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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你买你的粮我伸我的冤 天刚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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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,梁镜便去了宋家。
宋大娘听说她要看宋大郎送回来时穿的衣裳,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,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。
“那日孩子回来时,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衣裳。”她说,“我想着总要留个念想,便没舍得扔。”
箱盖掀开,里面叠着一件沾过血的外袍。布料比宋大郎平日穿的细软许多,袖口也长出一截,针脚却被人匆匆拆过,留下几处歪斜的线头。
梁镜没有碰那片血迹,只把衣裳铺在桌上,细细查看领口与袖边。
宋大郎是包子铺里做活的人,衣裳上总有洗不净的面粉痕。眼前这件外袍却干净得过分,唯独右边袖口沾着一点淡淡的墨迹。
她用指尖轻轻拨开内襟,那里缝着一圈极细的暗纹,像水波绕着一枚小小的米粒。
“这衣裳不是我儿的。”宋大娘抖着声音说,“他哪穿得起这样的料子?”
“你认得是谁的?”
“认不得。”宋大娘摇头,“只是那晚送他回来的人说,赌坊里人多,衣裳穿错了。我们那时只顾着救人,没细问。”
梁镜看向宋老伯:“送人回来的是赌坊的人?”
“两个伙计,一个我认得,另一个没见过。”
“认得的那个叫什么?”
“赌坊里都叫他阿福。”
梁镜把名字记下。赵康福,赌坊小厮阿福。两者只差一个字,却未必只是巧合。
她收好衣裳,没有立刻去赵家,而是带着佩儿去了东街的成衣铺。
掌柜看见那件外袍,起初只说料子常见。梁镜将袖口翻开,露出那圈暗纹,掌柜的神色才变了。
“这是我们铺子的针样。”他低声道,“前些日子赵家有人来取过一件,袖口也是这么绣的。”
“谁来取的?”
“赵家的小厮,替康福少爷取衣裳。他说少爷嫌袖子长,让我改短些。”
梁镜看着那段被拆过的针脚:“改袖的人记得这件衣裳?”
掌柜避开她的目光:“我只认得是赵家送来的衣料。具体是谁穿,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送衣裳来的小厮呢?”
“早不在赵家做事了。”
“去了哪里?”
掌柜叹了口气:“我真不知道。”
这话说得太快,像是早就准备好的。
梁镜没有逼问,只把掌柜的回答一并记下。出门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挂着的衣样。衣裳能换,人也能换。若有人故意让两个人穿错衣服,那么赌坊里那些“亲眼见过”的证人,究竟认得的是人,还是衣裳?
回到赌坊时,掌柜仍守在门口。
梁镜问:“阿福今日当值吗?”
“他不在。”
“昨日也不在?”
掌柜没有答。
梁镜看了他一会儿:“他是休假,还是离开了赌坊?”
掌柜终于道:“阿福家里有事,回乡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今早。”
梁镜心中一沉。
她没有当场拆穿,只让书吏将掌柜的话记下来。昨日还在赵家说不知赵康福去向,今日赌坊里便少了一个与他名字相近的小厮。有人正在她之前收拢这条线。
而且,对方很清楚她在查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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赌坊后院没有挂匾,门口堆着几只空酒坛,看起来像是杂物房。穿过一道窄门,里面却收拾得齐整,桌上摆着账册、信封与几张标注了商路的舆图。
赵康福坐在屋角,手腕上没有镣铐,却不敢擅自起身。
宋延站在桌边,翻看一册从赵家取来的分号账簿,“高霖,叫醒他”,宋延的随从高霖拍了拍赵康福的脸。
赵康福从草垛上醒来,微光从宋延的侧脸照过去,赵康福看不清宋延的样子,却看着刚刚拍醒他的这个人,站在他身边,长身玉立气度不凡。手上握着一柄长剑,晨光熹微,从那人的背后穿过来,更显得神秘且威严。
于是当下,张康福还没开口心里却知道,当前这人,是能够一句话决定他的生死的。
“你母亲以为你已经死了。”宋延开口说。
赵康福脸色发白:“是你让小厮换了衣裳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她会派人来找我”
“我知道她想让你消失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我没让她杀人。”宋延合上账簿,语气冷淡,“但衣裳是我让人换的,宋大郎死在这场误认里,我不会说自己全然无辜。”
赵康福愣住了。他原以为宋延会像其他掌权的人一样,把错处推给下属,或说一句“此乃意外”便算交代。
宋延却只把账簿推到他面前。
赵康福抬起头,猛的想起,最近逢赌必输,是不是也有此人的手笔,“那我最近欠了这么多,也有你的手笔吗,你和赌坊东家什么关系,连起手来给我设圈套吗?”
宋延的陪同高霖抢先说,微微一笑,“为你吗?我们东家也不必费这么多心思给你设圈套”,高霖接着说,“你嗜赌成性,目光短浅,极渴望证明自己,外室之子的身份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你心口,我们只需略施小计让你以为有利可图,再安排一些助兴唱调之人,让你以为真的扬名立万了,你就会自己投入进来。”
“好了”,宋延打断高霖,“认得这几处地方吗?”
赵康福低头看去。上面记着赵家北境数处分号的粮价、车队路线和往来货商,其中几处连赵家大爷都未必清楚。
“你们赵家对外卖粮,对内却替北境商队转运药材、皮货和铁器。”宋延道,“近两年,还有几笔买卖绕过了边关商税。”
赵康福抬头:“你想要赵家的账?”
“我想要赵家的路。”
宋延伸手点在舆图北侧的一条商道上:“赵家商队能进北境,能见到边城官员,也能接触北国皇室的人。你若肯替我把这条路理清,赵家便还有用处。”
“你要我替你做事?”
“你母亲想让你死,你父亲只想要个能继承家业的儿子。眼下只有我知道你还活着。”宋延看着他,“这不是请你帮忙,是给你一条活路。”
赵康福盯着账簿,半晌没有说话。
宋延将那件沾血外袍的副本记录压在账册下面,声音低了些:
“但你先记住一件事。梁镜在查宋大郎的死。她查到的每一步,都可能把这件事牵到我身上。”
“你怕她知道是你做的?”
“我不怕她知道。”宋延将账簿收起,“我只是不打算让她在证据不全时,替别人背下一个错误的结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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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梁镜回到住处,桌上多了一张折起的纸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>赌坊后院,第三间账房,今夜有人要转走账册。
没有落款。
佩儿在门边张望:“姑娘,谁送来的?”
梁镜拿起纸,借着灯火看了看。纸边裁得齐整,墨迹未干透,送信的人熟悉她的行踪,也知道她在查赌坊。
她把纸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有人不想让我查,也有人想让我查得更快。”
佩儿担忧道:“那咱们还去吗?”
梁镜望向窗外。夜色已压下来,远处赌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“去。”
她披上外衣,取了案册。
若那本账册当真要被转走,今晚便是她最后能看清它的机会。
而她还不知道,写下这张纸的人,正坐在赌坊后院,等着看她会不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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赌坊后院
“宋掌柜,果真是你。”
梁镜心中一凛,面上却只问:“宋掌柜买粮的生意,做到赌坊来了?”
宋延坐在靠墙的桌边,手边一盏茶早已凉透。他看了她一眼,“赌坊信息密集,信息就是生意,我为何不可做到这里来”,将茶盏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盏下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。
梁镜没有立刻去拿。
“你在等我?”她问。
“我在等一笔账。”宋延淡淡道,“至于等不等你,梁讼师自己判断。”
话音刚落,后院窄门里出来个赌坊伙计,怀里抱着一摞账册,脚步匆匆,径直往外走。梁镜认得他——白日里赌坊掌柜说“回乡”的阿福。
她侧身拦住去路:“账册要送去哪里?”
阿福一惊,抱紧怀里的东西:“赌坊旧账,烧了省地方。”
“旧账何必挑在今夜烧?”
阿福抬眼看向宋延。宋延仍坐着,像是没瞧见这边的动静,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。
梁镜伸手按住账册:“既是旧账,我带回衙门查过再还你。”
阿福想抽手,没能抽动。赌坊掌柜闻声赶来,嘴上说着“梁讼师莫为难伙计”,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摞账册。
梁镜看见了,心里更确定这账里有东西。
她翻开最上面一本,账目多是寻常赌债,翻到中间时,指尖停住了。
三月初七,赵宅西账房支银二十两,事由“取人”。
三月初八,又支银五十两,事由“封口,仍记宋姓赌债”。
两笔账旁,都盖着赵家管事的私印。
梁镜抬起头:“这两笔银子是谁收的?”
掌柜挤出笑来:“账上写得不清楚,许是伙计记错了。”
“记错两次,还恰好一次在宋大郎死前,一次在他死后?”
掌柜不说话了。
宋延终于放下茶盏,像是随口提醒:“账册夹页里,通常还有收银人的手记。”
梁镜依言翻到夹页,果然找到一张撕剩半边的收条。上面写着“赵宅管事亲交”,末尾按着一枚指印。
她将账册合上:“这笔账,我带走。”
这回掌柜没敢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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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梁镜带着账册去了衙门,又请成衣铺掌柜前来认衣。
那掌柜起初仍不肯多说,直到梁镜将赌坊账目上的日期递到他面前,他才低声承认:宋大郎死前那晚,赵家小厮确实来取过一件改短袖口的外袍,正是宋大娘留下的那一件。
账目、衣裳、赵家私印,三处线索终于接在了一起。
赌坊伙计阿福被带来问话时,先说不知情。梁镜将收条放在他面前:“赵家管事来赌坊付银,赌坊掌柜收下;宋大郎死后,又有人付钱,要你们把他的名字记成欠债的赌徒。你若只是不知情,为何连夜要烧账?”
阿福嘴唇发抖,半晌才道:“那晚赵管事说,夫人要找回康福少爷,让我们认准他身上的衣裳和玉扣。后来……后来才知道,死的不是康福,是包子铺的宋大郎。”
“那你们为何说他欠了赌债?”
阿福低下头:“赵管事又送了银子,说若有人来问,就说是赌债冲突。”
当日,赵家管事也被传到衙门。见赌坊的账册与收条俱在,他再也撑不住,承认是赵夫人命他雇人去“处理”赵康福,事后又让他买通赌坊,把宋大郎之死推成赌债冲突。
赵夫人被问到时,许久没有开口。
“我只是想让康福消失。”她终于说,“我不知道死的是宋大郎。”
梁镜看着她:“你不知道死者是谁,不等于你没有下令杀人。你更不该在事后拿一个无辜人的名声,替自己遮罪。”
赵夫人脸色灰败,再没能辩解。
几日后,衙门重审此案。宋大郎的赌债被当堂勾销,赌坊伪造账目、收银顶罪一并查明。宋老伯夫妻听完判词,抱着儿子的旧衣哭了许久。
梁镜没有劝他们,只安静地站在一旁,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天上,心里默默想着,“宋大哥,若有来世,再到这家为子吧”。
直到宋大娘哭累了,她才把写有宋大郎名字的文书递过去:“大娘,这回没人能再说他是赌徒了。”
宋大娘攥着文书,连连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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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赌坊后院。
赵康福看着桌上那本赵家分号的账簿,问:“你早就知道我母亲会派人来杀我?”
“我知道她要你消失。”宋延道,“没料到她连人都认不清。”
“衣裳是你让人换的,赌坊的人也是你安排的。宋大郎的死,你就没有半分责任?”
宋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:“有。”
赵康福一时无言。
宋延把账簿推到他面前:“所以我让梁讼师拿到了该拿的证据。她查的是宋大郎的命案,不是赵家的北境商路。”
“你要我替你做事?”
“你熟悉赵家的生意,也知道哪些商队往来北境。”宋延语气平静,“你若想活下去,就把那些路替我理清。”
赵康福看了他许久,忽然跪下:“既如此,我想重新换个活法,再也不愿做那背负骂名的私生子。”
“嗷?”宋延一早就料到赵康福会这样说,于是不接话,眼睛低低的看着他。
赵康福又给宋延磕了一个头,“先生先是查清了我家与北境有生意往来,又设计让我母亲犯下大错,到这里,我也断不肯相信先生仅仅是一个买办商人了,还望先生收我为仆,从头开始,从今天起,康福戒毒戒躁,一定沉下心为先生做事,还请先生赐名。”
“姓我就不给你改了,从今天起,你叫赵恕,高霖,你派人护送他到北境,自明日起,你就是赵家米铺在北境的新管家,以后一应大小事务,无比向我回禀。”
赵康福俯身应下。
赌坊前堂的灯火渐次熄灭,账册却在后院摊开。梁镜替宋大郎讨回了清白;而宋延手里,已经多了一条通往北境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