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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13篇 · 止血 枪响第三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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枪响第三声的时候,沈烬朝前栽了下去。
不是他挨的那声。他挨的是第四声。
白九是从集装箱后头绕出来的。她本来要往古玩街去,脚已经拐上了大路,听见枪声就钉在原地。前三声她没动——码头火并跟她没关系,她现在是个连枪都举不稳的凡人。可第四声过后,她听见阿七嚎了一嗓子,那嗓子里的惊慌她认得。
她绕过去的时候,沈烬正单膝跪在地上,一只手撑着货柜,另一只手按着左边肋下。指缝里往外渗黑红色的东西。围他那几个人见势不对,又放了一枪,擦着阿七的耳朵飞过去,阿七抱着头蹿进了货柜后头。再抬头,那几个人已经往黑暗里撤了——他们要的是命,不想恋战。
码头一下子空了。剩下江风,和沈烬粗重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呼吸。
白九跑过去,蹲下来。她的手碰到他肋下的时候,才发现那血是温的,并且根本按不住。沈烬的血跟他这个人一样,又硬又冲,从她指缝里往外涌,像压根没打算流进他自己该在的地方。
"沈烬。"她叫他。
他没应。眼皮耷着,睫毛在抖,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筋都鼓起来。他没哼。他这种人挨了枪大概也不会哼。
阿七从货柜后头探出半个脑袋,带着哭腔:"沈哥!白小姐!我、我这就叫人——"他手抖得摸不出手机。
"先把尾巴扫干净。"白九头也不抬,"叫老周过来。快。"
阿七应了一声,连滚带爬地去了。货柜区又剩下他们两个。
白九低头看着自己按着伤口的那只手。血已经把她的袖子浸透了。她脑子里转得飞快:送医院不行,这种伤一进医院就得备案,沈烬的仇家能在急诊室把他再补两枪;等阿七把老周接来,少说二十分钟,这点血二十分钟能把人流干。
她只有一条路。
阿七的脚步声早远了。货柜区里只剩下江风穿堂而过,吹得铁皮货柜嗡嗡地响。沈烬的呼吸越来越浅,每喘一口,肋下就跟着涌一股的血。白九知道这声音——她在青丘听族里那些受了重伤的狐狸喘过气。血往里走,是要呛进肺里的。
她心脉里那一点刚回来的法力,安安静静地藏着,像一只刚被喂饱、蜷起来睡熟的小兽。一成。满打满算一成。她在赌场那间暗室里把它收回来之后,连一个像样的法诀都没敢再用——她太清楚这一成意味着什么:是她一千二百年道行里的零头,是她现在这条命底下仅有的一块垫脚石。
用了,她就得又变回那个连二楼窗户都翻不动的凡人。
不用,眼前这个人撑不过今晚。
白九闭了一下眼。她跟自己说,他死了,她在临江连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都没有;他死了,那点刚摸到门口的线索就断在半道上。她说服自己的理由一条比一条顺。可她心里明白,她蹲下来的时候,膝盖是自己软的。
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,两只手叠在那片温热的、潮湿的血上。
她在心里念了一个诀。那是青丘最笨的一个止血诀,族里刚开灵智的小狐狸都会,正经修士谁也不屑用。它不治病,只做一件事:把伤口周围的血烧住,像拿一只看不见的手,把裂开的皮肉往一处捻。
法力从她心脉里淌出来的时候,她整个人哆嗦了一下。
那感觉很奇怪。她修行了一千二百年,法力从来是她自己的,要往东往东,要往西往西。可这一成法力一离开她的心脉,就像认出了旧主,急急地往沈烬身体里钻——她甚至拉都拉不住。它顺着她的掌心,渗进他肋下那道伤口,所过之处,血先是涌得更凶,接着一下子慢了,慢成一缕一缕,最后凝住。
沈烬的身子松了一寸。
白九却开始发抖。
那不是普通的脱力。是从骨头缝里往外被人掏空的那种空。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,耳边嗡嗡地响,像江边的潮水灌进了她的脑壳。她牙咬得咯吱响,不让自己松劲——诀一旦念到一半松开,刚止住的血会重新喷出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。可能是一分钟,也可能更久。她只知道那点法力从一股细细的泉水,被她硬生生挤成了最后一滴水。
然后她觉得自己的手腕被攥住了。
不是阿七,不是路人。是一只带着血的、烫得吓人的手,从她侧下方伸上来,五指收拢,死死扣住了她的腕子。
白九浑身一僵。
沈烬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。他的眼睛失着焦,瞳孔散着,像看不见她,又像正穿过她在看别的什么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那只手却越收越紧,紧到她腕上那枚银白色的印记,被他的拇指整个覆住。
他大概是疼糊涂了,大概把她的手腕当成了什么能抓得住的东西。他抓着它,像溺水的人抓一根浮木。
"……别。"他喉咙里挤出半个字。
白九没敢动。
她就那么蹲着,双手还压在他的伤口上,一只手腕被他攥在掌心里。江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,她腾不出手去撩。她低头看着这个男人——这个几天前还在书房里跟她算着"你身上的气能续我的命"的男人,此刻眉头皱成一团,脸白得像码头的水泥地,手却攥着她攥得这样紧。
她心里那股火,不知怎么就泄了。
她想,我这是在干什么。一千二百年,我给人挡过刀、渡过气、拿自己的千年道行给不相干的过路妖物续过半条命,我从来没后悔过。可这一回,我怎么就觉得眼眶发酸。
她没让那点酸意上来。
远处传来车声,一道大灯扫过货柜区。是阿七把老周接来了。
白九这时候才试着把手往外抽。她一动,沈烬的手指却又紧了一分。他没醒,只是本能地攥着。她跟他那只手较了两秒的劲,到底没硬来。
老周下车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面:一个血人躺在地上,一个女人蹲在旁边,两只手还按在他肋下,腕子被那血人攥着,怎么也不肯松。
老周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打开他那个旧药箱,先伸手探了探沈烬的鼻息,又两指搭上他的颈侧。他眉头动了一下——很轻,别人看不出来。
血止住了。
他抬眼,看了白九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却像把她从头到脚、从里到外刮了一遍。白九被他看得心往下一沉。
"扶他起来。"老周说。他声音跟平常没两样,"轻点。"
阿七七手八脚地过来架人。沈烬的手是在被抬上车的时候,才一根手指、一根手指地松开的。松开那一下,白九觉得自己腕子上被他攥过的地方,烫得像烙了一圈印。
她扶着货柜站起来,腿一软,差点又跪回去。阿七没看见,他正忙着哭丧着脸招呼人。老周看见了。
"白小姐。"老周一边收药箱,一边头也不抬地说,"你脸色,比他还白。"
"夜里风大。"白九听见自己说。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。
老周没接话。他把药箱扣上,扣得很慢。过了两秒,他才低低地、像是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:
"风大,也不至于把一个人吹成这样。"
白九没敢接。她跟着车往回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心脉里空空荡荡,那点垫脚石一样的一成法力,此刻连一丝都不剩了。
老周把沈烬安置在后座,自己挤在副驾。白九被阿七塞进了另一辆车。她瘫在座位上,车窗开着,江风灌进来,她却觉得冷——从里往外冷。她下意识攥住自己的两只手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她活了一千二百年,这种把自己掏空的感觉,上一回还是渡劫那夜。她以为那一夜之后,她再不会把自己的命往别人身体里垫了。
车子晃了一下,她眼前发黑,赶紧闭上眼。不能昏。她要是这时候也倒下,明天公馆里就得两个人抬着进卧房。她还得回去想想,怎么跟这个刚被她救了一命的男人,圆这个谎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,又把目光收回去。他大概从没拉过这样一个客人——满手是血,脸白得像纸,却一声不吭。白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,血干了,硬邦邦地贴在腕上,一动就扯得皮肉发紧。她想擦擦,手抬到一半,又垂下去。擦不掉的。
车过江边那道弯,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扫过去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慢,空,像一间刚搬空的屋子。她想起族老说过,修士渡气给凡人,是拿自己的寿数去填。她那时在旁边剥松果,听了就笑——谁会那么傻。如今她坐在这辆车里,才知道有些事,不是算着划算不划算才做的。
她把头靠在车窗上,玻璃冰凉。外头的江风从缝里钻进来,她打了个哆嗦,却没把窗摇上。她需要这点凉,让自己记着今晚那一下,是真的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沈烬攥过的地方,五个指印清晰得发紫,底下那枚银白色的狐尾印记,安安静静地伏着,像什么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