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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第31篇 · 被刺 电话是后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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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是后半夜来的。
白九没睡熟。三成法力回来以后,她睡得比从前浅,楼下一声车胎碾过碎石都能把她弄醒。阿七的号码在屏幕上跳,她接起来,那头先喘了两口,才挤出声。
"白小姐,老爷……老爷在老宅那边,出了事。"
她披衣下楼的时候,司机已经把车发动了。半山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她坐在后座,把阿七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深夜,书房,一个人进去,刀。老宅的安保是沈家自己人,三道岗,外人进不来。
进得来的,是里面的人放进来的。
她在沈家住了这些日子,沈擎天是她在这户人家里,唯一肯跟她说半句真话的人。老头子在廊下跟她隔着一盏茶,说过沈家的来历,求过她保他儿子。他要是没了,沈烬身边那点知道"守尾人"三个字的底子,就真断了。
车开得飞快。她看着窗外一路倒退的霓虹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。杀一个六十岁的、半病的老人,不值得。除非他们要的不是他这个人。
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发青。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,门口站了一圈沈家里外的人,见她过来,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沈烬站在走廊尽头,背对着所有人,看窗外。
他西装外套没了,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小臂上缠着一圈新的纱布,血渗出来一点,又干成暗褐色。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站定,没说话。
"刀是他拔的。"沈烬先开的口,声音哑,像一夜没喝过水,"我到的时候,刀还插在那儿。"
"人呢?"
"医生说,命保住了。"他顿了顿,"再偏半寸,穿心。"
白九顺着他的目光看窗外。外头什么都没有,就是黑的天,远处临江的灯火连成一线。她没劝。这种时候劝人是最没用的。
"几个人动的手?"她问。
"一个。"沈烬说,"阿七说,老爷子书房的门是虚掩的。他进去的时候,那人正站在书桌前,手里一把薄刃,看见他进来,回头就走。老爷子靠在椅子上,没喊,就胸口插着那把刀,看着他。"
"怎么会没喊?"
"嘴被捂过。"沈烬的声音低下去,"老爷子六十岁的人了,对方没打算留活口。刀进去的时候,他连叫都没叫出来。"
红灯熄了。医生摘口罩出来,说了两句术语,什么刀口、什么失血性休克、什么后半夜观察。沈烬听完,只点了一下头,跟着护士去签字。
白九隔着 ICU 的玻璃看进去。沈擎天躺在那儿,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,脸色灰黄,嘴微微张着。她把手贴在玻璃上,隔着手套似的,遥遥探了一缕法力过去。
脉是弱的,老的,底下还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很淡,像旧年的铁腥气。她皱了皱眉,把手收回来。
那东西她闻过。祠堂那晚,当铺里,那个黑衣人的掌心。
老周是后半夜赶来的,背着他那只磨得发亮的药箱。他没进病房,把白九叫到楼梯间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,递过来。
"楼下停尸间,送来的那个。"老周说,"动完手,自己吞了毒。没救回来。"
照片上是个男人,四十上下,平头,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,脸平平无奇,扔进人堆里捡不出来。她看了两眼,正要放下,目光定在他的手腕上。
腕内侧,一块指甲盖大的刺青。墨色,盘着一条蛇,蛇首衔着一弯月。
白九的手指收紧了。
"这儿。"她用指尖点了点那图案,"这东西,从他身上洗不掉。"
"毒发以后,脸都青了,就这块皮,颜色不变。"老周说,"我干了三十年法医,没见过这样的记号。身上干净,身份证是假的,指纹库里没有。就是职业的。"
"刀呢?"白九问。
"薄刃,三寸,开了血槽。"老周说,"沈家老爷子那一刀,是行家下的手。这种刀法,我活这么大,只在旧案卷里见过。"
白九没说话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又翻过去,盯着那盘蛇。
青丘的旧档里记过。蛇首衔月,是太阴宗的印。那是个和青丘斗了几百年的道统,供奉蟒神,修的是采补的邪路子。她渡劫那年,天雷里那股铁锈气——她一直没逮住是谁下的手——此刻忽然和这块刺青对上了。
沈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。他签完字,衬衫领口敞着,眼睛里有血丝,亮得吓人。
"这是什么?"他问。
白九把照片递给他。她只说了一半实话。
"不是方家的人。"她说,"也不是道上哪一家的手笔。这是个教门,外省来的,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。"
"教门。"沈烬重复了一遍,手指捏着那张照片,"他们冲我爹来?"
"冲你们沈家来。"
沈烬沉默了很久。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,也没人去跺一脚,三个人就站在黑里。
"阿七说,"他终于开口,"老宅三道岗,今晚该值夜的两个,一个拉肚子,一个喝多了在门卫室睡着。换岗的时间,刚好多空了七分钟。"
"有人调开了岗。"白九说。
"嗯。"沈烬说,"外面的人拿刀,里面的人开门。"
他把照片折起来,塞进衬衫口袋,动作很慢。白九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,再碰一下就要断。可他偏没断。他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叼上,又拿下来,折成两段,扔进楼梯间的垃圾桶。
"白玖。"他说。
"嗯。"
"我爹在里头躺着。"他看着那扇 ICU 的门,"我要是这会儿倒了,他就真没人了。"
白九听懂了。他不是在说给她听,是在说给自己听。她轻轻"嗯"了一声,没接话。
天边泛出一点灰白的时候,沈擎天醒了一次。人还虚,只睁眼看了看床边的儿子,嘴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沈烬俯下身听,直起来的时候,脸还是那张脸,只是耳根有点红。
白九站在一边,忽然看见老头子的眼珠,慢慢转过来,落在她脸上。他认得她。那一瞬间,他搭在被子外的那只手,颤巍巍地抬了一下,朝她的方向。
白九走过去,把那只枯瘦的手,轻轻握在手里。
老头子的嘴唇动了动,气音很轻,她俯下身,才听见两个字。
"看……好。"
她知道他在说什么。祠堂。暗龛。还有他血脉里那片东西。
她点了一下头,极轻地:"您放心。"
沈擎天的手,在她掌心里,慢慢松了。
沈烬看着这一幕,没出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直起身,问她:"他说什么?"
"他说,祠堂里的东西,看好。"
白九的心沉了一下。
她走出病房,站在走廊的窗边。那块蛇衔月的印,已经刻在她脑子里。
他们动沈家,不是为了货,不是为了码头。
是为了这栋老宅里,守了几百年、连沈烬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
她掏出手机,把阿七叫到一边,压低声音:"拍卖行那边的消息,盯紧一点。这两天,凡是临江城里要动静的,一样都别漏。"
阿七应了一声,挠头:"白小姐,老爷这样,您怎么还——"
"因为他们动完老头子,下一步就轮到沈烬了。"白九说。
阿七张了张嘴,没敢再问,跑着去打电话。
白九站在走廊的窗边,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ICU 里那个躺着的老人。她活了一千二百年,见过太多人把秘密带进棺材,也见过太多人把秘密留在一张纸上。沈擎天手里那点东西——沈家到底守的是什么,太阴宗为什么非要这条老命——大概也只有他自己能说清了。
可她心里清楚,老头子这一刀,不光是冲着他来的。是冲着沈烬来的,是冲着她来的。太阴宗既然动了手,就不会只动这一次。
走廊尽头,沈烬从病房出来,带上门。他朝她走过来,晨光从他背后的窗子打进来,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,半边在影里。
"白玖。"
"嗯。"
"你刚才说的那个教门,"他看着她,"你认得,是不是?"
白九迎着他的目光,半晌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"认得一点。"她说,"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"
沈烬没追问。他只是把那支没折的烟点上,吸了一口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"那就好。"他说,"认得,就有的查。"
白九看着他侧脸的轮廓,忽然觉得,从今晚起,临江这座城,对她和他,都不一样了。
晨光照进走廊,落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,一道一道。远处护士推着车经过,铁轮碾过地砖,吱呀一声,又远了。白九把袖中那张照片又折了一道,塞严实。那盘蛇首衔月的印,她不用再看,也已经刻在脑子里。
"我去安排车。"她说,"老宅那边,我让阿七先去盯着。"沈烬点了点头,没动,还望着窗外那点一点亮起来的天。他夹着烟的那只手垂在身侧,没再往嘴边送。
那头狼,出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