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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12篇 · 码头 白九决定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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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九决定夜探古玩街,是在第七天夜里。
那天下午,陈记古董铺方向那点感应,忽然剧烈起来。不是从前那种若有若无的颤动,是像有人拿锤子,在她心脉里一下一下地敲,催着她过去。她坐在十七楼那个靠窗的工位上,手指抵着太阳穴,额角直跳。
她有种预感:第二片,要被人动了。
这七天,她白天在沈氏工位上坐得老老实实,夜里却没睡过一个整觉。那点感应一天比一天急,像有人在她心尖上催。她原打算再等等,等古玩街那地方探明白,等陈记古董铺的路子接上头——可今天这阵敲钟似的动静告诉她,等不了了。那片东西,怕是要易主。
子夜,她换上一身深色衣裳,避开客房外那道门禁,从二楼的消防梯翻了出去。沈公馆的围墙高三米,换七天前她连扇窗都推不开,可她到底是修了一千二百年的狐狸——法力只剩一成,骨头里的身手还在。她贴着墙根,几个起落,就翻出了墙外。
墙外是一条窄巷。她落地时靴子没出一点声——这手轻功夫,在青丘追兔子的年月就练熟了。她在巷口立了一会儿,辨了辨方向,贴着墙根,往城东的方向去。
她贴着墙根走了半条街,正要拐上大路,脚步骤然停住。
前方,码头的方向,传来一声枪响。
砰。在夜里格外脆。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白九下意识就要绕路。她现在是个凡人,一成法力挡不住一颗子弹。这种火并,跟她没有半点干系,她犯不着为别人家的仇,把自己刚找回来的一条命搭进去。
她转身,要往另一条巷子走。
就在这一瞬,码头货柜区那边,一道熟悉的身影,撞进了她的余光。
沈烬。
他一个人,被五六个人围在两排集装箱中间。他手里有枪,枪法又快又狠,已经放倒了两个,可剩下的人从三面压上来,他背抵着货柜,肩头已经见了血。
白九的脚,钉在了原地。
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走。她在心里飞快地给自己找理由:他不能死。他这条命,连着她身上那片刚回来的碎片,连着她还没摸清的、他血里那点内丹的气息。他要是死在这儿,她这盘棋,就先断了一根腿。对,就是这个原因。
可她扑出去的时候,动作比这个念头还快。
货柜区的灯坏了大半,只剩远处一盏昏黄的灯泡,被风刮得晃。她猫着腰,顺着货柜的阴影往那边摸。她没有枪,一成法力也护不了身,能靠的只有一千二百年练出来的那点轻功夫。子弹在她头顶的铁皮上打出一串火星,她贴着货柜壁,一寸一寸挪,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青丘——那年她也是这样,在一道一道雷的间隙里,一步一步往雷眼里走。
沈烬那边又放倒一个。可他一个人,到底是被人堆在中间。
他的打法,白九是头一回见。这个白天在办公桌后慢条斯理的男人,拿起枪来像换了个人,每一枪都不浪费。可对方到底有五六杆枪。他腿上中了一下,单膝跪了半秒,又撑着货柜站起来,硬是没倒。
白九的目光扫过全场,忽然定住了。
在她左前方,两排货柜的夹缝里,一个一直没动的黑影,慢慢抬起了枪。
那枪口,没有对着沈烬。
它转了过来,对准的,是货柜阴影里这个刚刚冒头的、穿一身黑的女人——是她。
白九的脑子"嗡"地一声。她这具凡人的身子,比念头慢了何止半拍。她看见那黑影的手指扣下去,连躲的姿势都没摆出来。
这一枪,她躲不开。
她甚至看清了那黑影眼里的光。那是一个杀惯了人的人,枪口下不管是谁,扣扳机时眼睛都不眨。她那点一成法力,在这种距离上,连让她躲开半寸都做不到。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。
就在这千分之一瞬,沈烬动了。
他离她两三步远。他背对着那片夹缝,本该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——他几乎没有犹豫,整个人横着撞过来,一把将她拽进怀里,旋身,把她死死按进自己胸口,用整个后背,替她挡向了那道枪口。
枪响了。
子弹钻进他的后背,隔着两层衣料,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身子猛地一震。
沈烬闷哼了一声。那一声很轻,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。他抱着她的手臂紧了一下,随即,那股力道,一点一点松了。
他整个人,带着她,重重地倒在了码头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那一瞬,她自己一点都不疼。疼的是他压在她身上的分量,和那片隔着两层衣料,迅速洇过来的、滚烫的湿。
货柜区那几个还站着的人,见为首的沈烬倒了,又听见远处隐约有车灯扫过来——他们对视一眼,连地上的同伙都顾不上拖,转身就散,几下就没了影。
码头一下子静了。
只剩江风,和两个人粗重的、压得发颤的呼吸。
白九从他身子底下挣出来,跪坐在地上。她去扶他,手刚碰到他的背,就按到一片温热的、黏糊糊的东西。
血。
她的手抖着,把他翻过来一点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。他后背那个枪眼,血正一股一股往外涌,她用手去捂,那血就从她指缝里往外冒,怎么捂都捂不住。
"沈烬。"她喊他。
他眼皮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。看清是她,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"谁让你……大半夜,跑出来的。"
都这个时候了,他还在嘴硬。
白九鼻子一酸,说不出话。她两只手死死按着他的伤口,可那血根本不听她的。她一千二百年,挨过天雷,挨过刀,血把她整个人泡透的时候她都没慌过。这会儿,她的手抖得按都按不住。
她见过自己流血,见过妖流血,从没见过一个人流出这么多、这么快的血,像是要把这个人整个从里到外,一下子掏干净。
她不敢想。她不敢想他要是在这儿没了,会怎么样。
一千二百年里,她见过太多人死。雷劈的,妖吃的,刀砍的。她一直以为,命这东西跟她修行一样,断了就是断了,她管不过来。可此刻怀里这具身子一点点凉下去,她才头一回知道,原来这世上真有那么一个人,他的呼吸,是会牵着你自己心口那根线的。
他那只没按着伤口的手,慢慢抬起来,摸索着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很烫,烫得吓人,力气却在一点一点散。他攥着她手腕上那枚银白印记的地方,攥得很紧,像怕她跑了。
"白玖。"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,眼皮开始往下坠,"你这条命……是我的。"
他顿了顿,喉咙里滚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:
"我还没……许你死。"
说完这句,他抓着她手腕的手,紧了最后一下,眼神一点点散了过去。头歪在她臂弯里,呼吸还在,却弱得像风里一盏随时要灭的灯。
江风把白九鬓边的头发吹起来,拂过他毫无血色的脸。
白九抱着他,跪在满地的血里,一动不动。
她终于肯承认了。从江边把他捡回去,到赌场,到那扇铁门,到今天——她一次次告诉自己,她留在这个男人身边,是为了碎片,为了线索,为了她碎成九片的命。
可方才那一瞬间,他连想都没想,就用整个后背,替她挡下了那颗子弹。
她抱着他一点点冷下去的身子,第一次,没有给自己找任何理由。
江面上有夜船过,鸣了一声汽笛,闷闷的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。他左眉上那道疤,在夜色里也显得软了。这个人嘴上不饶她,事事防她,可真到了要命的那一瞬,他连一秒都没犹豫。
远处,阿七的车灯正沿着码头的路,一束一束扫过来。
白九低下头,把怀里这个血人,抱得更紧了一点。她腕上那枚印记,隔着两个人交叠的手,烫得惊人。
——她不能让他死。
远处阿七的车灯越来越近,引擎声也清楚了。她知道再过几十秒,阿七就会冲下车,看见满地的血,看见她怀里这个血人。她得在那之前,做点什么。
她低头看他。他的眉头皱着,即使昏过去也没松开。这个人白天在办公桌后头慢条斯理,捏碎茶杯的时候眼都不眨,替她挡子弹的时候连一秒都没犹豫。她一千二百年里见过的人多了——青丘山下那些张口闭口要护她的,真到天雷落下来的时候,没一个替她站半步。没见过这样的:嘴上防她,身体比他的嘴老实。
她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。他的血浸透了她的袖子,黏糊糊的,带着铁腥气。她抬起那只没按伤口的手,在他脸上擦了一下——把他额角混着血的冷汗擦掉。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料到。
她腕上那枚印,烫得几乎灼人。她知道那不是错觉。那点刚回来的、还不听话的法力,正在她经脉里一下一下撞,像要从她身体里自己跑出去。
哪怕,要动一动她那点藏了一千年、谁也没让见过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