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海晏河清》到暮落

2、上门 柳

　　柳府。

　　府门立着四名守卫，个个身姿挺拔，目光锐利，瞧着值守森严，只是江清晏往里走时，其中三人目不斜视，仿佛没看见她一般。

　　靠后的年轻守卫心中诧异，来不及多想便准备上前半步把人拦下，却没想被身侧的守卫老大一把拽住胳膊，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。

　　年轻守卫一脸茫然，低声不解地问：“老大，你拦着我做什么？此人未经通传，按规定不得随意入府。”

　　守卫老大瞪了他一眼，压低声音提点：“你今天刚来，不认得她，这是国公府大小姐，是咱们府上未来的少夫人，就连大公子都拿她没办法，以后看见她就当做没看见，否则大公子都救不了你，记住了吗？”

　　年轻守卫这才恍然，背后不由得直冒冷汗，可转念一想，又皱起眉头：“那……咱们是不是要进去禀告公子一声？”

　　这话瞬间点醒了守卫老大，他猛地一拍脑门，连忙催促：“我竟忘了此事，你现在便去！”

　　年轻守卫不敢耽搁，转身匆匆往府内跑去。

　　不等守卫报信，江清晏早已熟门熟路走进柳明心的庭院。

　　院中静悄悄的，只听见风吹柳梢的轻响。

　　她望向石板路旁的垂柳，随手便从稀疏的枝头上折下一根柳枝，朝着屋内扬声高喊：“柳明心！你给我出来！”

　　清脆的嗓音透过窗棂，柳明心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，只得合上手中书卷，起身缓步走出房门。

　　见江清晏立在院中，手中赫然攥着一根新折的柳枝，便是轻叹了一声道：“阿晏，你来便来，何苦次次都跟我院中的柳树过不去？好好一棵垂柳，这段时日被你折来折去，再这样下去，不等秋分，枝条便要被你折光了。”

　　江清晏轻哼一声，拿着柳枝直直指着柳明心，语气强硬道：“若非你心思不正，我怎会来你这里折腾？这婚约一日不取消，我便一日不消停，天天来你府上闹！”

　　闻言，柳明心只得耐着性子解释：“阿晏，这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，从不是我一人能做主。”

　　江清晏抿紧唇，握着柳枝的手又重了几分：“你自是做不了主，可你若真心不愿，为何不向伯母回绝？你可知我这几日在我祖父那闹了几次？”

　　柳明心微微垂眸，声音依旧平和：“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，哪里是能轻易回绝的。”

　　江清晏狠狠瞪了他一眼，呵道：“你次次都这般搪塞我！今日我非得给你个好看不可！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她便径直朝柳明心一步步走去。

　　柳明心脸色微变，下意识退了半步，赶紧劝道：“阿晏，你冷静些，我们有话好好说。”

　　江清晏哼了一声，胳膊重重一甩，柳枝便扫过地面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。

　　柳明心悄悄咽了咽口水，不等她走近，转身拔腿就往一旁的回廊快步逃去。

　　“柳明心，你给我站住！”

　　江清晏轻喝一声，迅速追了上去。

　　两人的仆从都被这幕吓了一跳，急忙小跑跟上。

　　“小姐快住手！万万不可伤到柳公子，真闹出大乱子，夫人怕是要怪罪的！”

　　“江姑娘息怒！我家公子身子单薄，可禁不住打啊！”

　　锦华怕伤着自家小姐，不敢动手硬拦，柳安只是柳明心的小厮，更不敢对江清晏动手，两人只能紧跟在她身后，尽力护着二人。

　　柳明心正要从小院门口逃出去，却没想撞上了前来报信的守卫。

　　守卫一下子跪下来，语气惶恐道：“公子恕罪！”

　　柳明心正想说些什么，冷不防听见身后靠近了许多的脚步声。

　　他来不及多言，迅速从守卫腰间抽出佩剑挡住挥舞过来的柳枝，语速极快道：“阿晏！你快停下！世家闺秀当守礼自持、举止端方，不可妄动无度！”

　　江清晏白了他一眼，语气不善道：“哼！柳明心，你少拿女诫压我！这些规矩我早背熟了，但我可从没照做过！”

　　两人说话间，锦华瞧准时机，连忙抓住江清晏的衣袖，连声劝道：“小姐，不可再闹下去了，夫人真要怪罪的！”

　　柳安也赶紧抓住柳枝，不让江清晏有机会伤人。

　　眼看锦华也在帮柳明心拖住自己，江清晏眼睛微眯问道：“锦华，你究竟是谁这边的？”

　　“奴婢自然是小姐的人。”

　　锦华被吓了一跳，不敢继续劝下去，手上力气也小了几分。

　　江清晏这才移开目光，见柳枝缠绕在长剑上，又被柳安按住，她扯了两下发现扯不动，转头就在身旁的柳树上折下一根新枝，抬手又朝柳明心挥去。

　　柳明心迅速侧身躲开，眼看这么多人都说不动她，便毫不犹豫扔下长剑，往院子外头逃去。

　　江清晏迅速把衣袖从锦华手中扯出来，朝院外追了上去。

　　“小姐！”

　　锦华着急唤了一声，心底却没有一点办法，只得继续跟在江清晏身后。

　　几人都跑远了，年轻守卫这才敢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，拾起自己的佩剑往府门走去，心底暗道自己再也不来报信了。

　　回廊曲折，江清晏跑了片刻便气息不稳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
　　见实在追不上柳明心，她只得停下脚步歇息，抬眼望着不远处与她一起停下，正遥遥望着她的柳明心，没好气地嚷道：“柳明心，你堂堂七尺男儿，就只会跑吗？”

　　柳明心闻言哭笑不得，隔着一段距离说道：“你把柳枝放下我便不跑。”

　　江清晏本就跑得乏力，原本轻若无物的柳枝此时仿佛有千斤重，听柳明心这么说，她便顺势将柳枝扔在了地上，抬眸定定看向他。

　　柳明心见她果真丢了柳枝，稍稍松了口气，缓步朝着她的方向走了回来，想与她再好好说道一番。

　　就在柳明心即将走到跟前时，江清晏眼底忽然闪过一抹狡黠。

　　她猛地蹲下身子，迅速捡起脚边的柳枝朝他用力抽过去。

　　柳明心脸色骤变，连忙侧身躲闪，面对接连落下的柳枝，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避开，回头望着自己衣摆上被柳条抽破的口子，不禁咽了咽口水。

　　江清晏见没能得逞，也知晓自己追不上他，顿时没了继续和他纠缠的兴致，随手将柳枝丢在地上，恶狠狠道：“柳明心，我哥回来了，你也知道他向来最疼我，我跟你的婚约绝对成不了，我劝你早点死了这条心。”

　　柳明心望着她眼底全然的信任与笃定，竟一时无言。

　　江清晏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，甩了甩衣袖道：“锦华，我们走。”

　　说罢，她昂首挺胸带着锦华踏出柳家府门。

　　廊外，一男一女静静立在阴影中，将院中的闹剧尽收眼底。

　　男子年近四十，脸上轮廓平直，衣襟严丝合扣，玉带束得端正。

　　美妇眉眼舒展，容色雍和，发髻梳得规整，一支金步摇斜斜簪在发间。

　　中年男子看着柳明心被追得如此狼狈，毫无世家公子体面，顿时满脸怒意，连连指着二人，低声喝道：“你看你看！这江清晏没有半点规矩，若真嫁进门，岂不是在败坏我柳家名声吗？”

　　美妇斜了他一眼道：“我就中意清晏这个性子，明心性子软，遇事寡断，对外有余而对内不足，就要清晏这般性子才能替他稳住家宅，有她在，明心才不会有后顾之忧。”

　　中年男子猛地拂袖，低喝道：“不行！我还是不同意这门亲事！”

　　美妇眼睛微眯，语气不善道：“柳崇礼，什么时候轮到你在我面前做主了？跟我进屋！”

　　说罢，她便朝着房间走去。

　　柳崇礼看着她的背影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最终却还是悻悻地跟在她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