，低声嘟囔着：“谁让你明明答应了要帮我，结果刚刚又替祖父数落我的。”

　　陈昭砚眼眸深邃几分，沉声问道：“我以往骗过你几次？”

　　江清晏抿了抿唇，仔细想了一遍，讪讪道：“好像一次也没有。”

　　陈昭砚抬手拿过青瓷杯，左右看了看，语气平淡至极：“那你就这般不信我，我只替祖父说了一句话便把我送你的瓷杯摔了。”

　　江清晏只得把脸埋进碗里，底气不足道：“也没有都摔完，这不是还剩一个吗？”

　　屋里静了下来，烛火轻轻晃动，红蜡顺着烛身缓缓淌下。

　　江清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，却偏偏一句话也不说。

　　等待的每一刻都十分煎熬，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攥紧她的心，慢慢收紧。

　　最终她实在受不了，只得放下碗，两手捉住陈昭砚的胳膊，咬着下唇，满脸委屈说道：“哥，我错了，你别生气，我发誓，我以后再也不怀疑你了，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！”

　　陈昭砚瞥了眼被她带着晃动的手，语气不明道：“仅此而已？”

　　江清晏见他松口，便赶紧顺杆爬：“那我以后天天给你捏肩膀，按额头，如何？”

　　陈昭砚摇了摇头：“依你的性子，怕是撑不过七天就要喊累。”

　　“那我......我......我送你一件礼物！”

　　“我不要旁人替你做的东西。”

　　“那我亲自替你做一个，你要荷包、手帕、还是腰带？”

　　“沾了血的衣物，不吉利。”

　　江清晏脸色一僵，偷眼看了看他腰间针脚潦草、甚至有些发白的荷包，低声嘟囔道：“不吉利你还天天带着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，没什么。”

　　江清晏脸色一僵，连忙扯开话头。

　　她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房间扫过，思忖片刻还是没想出什么好主意，只得无奈道：“那你看我房间里有什么你喜欢的，你挑了去吧，我也就这点东西值钱了。”

　　听到这话，陈昭砚没有说话，只目光灼灼地看着她。

　　江清晏被他看得心底发毛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，身体向后微倾，小心翼翼道：“我是真想不出来了，可不是我不愿。”

　　陈昭砚敛起心绪，转头将目光定在桌上的青瓷上，说道：“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事啊？”

　　“我还没想好，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江清晏松了口气，毫不犹豫答应下来。

　　不管陈昭砚让她做什么，她都相信他不会害自己。

　　不安散去，江清晏心中好奇便升了上来，她拿起筷子，夹起一块糖藕送进嘴里，边吃边问道：“哥，那你现在总能告诉我是什么办法了吧？”

　　陈昭砚取过茶壶，替自己倒了一杯茶，悠悠开口：“你可记得陆伯母待明心如何？”

　　江清晏毫不犹豫道：“自然是极好，天天当着宝贝疙瘩挂在嘴边呢。”她唇角轻轻往下撇，学着陆云祯的口吻，拖长调子说道：“我家明心听话，明心懂事，明心知礼……”

　　说到后面，她忍不住眯起眼睛，掩嘴偷笑着。

　　见她这副摸样，陈昭砚眉眼也跟着松了下来，温声道：“世家婚嫁事宜繁多，大多是一年为期，最短也是半年，依你看，陆伯母会委屈明心，让他半月后草草成婚吗？”

　　“当然不会。”江清晏想起自己的处境，脸上笑意荡然无存，小声嘀咕起来：“哼，祖父真是，还没陆伯母好。”

　　陈昭砚轻轻摇了摇头道：“你个小白眼狼，祖父以往待你的好都被你忘了？”

　　江清晏撇了撇嘴，偏过头去，只露出半个腮帮子给他看。

　　陈昭砚脸色一正，语气认真了几分：“好了，你别跟祖父置气了，他若真待你不好，我的办法也不会管用。”

　　江清晏本不想理他，可听他提起，这才想到自己还不清楚他口中的办法是什么，只好压下心底埋怨问道：“哥，你说了半天了，到底是什么办法啊？”

　　“我要你答应祖父，同意这门婚约，但必须要十里红妆，风光大嫁。”陈昭砚顿了顿，指尖轻敲桌面，烛火随他动作晃了晃。

　　“祖父想将婚期定在半月之后，自是有他不想让我们知道的原因，既然他这么着急，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，把这场婚约拖下去。”

　　江清晏怔了怔，红唇轻启，眼底多了几分犹疑：“你…… 你该不会还是来帮着祖父劝我妥协的吧？”

　　“自然不是，若我真是在帮祖父，又怎会替你争多几个月的时间？”陈昭砚抬手揉了揉她脑袋，目光坚定道：“阿晏，相信我，我一定会让你嫁给你喜欢的人。”

　　江清晏低头不语，指尖绕着衣裙打圈，心中挣扎了许久，最终鼓起勇气看着他道：“哥，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人帮我，你要是骗我，我就......我......”

　　她嘴唇动了半天，却始终说不出下半句。

　　面对祖父，她敢以死相逼，只为不嫁给柳明心，可面对陈昭砚，她连设想他站在自己对面都难以承受。

　　陈昭砚温笑着接上她的话：“我要是骗你，便叫我此生爱而不得，孤独终老。”

　　烛火一跳，映亮江清晏的眼。

　　她看着他，重重点了点头，眉眼间渐渐拾起方才消散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