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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33篇 · 女伴 那女人朝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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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女人朝他们走过来了。
步幅不快不慢,高跟鞋踩在打蜡的地板上,声音一下一下,敲得很稳。穿过两排座椅,在他们面前站定,目光先落在沈烬身上。
"沈先生。"她开口,声音干净,公事公办的调子,"巡夜司,姜璃。"她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枚黑色的小令牌,亮了一下,又收回去,"执令。"
沈烬没起身,只是抬了抬眼皮:"巡夜司也管拍卖行的生意?"
"巡夜司不管生意。"姜璃说,"巡夜司管不干净的东西。今晚这场春拍里,有几样东西,不该摆在明面上。我来盯着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却看着白九。
"这位是?"她问。
"我的人。"沈烬说。
三个字,不重,却把白九挡在了胳膊边上。白九顺着他的力道,往他身侧靠了靠,抬起眼,冲姜璃笑了笑,笑得有点慵懒,像一个被带出来见场面、还没太睡醒的女伴。
"白玖。"她说,"沈先生的……朋友。"
"白小姐。"姜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在嘴里掂了掂,"久仰。"
白九心里门儿清。这位执令根本不是冲沈烬来的,也不是冲那块玉。她是冲今晚这满厅里,哪一样"不干净"来的,而她姜璃,一眼就把目光落在了她白玖身上。
好眼力。
"姜执令也是来举牌的?"白九慢悠悠地问。
"我不举牌。"姜璃说,"我看牌。"
"看牌?"白九歪了歪头,"这拍卖行里,有什么牌好看的?"
"白小姐在这行里,"姜璃看着她,"做过几年?"
"什么行?"
"跟不干净的东西,打交道的行。"
白九笑了,端起香槟抿了一口:"姜执令这话问的。我一个女人家,今晚是被人带出来见世面的。拍卖行里的玉,我连真假都分不出来。"
"分不出来就好。"姜璃也笑了,那笑很浅,"分不出来,就少惹祸。"
"姜执令这话,"白九端着酒杯,慢悠悠地转着杯脚,"听着像提醒,又像吓唬。"
"是提醒,也是吓唬。"姜璃说,"白小姐是聪明人。聪明人,不该在不该出现的地方,出现。"
"那我该在哪儿?"
"该在沈先生身边,"姜璃说,"安安静静地,当他的女伴。"
她说完,点了一下头,算打过招呼,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。高跟鞋的声音一路敲回去,不紧不慢。
白九收回目光,端着那杯香槟,指腹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。酒是凉的,她指尖更凉。
"她是谁?"沈烬低声问。
"巡夜司的人。"白九同样低声,"专门管咱们这种——"她顿了一下,"管见不得光的事。"
"她冲你来的?"
"她冲今晚这场拍卖来的。"白九说,"我只是凑巧,坐在了她看不顺眼的位置上。"
沈烬没再问。他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,看似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,离她的肩一寸。这是个保护的姿势,也是个宣告的姿势——这是我的人。
白九没动。
槌声响了。
前面的拍品一件一件过去:一只清代的瓶子,一方砚台,一串朝珠。每一件报出来,台下此起彼伏地举牌,价格像水一样漫上来。白九没听。她的手心在丝绒手套里微微出汗,眼睛盯着台上那件还没露面的十七号。
她在等那股感应。隔着两层楼的地下,第四片就静静躺着,像一颗她失散多年的心跳。
第三件是一只翡翠镯子,被方家包间里那个声音懒洋洋地举了牌,一路叫到八位数,槌落的时候,包间里传来一阵笑。白九瞥了一眼那帘子,心里冷冷地想:方家今晚,是来打肿脸充胖子的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方家不是来买玉的。方家是来给所有人看——沈家用三十万拍一块破玉,是冤大头;他们方家,才是临江城里正经拿得出手的人家。这是面子仗。
可这面子仗打在一块谁都看不懂的残玉上,就有意思了。方家出价,不是因为他们认得玉,是因为沈烬举了牌。沈烬举一次,他们跟一次。他们在替沈烬抬价。
白九把这个念头,悄悄压在了心底。
第十七号,还没上。
她端起酒杯,借着杯沿的遮挡,看了一眼最后一排。那两个黑西装坐得笔直,从头到尾没举过一次牌,也没说过一句话。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。他们是来等的。
等她,或者等这块玉,落到谁手里。
"第十七号。"台上的拍卖师终于开口,"古玉残片,出处不详。无底价起拍。"
幕布揭开。那半个掌心大的残玉,盛在一只黑丝绒的托盘里,被聚光灯打亮。白九的呼吸漏了半拍。
就是它。断口的弧度,玉质的温,她隔着十米都认得出来——那是从她自己心口上掉出去的东西。
"五千。"后排有人举牌。
"八千。"另一个声音。
沈烬举起号牌:"一万。"
包间二号的帘子动了动,里面传出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:"一万五。"
方家。
沈烬面不改色:"两万。"
"三万。"包间二号。
价格叫到三万的时候,最后一排那两个黑西装,也慢悠悠举了一次牌:"五万。"
满厅轻轻嗡了一声。一块连出处都没有的残玉,五万。
白九的后槽牙咬住了。太阴宗也来了。他们果然也盯着这一片。
沈烬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"八万。"沈烬举牌。
"十万。"包间二号。
"十五万。"最后一排。
拍卖师的声音开始发亮。台下有人回头看这三方,交头接耳。一块没人认得的残玉,三分钟被叫到十五万,这在临江拍卖行的春拍上,是要上明日新闻的。
白九凑到沈烬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"这个价,够买半条江了。你疯了?"
"你的东西。"沈烬连眼都没斜过来,声音同样低,"我替你拍下来。"
"我没让你——"
"钱的事,你别管。"他打断她,举起号牌,"二十万。"
包间二号沉默了两秒。帘子里头的人大概商量了一下,没再跟。最后一排的黑西装举了一次:"二十二万。"
"三十万。"沈烬说。
这一次,最后一排也沉默了。
拍卖师连敲三次槌:"三十万,一次。三十万,两次。三十万——成交!"
槌落的一瞬,满厅稀稀拉拉地鼓掌。白九坐在沈烬身边,后背微微发紧。三十万。这块玉在她手里,本来分文不值;在凡人的厅里,它值三十万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。那两个黑西装,已经站了起来,没走,只是站在原地,目光直直地朝她这桌看过来。那目光不带温度,像两件摆在暗里的东西,在估量她。
白九没躲。她端起香槟,冲那两个人,极轻地、极淡地,举了一下杯。
那两个人,转身走了。
而真正为它出得起价的,从来不是钱。
她转头,想跟沈烬说句什么,目光却越过他的肩,看见第三排那个短发女人站了起来。
姜璃合起手里那只黄铜罗盘,朝他们这排走过来。
高跟鞋的声音,一下一下,穿过渐渐起身离座的人群,直直地敲到他们跟前。
"沈先生。"姜璃在她面前站定,目光又一次落在白九脸上,"白小姐。借一步说话,如何?"
沈烬的手,无声地按上了白九的椅背。
白九放下酒杯,笑了。
"姜执令请讲。"她说,"这儿不就挺好。"
"这儿人多。"姜璃也笑了笑,"我问白小姐的话,不想让旁人听见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还是公事公办,可那一句"不想让旁人听见",在白九耳朵里,像一根细针,轻轻挑了一下。巡夜司的执令,当众请一个"沈先生的女伴"借一步说话——这要是传出去,就不是借一步的事了。
她的目光在白九脸上停了一瞬。那一瞬不重,却像一把软尺子,从她眉心量到她下颌。白九被她这一眼看得后颈发凉,脸上却还挂着那个慵懒的笑。
满厅的水晶灯还亮着,衣香鬓影还在流动。白九感觉到袖口那只手包里,那张锁气符隔着丝绒,微微地、微微地发热。
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在丝绒裙摆上轻轻蹭了一下,把掌心的汗蹭掉。满厅的人还在三三两两地说笑,香槟杯碰出清脆的响,穿旗袍的女人正笑着往门口走,没有人往他们这桌多看一眼。可她知道,刚才那一句"不想让旁人听见",已经把今晚这潭水,轻轻搅浑了。
她偏头,往沈烬那边靠了靠,装作替他理了理歪了的领结,低声只说了三个字:"我去去就回。"沈烬的手按在她椅背上,没收,也没说话,只极轻地压了一下椅背。那一下的分量,她懂——他在,她只管去。
那两个黑西装已经出了大门,包间二号的帘子也放下了。一场三十万的拍卖散得这样快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她知道,今晚这栋楼里,记住她这张脸的,不止姜璃一个。
她知道,正戏,这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