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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有事就找梁讼师   梁 ...


  •   梁镜除了是梁静云,还是个小有名气的讼师。

      临潮和谯明岛的人都知道,有事就去找梁讼师。

      梁讼师是有个流动摊铺,上半月在谯明岛,下半月摊位就会在临潮府开起来。

      梁讼师一般先听苦主陈述,自己能断的自己断个小案子,若苦主委屈着实太大,梁讼师一般就帮苦主写好状纸,给苦主送到衙门口,如果苦主需要梁讼师陈述,那就需要另外再付二两银子。

      梁讼师的收费公正合理,打夫妻和离的最便宜。之前海平路的猪肉铺子张老五打李娘子的案子,梁讼师就收了李娘子一条鱼。

      李娘子来的时候,还是隔壁宝子铺的赵婶扶着来的,李娘子一见梁讼师,再难顾及男女之别,撸起袖子给梁镜看,手臂的腿都是青的,说张老五喝醉就动手,细问了缘由,梁讼师气氛不过,言道:“娘子,本该爱之珍之,怎能下如此狠手”。问了前后因果,提笔洋洋洒洒写满几页状纸。

      “李氏前年凭媒嫁与张五为正妻,平日操持家务,经营铺面,侍奉公婆,无半分过失。本月初七日,张达在外醉酒归家,因索要私房银两不遂,当场抄起门闩,将氏头面打破、左臂打折,倒地昏死半个时辰

      叩请青天老爷当堂勘验伤痕,按律究治张五殴妻致伤之罪,判令张五出具今后不再殴打的甘结,准予李氏暂归母家安身,保全残命。若律例准许,亦请恩准判明离异,永绝后患。”

      因着梁镜请了周围邻居来作证,几人都说张五平常爱喝酒,喝了酒就爱说大话,经常半夜听到他打妻子的声音,张五堂上哑口无言,认下了这桩事,恶狠狠的看了梁镜一眼,沿海一带的女子,三天下海摸鱼,2天岸上买办,像李娘子这样还要给夫家做生意的,说白了就是一个自带口粮的劳工,张五因着这桩事,少了一个如此能干的夫人,自然就记恨上了梁讼师。

      李娘子自此得了自由身,李娘子勤快又能干,养活自己没有问题。

      从县衙出来,李娘子双腿一弯,当即就给梁镜磕了三个头,“梁讼师有所不知,若不是您今天让李婶换了衣服蒙混了张三跑来县衙给我作证,张五哪会这么容易就答应和离。李婶的那口子和张五可好着呢,知道我铁了心要和离,就让周围邻居不准掺合,李婶要是不来,想必那知府大人也不会这么痛快判我和离,给您磕这三个头,请您一定要受着,您算我的救命恩人,当得这三个响头”。

      梁镜赶忙扶起李娘子,说再三表示就是不愿李娘子受苦,只是李娘子生的一双儿女还在张五家,确实带不出来了,这次也没能帮不用如此大礼。

      隔天,李娘子带着半头生猪上门感谢,梁镜赶忙说不要不要,拿了李娘子刚打的一尾鱼,这事就算了了。

      梁讼师也有收费比较贵的,若打得是兄弟争家产的案子,梁讼师要的是一成利,隔壁水碓村有两兄弟,陈德陈寿两兄弟,为了其父去世留下的三亩地打的不可陈德分了祖宅,陈寿领了田地。兄弟俩互相看不过眼,陈德将陈寿一家赶出祖宅,陈寿一怒之下把祖宅西墙拆了半边。墙砖砸坏了陈德家的灶,陈德的妻子额头也被碎砖划开一道口子。两家人从屋里打到院里,又从院里打到村口,连里正来了都劝不住。

      水碓村的人都说,这两兄弟不是争家产,是争一口气。

      但梁镜看完他们送来的分家文书后,只说了一句:

      “你们争的不是三亩地,也不是祖宅,是水。”

      陈德气得拍桌。

      “梁讼师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得了祖宅,他得了三亩田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如今他先拆我家的墙,还有脸来告我?”

      陈寿也不服。

      “他说祖宅归他,便连院后的水渠也归他。没有那条渠,我那三亩田一年只能收一季稗子。他把水闸锁了,我一家老小吃什么?”

      梁镜没有立刻回答,只让他们把分家文书放到桌上。

      那份文书已经发黄,边角被油污浸透,落款处盖着里正的红印。上头确实写着:

      长子陈德,承祖宅一所,东至槐树,西至水渠,南至村路,北至竹园。

      次子陈寿,承水田三亩,东至河埂,西至陈家祖宅,南至石桥,北至荒坡。

      乍看之下,祖宅和田地分得很清楚。

      梁镜却伸手指向“西至水渠”四个字。

      “这条水渠在哪里?”

      陈德说:“就在我家西墙外。那是我家的界。”

      陈寿冷笑:“水渠是我父亲引来的,水也是从我家田边过。我哥说是他的,难道我种田要看他脸色?”

      梁镜又问:“你们父亲当年靠什么为生?”

      “种田。”陈德回答。

      “还做什么?”

      兄弟俩都沉默了。

      站在门边的陈寿妻子低声说:“公爹还开水碓。村里人舂米,都要给他交一成碓钱。”

      梁镜抬头,看向院后。

      祖宅的西墙外果然有一条窄窄的水沟,沟边长满荒草。水沟尽头连着一座废弃的石碓,石轮已经停了许久,但沟渠里仍有细水缓缓流过。

      陈德见她看那座水碓,立刻说道:

      “水碓早就坏了,父亲死前也没提过要给谁。如今那地方在我屋后,自然归我。”

      陈寿却说:“水碓坏了,水渠没坏。没有水,我那三亩田连秧苗都养不活。父亲临死前说过,水渠不能堵,谁也不许断水。”

      “你听见了?”陈德骂道,“父亲病得连饭都吃不下,哪里还能说这些?”

      “我没听见,难道你听见了?”

      两人说着又要动手。

      梁镜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。

      “再动手,谁也别想拿到地。”

      兄弟俩都停了。

      梁镜的规矩在镇海一带很有名。她替穷人写状纸时收费不算高,若是替商户处理船货、债契和继承案,便要价颇贵。尤其是兄弟争产、夫妻分家这种案子,她收的是家产的一成。

      有人说她黑心,说她专挑有钱人下手。

      梁镜从不解释。她知道,兄弟争产的案子最难办。旁人看的是一座宅子、几亩田,讼师看见的却是几十年亲情、几十张嘴和几代人留下来的怨气。案子一旦递进县衙,胜负之外,还要有一个人活着从里头走出来。

      陈德当时咬牙答应了她的价钱。

      “三亩水田值不了多少,你凭什么要一成?”

      “我收的不是田钱。”梁镜说,“我收的是让你们以后还能在一个村里活下去的价钱。”

      她先去了县衙,却没有立即递状。

      她让陈德把祖宅的旧房契、陈寿的田契、这些年交纳的田税收据都取来,又去找村里的老水工和修渠人。她查了三日,终于查到一件不对劲的事。

      陈家祖宅的分家文书,是父亲陈有田死前第三年立下的。

      可水碓村的旧税册上,陈家那三亩田在分家之前,登记的并不是“陈寿名下”,而是:

      陈家兄弟共耕水田三亩,水利共用。

      而且那份旧税册上还写着,陈家每年需负责修整从祖宅西墙下穿过的水渠。若水渠堵塞,陈家两房共同承担罚银。

      “共同耕作,共用水利。”梁镜把旧税册摊在桌上,“你们父亲分的是田和屋,不是水。”

      陈德脸色发白。

      梁镜继续说:

      “你得了祖宅,所以水渠从你屋后经过。陈寿得了田,所以水流最终灌进他的田里。你们父亲原本的意思,是让你们一人守屋,一人守田,谁也不能单独截断水路。”

      陈德不肯承认。

      “那文书上为什么不写?”

      “因为写文书的人以为你们是亲兄弟。”

      这一句话落下,屋里忽然安静了。

      梁镜随后又找到了陈有田的旧账本。账本夹层里藏着一张薄薄的纸,不是遗嘱,也不是分家书,只写了两句话:

      祖宅不可卖,水碓不可废。

      田随人分,水与两房共用。

      落款不是陈有田,而是村里的老水工周三叔。

      周三叔当年替陈有田修过水渠。他说,陈有田病重时,曾请他把这两句话写下来,本想等两个儿子分家时一并放进文书里。只是分家那天,陈德急着赶去县城买货,陈寿又在外头收麦,文书由里正匆匆写成,周三叔那张纸便没有放进去。

      这张纸不能直接当作完整的遗嘱,却能证明水渠从来不是陈德一人的私产。

      梁镜没有立即替陈寿递诉,而是先问陈德:

      “你把弟弟一家赶出祖宅,是因为他拆墙?”

      陈德沉着脸不说话。

      “还是因为你知道,只要水渠还在,你就不能把祖宅卖给盐商?”

      陈德猛地抬头。原来镇上海陵府的盐商早就看中了陈家的祖宅。祖宅靠近水道,若拆掉旧墙、填平水沟,便能把后面的空地并入一处新仓。陈德已经收了盐商一半定金,只要水渠被填,祖宅就能卖出比祖产高三倍的价钱。

      陈寿拆墙,并不全是为了泄愤。他知道哥哥准备堵渠,才想把水渠入口露出来,防止陈德私自填埋。但他拆墙时没有请里正作证,也砸伤了嫂子,照样要承担赔偿。

      案子到这里,便不再是“谁有理、谁没理”那么简单。陈德有侵占共同水利、私卖祖宅的意图。陈寿有毁墙伤人的事实。两兄弟各自都握着一半道理,也各自犯了一半错误。

      梁镜最后替两人写下的不是一纸胜诉状,而是一份新的分家约:

      祖宅归陈德,但不得填塞、改道或私卖水渠;

      三亩田归陈寿,但每年承担水渠一半的修缮银;

      水碓暂归两房共有,若要出售,必须两房同时签字;

      陈德赔偿陈寿一家被赶出期间的租屋钱;

      陈寿赔偿陈德妻子的医药费与半面墙的修缮费;

      盐商买宅一事作废,陈德退还定金;

      两房每年春耕前共同清渠,若一方不来,另一方可先修,费用从对方田租中扣除;

      任一方不得以争产为由私自堵水、毁渠、拆墙。

      陈德不愿意签。

      梁镜便将那张旧税册收起来,准备递进县衙。

      “你若不签,我便替你们把官司打到底。你的祖宅未必保得住,水渠也会由县里收管。盐商拿不到房,县衙拿得到罚银。至于我这一成,无论最后谁输谁赢,我都照收。”

      陈德脸色铁青。

      “你这是逼我?”

      “我是在告诉你,官司不是你们两兄弟之间的骰子。”梁镜说,“你们输掉的,不只是三亩地。”

      最后,陈德还是签了字。

      陈寿也在落款处按下了手印。

      签完以后,梁镜从陈德那里收了一笔不菲的讼费。村里人都说她果然心狠,一桩兄弟争地的案子,竟收走了陈家整整一成家产。

      梁镜却只拿出其中一小部分,交给村里修渠。

      剩下的钱,她让人买了两担米,送到陈家门口。

      陈德不肯收,陈寿也不肯收。

      梁镜站在院中,对他们说:

      “这不是我送你们的,是你们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笔钱。你们拿去给老人办祭礼。”

      陈德怔了片刻,忽然问:

      “梁讼师,你说我父亲当年是不是早知道我们会闹成这样?”

      梁镜看着那条重新淌起水来的沟渠。

      “他大概只是知道,亲兄弟分家,最容易把没写在纸上的东西,当成不存在。”

      几个月后,水碓重新转了起来。

      第一袋米舂出来的时候,陈德站在闸边放水,陈寿在田埂上引水。两人谁也没和谁说话,却都没有再争那道渠该归谁。

      梁镜离开水碓村时,陈寿家的小儿子追出来,问她:

      “梁哥哥,你以后还打这种官司吗?”

      梁镜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祖宅。

      “打。”

      “什么官司都打?”

      “有些官司该打,有些官司要先问清楚,打赢以后还剩下什么。”

      她说完便翻身上马。

      那时的梁镜还以为,世上最难的官司,不过是让两个有血缘的人重新坐到一张桌子前。她后来才知道,真正难的,是让掌权的人承认:有些东西即使写进了国法,也不能因此被当作可以随意牺牲的筹码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有事就找梁讼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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