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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真假赵公子   春天一 ...

  •   春天一到,谯明岛便像被海潮洗白了。

      从归潮埠下船,沿着望潮街往岛心走,先看见的是路旁一树接一树的梨花。老梨树的枝干被海风吹得微微向外倾斜,枝头却开得极盛,细碎的花朵挤在一起,远远看去,像一层落在树上的白雪。风一过,花瓣纷纷摇动,整条街便有了起伏的浪。

      梨花从港口一直开到百家井,再沿着石阶巷爬上半山。鱼灯街的屋檐下垂着花枝,船木巷的木匠在树影里刨木,刨花和花瓣一起落在青石板上。榕荫街那几株老梨树长得最高,树冠越过屋脊,花影铺满邻家的院墙。孩子们常从树下跑过,衣襟里装着捡来的花瓣,跑得急了,头顶便落下一阵细白。

      梁镜想趁着好天气,带着丫鬟把书拿出来晒一晒,再做一些梨花酪,梁镜母亲从人伢子手上把佩儿买过来的时候,佩儿刚6岁,比梁镜还小1岁,想着给梁镜添个玩伴,而后陪着梁镜一起上私塾,一起上山爬树、下海摸鱼。

      佩儿抱着书打开门帘,“姑娘,你快来看,院子里的梨花快要开了嘞”

      梁镜因着这日头,难得起了个早,对佩儿说,“快来帮我梳洗下,我想去找娘一起赏花,娘最喜欢梨花了,再收集一些梨花,做个梨花酪,改明儿姐姐带着承训回来,还能一起吃。

      “母亲,母亲”,梁镜提起裙摆,走进了梁夫人的房间,看着梁镜进来,梁夫人赶忙把信折了放好,“是姐姐又有家书送来了吗?姐姐什么时候回来”

      “你长姐说,下个月月初,带着承训回来,时间真快啊,承训都快3岁了”

      “让我看看阿姐还说了什么”

      “不可以,你姐姐还有一些事要跟你爹爹说,嘱咐了千万不让你知道”

      “又是给我寻了京中哪个闲散王爷吗,阿母,我还不想嫁人,岛上的生活多休闲多自在啊,姐姐那么聪颖又稳重的人,还得了姐夫的宠爱,在宫里都尚且过的步步为营,我这闲散惯了的性子,更不开心了”

      梁夫人看着梁静云,少女的稚气未退,一双眼睛却像极了她的父亲,不似寻常女儿家那双圆润可爱,但多了许多的英气和硬朗,眼角微微上扬,自小眉粗而浓。望人时总显得专注而坚定。她笑起来时,眉间的锋芒便淡了,露出几分明朗;不笑时,却自有一种不肯退让的劲。

      看着梁镜的样子,梁夫人也有些迟疑,“娘自是知晓是你是何种性子,你长姐又如何不知。罢了,左右距离你及笄还有一段日子,娘再同你长姐商量下如何办,你切勿同你阿爹说,你阿爹那说一不二的性子,自是定好的婚事,又如何能随意更改。”

      梁镜规规矩矩的向梁夫人,行了个礼,“如此,便多谢阿母费心了”。

      出了房间,佩儿跟上梁镜,“姑娘,铺子上来人了,说是有天大的冤屈,小厮问了,来人摇头什么都不肯说,说非要等梁状师来了,才肯吐露一分一毫”。

      “是吗?那你回了小厮,让苦主少等片刻,我随后就到”回到房里,佩儿拆了梁镜的发髻,换成了全束的,又带了个纱帽,换了身灰色的常服便出门了。

      梁镜因着几桩官司,得了人心也得了一些名声,四里八乡苦难人都会来找她帮忙,今天来寻她的,是包子铺宋老伯。

      宋老伯一件梁镜,夫妻俩扑通一声就给梁镜跪下了,“梁状师,求你替我伸伸冤吧”,梁镜赶忙弯腰,伸手抬住宋老伯的双臂,又把宋大娘扶起来,叫来了“宋老伯这可使不得,算来您也是我的长辈,这谯明岛四里八乡的谁还不知道您家的包子呢,今天来找我,是有什么能让晚辈帮忙的吗?”

      “梁状师,求你替我儿伸冤。”

      宋老伯说完,眼泪直往下掉。梁镜请两人坐下,倒了茶,轻声道:“先把事情从头说清楚。你们说得越细,我越知道该从哪里查。”

      宋老伯捧着茶碗,手抖得厉害。

      “我儿宋大郎在家里帮忙,偶尔替我往赌坊送包子。前日他送完东西,刚出赌坊不久,便被人拦住。那伙人说他欠了赌债,把他拖了回去。”

      宋大娘抹了把泪:“赌坊的人都说认得他,还说他在里面赌了好几回。可我儿从没赌过钱。”

      梁镜问: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第二天,赌坊的人把他送回来,说他欠债不还,双方起了冲突,他们失手打重了。”宋老伯攥紧茶碗,“我儿身上全是伤,人抬回来时已经没气了。”

      梁镜沉默片刻:“你们为何告赵家?”

      “有人说,我儿被抓进赌坊那晚,赵康福也在那里。”宋老伯声音发哑,“那厮怕事情闹到赵家,趁乱逃了,却把我儿留在赌坊顶着。”

      “康福少爷逃跑和宋大郎有什么关系,和赵家又有什么关系”,梁镜喝了一口茶,抿了抿说。

      “梁讼师有所不知,这康福原是米铺的赵老板和外室生的,赵老板原来娶的那一方妻子,只生了个女儿,又一直泼辣不肯让赵老板纳妾,这赵老板天天收粮,就和隔壁村的曹寡妇看对眼了,收了曹寡妇做外室,生了赵康福”,宋大娘抢先说。

      “这桩隐秘事你也知道”梁镜很诧异,又道“大娘如何把来龙去脉了解的这般清楚”。

      “曹寡妇是我堂妹子自幼交好,这些事跟我堂妹子说了,我堂妹子有次吃醉酒说漏了嘴”,大娘喝了一口茶,擦了擦眼泪,又道,“这赵康福,和我的大郎,长的有八分相似,赌坊里的人,把我的大郎,当成了欠了赌债的赵康福,给扣住了”

      “你们亲眼见过赵康福?”

      宋老伯摇头。

      “那赌坊里的人呢?”

      “跑堂说见过,可不肯出面。巷口卖酒的老周说,确实有个人从后门跑出去,衣裳像我儿的,也像赵家少爷的。”

      梁镜没有立刻答应。她看了看两位老人,问:“宋大郎身上的伤,是赌坊里的人打的?”

      宋老伯一怔:“他们说是。”

      “我问的是,你亲眼看见了什么。”

      宋大娘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道:“孩子送回来时,衣裳换过。身上有新伤,也有些旧伤。赌坊说他在里面挨的,可我觉得……那些伤不全像是一个地方打出来的。”

      梁镜将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
      “我会查。赌坊的账、当晚进出的人、送你儿回来的人,都要问清楚。你们先别去赌坊,也别去赵家争辩。若有人上门让你们收钱和解,先来找我。”

      宋老伯连连点头,忽然又问:“若真是赵家少爷害死我儿呢?”

      梁镜把案卷合上:“那就让证据说话。可在证据查明之前,我不替任何人定罪。”

      她先去了赌坊。掌柜一口咬定宋大郎是赌徒,欠了银子,挨打是双方冲突所致。可赌账上只有一笔欠银,没有押注、借款的经手人,也没有宋大郎的签押。

      梁镜指着那页账问:“这笔银子是谁记的?”

      掌柜道:“记账先生。”

      “人呢?”

      “今日不在。”

      “那就等他回来。”

      掌柜的笑容淡了:“梁讼师,赌坊里每天进出那么多人,总不能人人都记得清楚。”

      “死人不需要人人记得。”梁镜收起账册,“只要有人记得他最后见过谁,就够了。”

      她离开赌坊时,掌柜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。

      赵家的米仓里,此时正忙着装车。

      青衣商人站在仓门边,紧了紧大氅,腰间别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,乍一看,梁镜只觉得这人长得好看极了,眉骨高高耸起,压着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,看穿衣打扮,不像是镇海的人,旁边的小厮拿着一页仓单。米袋已经码上车,小厮在验粮,他却只盯着账上的数字。

      “这三仓米,账上是一千六百石,眼下装车的却不到一千四百。”他说,“差出来的两百石,夫人准备算在我头上,还是另有去处?”

      赵夫人坐在一旁,笑容温和:“宋掌柜远道而来,何必为这点出入计较?你若买得多,价钱自然好商量。”

      “账都没对上,价钱再好,也只是写在纸上的便宜。”

      赵夫人看了看左右,挥手让管事退下。

      “宋掌柜既然能调动这么多粮车,想必也有些门路。我有一桩私事,想请你帮忙。”

      宋延仍在看仓单:“夫人请说。”

      “赵康福是赵家继承人的人选。大爷这些年不问生意,家里的米粮、铺面,全是我在照料。如今康福就要进族谱,我辛苦多年,倒成了给别人守家业的。”

      “所以夫人想让他消失。”

      赵夫人的笑意僵了僵:“宋掌柜倒是直白。”

      “夫人既然找我做事,我总要先知道自己接的是什么生意。”

      她盯着宋延,终于压低声音:“前些日子,康福在赌坊闹出事,我花了银子打点,让赌坊的人,把那赵康福给我绑了,我自有办法让他有去无回,要让谁知今日才发现,死的不是康福,是包子铺宋家的儿子。”

      宋延这才抬起眼。

      “夫人派人杀了宋家儿子?”

      “我让人去处理康福。”赵夫人面色发白,却仍强撑镇定,“他们认错了人。两人长得像,又都是在赌坊附近出现的,谁能想到会弄错?”

      宋延垂眸,将仓单折起一角。

      “认错人的人,是夫人的手下。死的却是个无辜百姓。如今赌坊已经认了这笔赌债,夫人只需让他们认下打死人命,便能把两件事都遮过去。”

      赵夫人立刻道:“正是如此。宋掌柜若肯帮我,让真正的赵康福消失,再把宋大郎的死推给赌坊,这批粮,我按市价的七成卖给你。”

      “七成?”

      赵夫人以为他嫌少,又道:“六成也可以。”

      宋延没有答应,只把那张仓单推回她面前。

      “夫人不是在卖粮,是在买两件事。一件是赵康福从此不能开口,一件是赌坊替赵家担下杀人的罪名。六成粮价买这两件事,未免太便宜了。”

      赵夫人的指甲掐进掌心:“宋掌柜想要什么?”

      “先告诉我,夫人为何肯定死的不是赵康福。”

      赵夫人迟疑了一下。

      宋延道:“若夫人只认错一次,眼下就该急着保住这具尸首的身份,免得官府查到赵家。可你方才说的是‘今日才发现’,说明有人告诉你赵康福还活着。谁见到了他?”

      赵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      宋延将仓单折好,收入袖中。

      “夫人想买粮,还是想买一张能让自己睡安稳的网,最好先分清楚。粮我可以收,网却不是白送的。”

      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门房的声音:

      “夫人,梁讼师来了。”

      赵夫人骤然转头。

      梁镜走进院中,手里拿着赌坊的账册:“我来问赵康福的事。听说他在宋大郎死前,曾出入赌坊。赵夫人可知他如今在哪里?”

      “你说这人我不认识。”赵夫人很快答道,“我不知道他的去处。”

      梁镜看着她:“那赵夫人方才为何要让宋掌柜找他?”

      院内一时无人说话。

      宋延站在仓车旁,像是个与此事无关的粮商,指尖却轻轻压住了袖中的仓单。

      梁镜又道:“我本无意打探别人私密,只是赵康福一个赌徒,又没有生活来源,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手笔把一个人的死做的这么滴水不漏。可宋大郎死在赌坊附近,赌坊说他欠债,账上却没有下注记录,却听的多人说宋大郎和赵公子长相相似,当晚还有一个人穿着宋大郎的衣服跑了,却也让我不得不想,逃跑的人会不会是,赵家那个不愿意让外人知道的“故事”,如今赵家也说不知赵康福下落。两边都说得轻巧,偏偏死的只有一个无辜的人。”

      赵夫人没想到梁镜已然知晓赵康福的真实身份,冷声道:“梁讼师,你没有证据,便不要在赵家信口开河。”

      “所以我才来查。”梁镜迎着她的目光,“人命不是谁先编好说辞,就能算到谁头上。”
      宋延看着梁镜,了然道,这人分明是已将宋大郎的真实死因猜的七七八八,如今只消将猜测在赵夫人面前一说,单看赵夫人作何反应,便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。

      宋延这才开口:“梁讼师,在下宋云策,正和赵夫人聊着生意,有个问题,倒向问一问梁讼师,若赌坊的账册少了一页,夫人又说不知道赵康福在哪儿,你打算先查谁?”

      梁镜看向他:“谁最后见过宋大郎,我便先查谁。谁有理由让他死,我也会查。”

      宋延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
      “那你最好快些。再晚一步,能作证的人可能就不止一个不见了。”

      梁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:“宋掌柜似乎知道不少。”

      “我只做粮食生意。”宋延淡淡道,“只是粮仓里的账不清,人命账也不清,买卖便都做不长久。”

      梁镜没有被他带开话头:“那就请宋掌柜把你知道的,原原本本告诉我。”

      “等我想清楚,这笔粮值不值得卖。”

      他转身吩咐伙计重新封仓,仿佛方才谈的不是一桩买凶灭口的交易,而是一批尚未验清的军粮。

      梁镜望着他离开的背影,心里生出疑虑:宋掌柜并非偶然撞见赵家内情。他像是早已知道赵夫人会开出什么价,只等她自己把话说出来。

      而宋延走出赵家后,低声吩咐随从:

      “去查赵康福。先别动他。”

      “那赵夫人这边……”

      “让她以为我答应了。”

      宋延拢了拢袖口,神情冷淡。

      “她既然敢拿一个无辜人的命来换生意,总要先把她手里的账、她派出去的人,还有真正的赵康福,一样一样找出来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
      “赌坊也查。杀人的账,不能只听活人怎么写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真假赵公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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