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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家宴 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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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国公府。
屋内烛火静静摇曳,暖光落在木质深沉的案几上,映得满架书卷与案头卷宗愈发规整厚重,一旁的墙上挂着两幅少年画卷,左下角分别写着江景钧与江屹珩。
陈昭砚一身素色常服,恭立在书房正中,身上的血迹已经简单处理过,此刻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江镇岳鬓角微霜,眼角刻着几道深深的纹路,虽身形魁梧,脊背却隐隐透出几分佝偻。
他端坐在案后,脸色不怒自威,把陈昭砚从头到脚打量一遍,方才缓缓开口:“青砚,此番回京,一路可曾遇上凶险?”
陈昭砚垂下眼眸,语气平稳无波:“孙儿返程第三日遭遇伏击,对方人数不多,但身手利落,战力不俗,所幸他们并未料到我会突然离边,应是仓促之下,布局准备不足,我才得以脱身。”
江镇岳下意识站起身,沉声问道:“你可有从他们身上查出什么?”
“来人尽数黑衣蒙面,又刻意遮掩身形招式,舌下尽皆含了毒囊,一旦重伤便咬破毒囊自尽,孙儿暂时未能查到半点线索,无从断定来路。”
江镇岳眉头紧皱,指腹在桌上有规律地敲着,神色渐渐凝重:“北疆暗流丛生,京中亦是风波暗涌,你往后行事需步步谨慎,不可将自己置于险地。”
“孙儿谨记祖父教诲。”
陈昭砚垂眸应声,恭谨有度。
江镇岳微微颔首,似是想起什么,不禁幽幽叹了口气。
“没想到你提前归京,反倒阴差阳错躲过一劫。”
陈昭砚当即俯身,迅速开口:“孙儿知错,还请祖父责罚。”
江镇岳转过身去,过了片刻才道:“罢了,能平安归来便是幸事,我会禀奏圣上,替你辞去别将一职,权当你擅离职守的惩处。”
“多谢祖父。”
陈昭砚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起身见江镇岳正看着墙上的两幅画卷,心中便已了然。
江家有如今的门楣,乃是江镇岳在战场上亲手打下来的。
江镇岳年少从军,戎马半生,率领部曲横扫四方,凭赫赫战功受封信国公。直至英雄迟暮,一身暗伤逐渐显现,加之年岁渐长,便不得不卸去戎装,归府休养。
江镇岳长子江景钧,年少成名,用兵凌厉,领兵与北狄大小七十余战从无败绩,兵锋直逼北狄国都平城。可惜天不假年,战局陡变,最终战死于平城外五十里巍马坡,马革裹尸,再无归期。
两年后,次子江景瑜接过兄长旧部,再度领兵北上,兵锋直指平城,却在平城近郊深陷埋伏。虽侥幸捡回一条性命,却落下双腿残疾的病根。
三年之后,江景瑜独子江屹珩少年承志,镇守武关,一战绞杀北狄二十万兵马,彻底扼住北狄南下气焰,一战扬名天下。可天妒英才,年仅十九便病逝苍陉关。
江屹珩死后,江景瑜之妻陈氏不抵丧子之痛,于八年前郁郁而终。
几番变故下来,昔日赫赫扬扬的大将军府,便落得如今人丁凋零的模样。
堂堂国公府,却荫不过三代。
静谧蔓延片刻,江镇岳目光柔和几分,随口问道:“你此番怎会提前回京?”
见他终于问起此事,陈昭砚微微握拳,轻声道:“祖父,我是否并非我父亲亲生?”
江镇岳脸色一僵,眼中多了一丝复杂,却装作没听懂的模样,又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十六年前,我父亲有一个结拜兄弟,叫做陈凛川,二人一同战死沙场,不久后,陈凛川之妻纪氏生下一个男婴,却不想男婴早夭,而纪氏不久后也跟着撒手人寰。”陈昭砚直直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坚定道:“可据我查到的线索,那男婴并没有夭折,而是被人连夜带进了江家。”
江镇岳沉默片刻,长叹一声道:“既然你都知道了,那我也不必再瞒下去,你说的没错,你确实是陈凛川之子,当年,纪氏体弱,我前去探望时,她便将你托付给了我,没想到这一晃,竟是十六年了。”
陈昭砚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地望着他。
半晌,江镇岳敛起心绪,看着他道:“你可有什么想知道的?”
“我爹娘当初,可有为我起名?”
“昭砚。”
“陈昭砚。”陈昭砚在心中念了一遍,便单膝跪下,垂首道:“还请祖父把我的名字从江家族谱上抹去。”
江镇岳身体一震,负在身后的手渐渐握紧,声音渐渐发沉:“青砚,陈家已经没有人了,你回去也只是撑起一个空壳,但江家还有我们在,你娘,你二叔,你妹妹都在。”
陈昭砚头也不抬道:“祖父,您说的我都明白,只是我心意已决,还请祖父成全。”
江镇岳眼神逐渐复杂,最终又是一声长叹,整个人似乎苍老了十几岁,神情落寞道:“也好,我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,你知晓了身世,也是该认祖归宗了,明日我便把景瑜和令婉叫来,将你从族谱上除名。”
“多谢祖父。”陈昭砚从袖中取出令牌递出去,沉声道:“这是家主令牌,还请祖父收回。”
江镇岳看了一眼令牌,目光便落回他身上,话中多了一丝期许:“既然你还愿意喊我一声祖父,之后你可愿在江家住下?”
陈昭砚愣了一瞬,皱眉道:“祖父之意是?”
江镇岳惆怅道:“你在江家待了这么久,我和令婉早就把你当成了江家人,只盼着往后你能多照顾照顾阿晏这丫头,别让她受了委屈。”
陈昭砚垂下眼眸道:“祖父多虑了,这么多年来,我早已把阿晏当做胞妹看待,哪怕没有您特意交代,我一样不会让阿晏受任何人欺负。”
闻言,江镇岳面上难掩喜色,走上前将他扶起来,眼中满是欣赏:“好,好,好,我果然没看错你。”
见他手里还拿着令牌,江镇岳略一思索,便笑着道:“至于这块令牌,你且收着,过两日你去寻你二叔景瑜,由他来处置吧。”
“是。”陈昭砚答应一声,便把令牌收了起来。
“你此番回来倒也正好,阿晏性子执拗,满心不愿嫁给柳家小儿,你们二人自幼亲近,她最听你的话,往后你多帮着劝一劝,莫让她肆意胡闹,北疆到临京千里有余,你这一路风尘仆仆,若没有其他事就回去歇息吧。”
“孙儿知晓。”
陈昭砚暗暗握紧了拳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淡淡颔首应下。
他匆匆回京,绝不是为了看她嫁做人妇。
待陈昭砚走后,江镇岳笑意渐淡,望向一旁同样鬓发微白的男子问道:“老秋,你觉得柳明心这孩子如何?”
秋管家笑意和蔼道:“柳家世代为官,家风清正,柳公子品行端正,性情温和,与小姐青梅竹马,又对小姐心有所属,二人郎才女貌,自然是小姐难寻的佳偶。”
江镇岳皱起眉,又问道:“可为何阿晏就是不想要这门婚事呢?”
秋管家笑着道:“许是小姐自小被您疼宠,一时难以接受罢了,公子与她亲近,有公子帮忙劝着,或许慢慢便想开了。”
想起这些年自己是如何纵容江清晏的,江镇岳不禁重重叹了口气。
暮色沉落,华灯初上,江府灯火通明。
膳厅内只设一张规整梨花木桌,席位寥寥。
江镇岳高居主位,江景瑜和沈令婉分坐一侧,陈昭砚居于另一侧。
江清晏姗姗来迟,她慢吞吞踏入膳厅,迅速扫了一圈席间,目光一下落在陈昭砚身上,脸上瞬间扬起笑意,可余光瞥见上座的祖父,这份欢喜转瞬即逝,脸色很快沉了下来。
她快步走到陈昭砚身侧坐下,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后挪了挪,用他的身体挡住江镇岳的目光。
陈昭砚注意到她的小动作,身姿微倾,替她隔去前方的视线。
江镇岳看在眼里,并未动怒,反而笑着替江清晏夹了一块色泽鲜亮的桂花糖藕,和蔼开口:“阿晏,祖父知道你素来爱吃桂花糖藕,今日特意让厨房做的,你尝尝看好不好吃。”
江清晏低着头,一言不发把糖藕吃下,便自顾自夹起其他菜式吃了起来。
江镇岳见她肯领情,脸上笑意愈发温和:“阿晏,你和柳明心的婚事我已让人算好日子,就定在半月之后,你......”
江清晏猛地转头,双目狠狠瞪着他:“要嫁你自己去嫁,我才不嫁。”
沈令婉和江景瑜二人面面相觑,神色瞬间有些古怪。
江镇岳被她如此直白顶撞,顿时变了脸色,语气强硬道:“柳明心家世显赫、仪表出众,与你又是青梅竹马,你还有哪里不满?”
江清晏梗着脖子,眼中满是执拗:“再好又如何?他再好也不是我心悦之人!我绝不会嫁给他!”
江镇岳见她一句话也听不进去,脸上仅剩的一丝蔼色也随之消失,眉峰沉沉压下:“婚事已定,这婚你不嫁也得嫁!”
“凭什么?”江清晏重重撂下筷子,愤声质问:“凭什么要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?”
江镇岳额角青筋浮起,脸色紧绷,沉声重喝:“婚姻大事向来由长辈做主,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岂能凭你一己好恶独断!”
江清晏被逼得红了眼眶,性子彻底倔了上来:“我死也不会嫁给柳明心!有本事你就让人抬着我的尸体去柳家拜堂!”
江镇岳双目圆睁,抬手在桌上重重拍下,怒喝道:“江清晏!”
声音在膳厅内回荡,空气沉得压人,一时间气氛凝重到极致。
眼看即将无法收场,陈昭砚悄然在桌下扯住她袖子,嗓音低沉温和:“阿晏,祖父如此安排自有他的深意,别再胡闹了。”
江清晏眼睛微微睁大,低头看着他,却看不出他心中真实想法。
只是一瞬,她忽然用力挣开衣袖,起身就往外跑去。
陈昭砚身形微顿,正欲起身追上,却被上座的江镇岳厉声喝住。
“让她走!一顿饭而已,饿不死她!”
听闻此言,他只能压下心头心绪,默默坐回原位,眼底闪过一丝晦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