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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14篇 · 推拿 沈烬是后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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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烬是后半夜醒的。
他先觉出疼。肋下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剜了一下,一动就顺着半边身子抽。他睁眼的时候,天花板是熟悉的,主卧的水晶灯关着,只有床头留了一盏小灯,昏黄昏黄。
他偏过头。
白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。她身上还穿着码头那身深色衣服,袖口卷着,上面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。她睡得很浅,他一动,她就醒了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"你醒了。"白九先开口。她的声音还是哑的。
沈烬没接这句。他皱着眉,动了动身子,肋下的疼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腹——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,鼓鼓囊囊,是老周的手笔。
"枪呢。"他说。这是他醒来说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"取出来了。"白九说,"老周动的手。子弹打穿了左边肋下,没伤到肺,算你命大。"
沈烬靠回枕头上,喘了两口气。他的眼神慢慢聚拢,落在她脸上。那目光跟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他看她,是掂量,是算计,是看一件还没看清来路的货。这会儿他看她,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他后颈烫得吓人。白九伸手想试一下他的额头,手刚伸到半空,被他眼风一扫,又缩了回来。
"烧退了。"她改口,"老周说后半夜就退了。"
"昨晚,"他缓缓地说,"你做了什么?"
白九心里早有准备。她端起床头柜上的温水,递过去,动作慢得很自然。
"我没做什么。"她说,"我就是按着你的伤口,一直按着。"
"按着能把血按止住?"
"我爹以前是走方的推拿先生。"白九把水杯塞到他手里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"他教过我几手止血的穴道。肋下这个位置,我按的是期门旁边那一块。你别这么看我,我那时候手上没别的办法。"
沈烬捧着水杯,没喝。他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"推拿。"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。
"祖传的。"白九面不改色,"失传好几辈了,就我爹肯教我。"
沈烬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扯到伤口,又咧了一下嘴。他没再追问。他太了解自己的身体了——昨晚那股从伤口往里渗的暖意,他半昏迷中都记得。那不是手压出来的。可他这会儿没力气掰扯。
"你大半夜的,"他换了个话头,声音闷闷的,"跑到码头去做什么。"
"睡不着。"白九说,"出门走走。"
"走到码头去了?"
"临江城就这么大。"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床头那盏小灯把沈烬半张脸照得发青,另半张隐在影子里。他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搁下,手指在被面上敲了两下——白九认得,那是他想事的小动作。
"以后,"他忽然说,"少往码头跑。"
白九挑了挑眉:"怎么,沈先生这是在关心我?"
"我是怕你死在外面,"沈烬闭着眼,声音没什么起伏,"没人给我按那个穴位。"
白九没接话。她垂下眼,发现自己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抖。她攥了攥拳,把那点抖压下去。
阿七端着温水进来换瓶,见状凑过来,一脸心有余悸:"白小姐,你是没瞧见昨晚那阵势。沈哥中了枪,愣是没倒,撑着又开了两枪。我跑过去的时候,就看见你蹲在他旁边,满手是血,叫你你都不应。"他挠挠头,"说真的,我还当你也中弹了。"
"我哪有那个福气。"白九扯了扯嘴角。
"你那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。"阿七还在絮叨,"我把你架上车,你身上一点热气都没有,跟……跟冻着了一样。"
沈烬在床上睁开了眼,看了阿七一眼。阿七立刻识趣地闭了嘴,拎着空水瓶溜了出去。
房间里又剩下他们两个。
天亮以后,老周来换绷带。
他进门的时候,白九正端着早饭要出去。老周侧身让她过,眼睛却在她身上落了一下,又落在床上。他什么也没说,径直走到床边,把药箱放下。
"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。"他对白九说。
白九应了一声,走到门口,却没立刻走。她听见老周在里面拆纱布的声音,听见沈烬低低地嘶了一声。
"老周。"是沈烬的声音。
"嗯。"
"这伤,多久能好。"
"看你听话不听。"老周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"枪伤七天能拆线。可你这伤口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伤口边缘,是热的。"
外面的白九,脚步钉在了门口。
"热的?"沈烬重复。
"我干了一辈子法医。"老周说,"人刚死不久的伤口,我也摸过。活人受了枪伤,伤口该是凉的,该发黑,该肿。你这道——"他把拆开的纱布举起来,让沈烬自己看,"收口收得比正常人快,边上一圈是暖的。像有人拿掌心在上面焐了半宿。"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"她说是祖传推拿。"沈烬说。
老周没立刻接。白九听见他把新纱布抖开的声音,一下,两下。然后他说:
"推拿按穴位,按不到肋子上。"
又是一阵沉默。
"老周。"沈烬的声音压得很低,"你想说什么。"
"我什么也不想说。"老周说,"我是个看病的。病人伤口好得快,我该高兴。"
他给沈烬缠好新的纱布,收东西。临出门的时候,他拉开门,看见白九端着托盘站在门外,一动不动。
两个人打了个照面。
老周的眼神还是那样,不凶,不冷,可就是像一把没开刃的刀,钝钝地刮人。他上下打量她一眼,目光在她煞白的脸上停了半秒。那目光在她眼下发青的那圈影子上,多停了一瞬。
"白小姐。"他说,"昨晚按了多久。"
"……没多久。"白九说。
"没多久。"老周点点头,重复了一遍。他把药箱提在手里,从她身边走过去,走出两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"人这一辈子,"他说,"有些手,不能随便往别人伤口上放。放一次,自己的寿数就要短一截。"
他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下去。
白九端着托盘,站在门口,只觉得后脊上一层凉意。
她忽然明白过来——老周什么都猜到了。他猜到那不是推拿,猜到她那一身的虚弱是怎么来的。可他没进屋跟沈烬说一个字。他只是把话挑明了给她听,点到为止。这个干了一辈子法医的老人,比公馆里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不该问的别问。
她端着早饭进去,把粥搁在床头柜上。沈烬靠在床头,正看着她。
"他都跟你说了。"白九先开口,装作没事。
"嗯。"
"老周这人,嘴碎。"
"他不嘴碎。"沈烬说,"他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废话。"
白九不说话了。她把勺子塞到他手里:"趁热喝。"
沈烬没喝。他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肋下,又抬眼看她。忽然说:
"昨晚我攥着你。"
白九的手一抖。
"我不记得我攥的是什么。"沈烬的声音很慢,"阿七说,我到上车都没松。"
白九没接。她垂下眼,把托盘上的小碟子摆齐。
"白玖。"沈烬叫她。
"嗯?"
"你那只手腕,"他说,"让我看看。"
白九的呼吸停了半拍。她想起自己腕上那枚狐尾印记,想起码头那只攥住她、把拇指整个覆在印记上的手。她缓缓把那只手藏到身后,脸上却笑出一个无辜的表情。
"怎么了?"她问。
沈烬看着她藏手的动作,看了两秒。他没再逼。他靠回枕头上,阖上眼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
"没什么。"
"你吃饭。"
"白玖。"
"嗯?"
"你最好真的只是个推拿的。"他说。
白九端起空托盘,退到门口。她把门带上的时候,听见里面传来沈烬低低的、像是笑了一声的气音。那气音里听不出是信了,还是没信。
她靠在门外的墙上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心脉里还是空的。那点被她榨干的法力,今天早上连一丝回响都没有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藏在身后的那只手腕。五个发紫的指印还没褪。
走廊那头传来阿七压低的声音,在跟谁交代晚上加个菜。公馆里的人该干什么还干什么,好像那间主卧里刚躺着个中了枪的人,是再平常不过的事。白九靠着墙,听着那点人声,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一屋子的人格格不入——他们看不见她心口那个空窟窿,也看不见她手背上没擦干净的血痂。
她抬手,指尖在那五个指印上轻轻按了一下。还疼。那种疼不是皮肉的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她想起他昏迷中那只手,想起它把她的腕子攥得那样紧,紧得像怕她跑了。她活了一千二百年,被人牵过手,被人揽过腰,可没有哪一双手,是在人半昏半死的时候,还那样不肯松。
她垂着眼,在心里把那套"祖传推拿"的说辞又过了一遍。过到一半,自己先叹了口气。谎是好谎,可惜老周那双眼睛,比她的谎还老。
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,拽得严严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