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48、第 248 章 春耕秋收, ...
-
第二年开春,河水落回原来的位置。堤上的新土长出一层草,根扎得浅,一拔就起来。他不让拔,说草能固土。草长到脚踝高,踩上去软,几日踩出一条小道。
田里的淤泥晒了一冬,翻开来是黑的。她跟着柳氏下田翻土,翻出来的土块要敲碎。敲碎的土里有一条条的草根,她一根一根拣出来,拣了一小堆。拣出来的草根晒在田埂上,晒干了拿去烧火。
犁地用的是邻家借的牛。牛走得慢,犁出来的沟也不深。方希文扶着犁跟在后头,走一趟回来要歇一会儿,歇的时候坐在田埂上喝水。牛累了他也累,两下里都慢,慢有慢的好处。
她在后头撒种。种子装在布袋里,一把一把撒。撒完了用耙把土盖上,盖得薄一点,太厚了芽顶不出来。他说薄了好,薄了出得齐。种子是自家留的,留的是去年最饱满的那一捧。
育秧在河边的秧田里。秧田的水要浅,浅到刚没过种。她每日清早去看一回,看水有没有少,少了自己挑一担补上。水多了秧苗要漂,水少了要烂,两样都不好。
秧苗长出来是绿的,先一根针,后成一片。她蹲在田埂上看,看半个时辰也不起身。柳氏说看什么,她说看它长。柳氏笑她,说这东西天天看也不见长。她说这话的时候风正好过田,秧苗一齐点头。
拔秧要趁早。天没亮就下田,秧苗带着泥,一把一把捆。捆的时候用稻草扎两道,扎太紧伤根。她手生,起初扎得紧,后来学会了松。捆好的秧把子码在木盆里。
插秧的时候四个人一趟,从田头插到田尾,插完一丘再插下一丘。她插得不快,可插得直,行与行之间隔得匀。田尾那一行插歪了,她自己回头又插了一遍。
晌午歇在树下。饭是早上带来的,用瓦罐装着,罐口盖一块布。饭菜简单,一碟咸菜,一碗冷饭,几个人分着吃。吃完把罐子收进篮里,篮上盖一片荷叶。
五月里田全绿了。站在堤上看,一片绿到天边,风一吹就起伏。她站在堤上看了很久,说要是一直这样绿下去就好了。他说绿完了就黄,黄了才有谷子。他说的不假,可她还是喜欢绿着的时候。
除草要趁草小。草大了就抢肥,抢了肥稻子就瘦。她蹲在田里拔草,拔一把往田埂上扔,扔了一堆。草根上带着泥,泥掉在田埂上,埂就高了一点。有一回她把稻苗当草拔了,拔了半把才发现。
他每日还要上堤看一回水。水落了,可堤上的闸门还要试,试一回开,试一回关。她给他送饭送到堤上,饭提在手里,走过去要半个时辰。送饭的篮子里多放一碗汤,汤是用咸菜煮的。
六月里落了几场雨,河里涨了一点水,涨到第二道线就停了。堤上的人去看了一回,看了就回来。这一回没有人上堤,也没有人擂锣。雨停了水就退,退了田里正好使水。
夏夜里热,屋里坐不住。他们把竹床搬到院里,一人一头躺着。院里有一棵老树,叶子密,遮住半院的月光。竹床上铺一张席,席子有汗,翻过来又是凉的。
他讲堤上的事,讲哪一段的土最松,讲闸板几年要换一回。她听着,听着就睡了。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衣裳,他已经进屋了。她问堤上哪一段最松,他说明年这一段要加高。
她洗衣裳在河边的石阶上。衣裳泡在水里,搓的时候用捶碎的皂角。皂角在水里化开,水面上浮起一层白沫。皂角水滑,衣裳在手里打滑。
中秋那一日,柳氏蒸了月饼。月饼是咸的,里头包着肉和笋丁。她学着包,包得不圆,包了二十个,蒸出来二十个都叫她认出来了。柳氏嫌她包得丑,她说不圆才好吃。
王戎来了一趟,捎了上游的信。信是青蘅写的,字很少,只说那边一切都好。她把信看了两遍,看完折起来,压在册子后头。她把信里的日子记了一笔,记在本月的后头。
秋分前后,稻子黄了。黄是从下往上黄的,先黄叶子,再黄穗子。他每天到田里去,掐一粒谷子在嘴里咬,咬得动了就说再等两日。掐下来的谷子在手心里搓,搓开看米有没有饱。
开镰那一日天气好。镰刀是前一夜磨的,磨得发亮。割稻的人弯着腰,一把一把割,割下来的稻码成一小垛,垛在田里晒。割稻的人手上裹布条,裹着才好握镰刀柄。
打谷在院里的谷场上。谷场是夯实的土,扫得干净。稻把子举起来往木架上打,打一下抖一下,谷粒就落下来,落在席子上。席子上的谷子越堆越厚,堆成一个小丘。
她打谷打得胳膊酸。打一会儿换一只手,换了几回,两只手都酸了。他叫她歇着,她说不歇,谷摊着没人翻会潮。后来她还是坐在席边,把手放在膝上直发抖。
晒谷一天要翻三四回。早上摊开,中午翻一回,午后翻一回。日落前用木耙再推一遍,耙齿推过去,谷子就翻过身来。翻完了收拢成堆,用草席盖好防露水。
分谷按人头分,也按田亩分。里正拿了一杆大秤,一秤一秤地称,称完了记在册上。有人站在秤边看,不说话,看完就走。分到自家的那一堆,用斗量了三回。
交租纳税那一日,他挑了两担谷去县里。挑到县里要一日,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进门第一句话是交完了,第二句是饿了。挑担走的是河堤,堤上平,担子晃得少。
她把谷子数了一遍又一遍。数不是为了算清楚,是为了看着放心。数完了把仓门关上,门缝里塞一块布,防老鼠。她把每一斗都倒进仓里看,看仓底有没有漏。
酿新酒用的是新米。米蒸熟了摊在席上,放凉到手摸着温就拌酒曲。拌好了装坛,坛口封泥,封了埋在灶边。蒸米的时候水要放准,多了酒酸,少了酒苦。
开坛那一日,酒香从灶边一直飘到院里。她舀了一碗给他,他喝了一口,说甜。她说甜就多喝一碗。他说甜的酒不经放,要快些喝完。坛子放在灶边的角落里,上面盖一块石板。
灯下缝冬衣。衣裳是旧的拆了重做,里子翻过来还有八成新。她缝得慢,一针一针,缝到半夜,灯芯剪了两回。针脚密,衣角翻过来看不到线头。
阿宝开始上学。学堂在镇上,走过去要半个时辰。她给他做了一支竹笔,笔头是自己扎的。阿宝拿着笔,走两步回头看一回。先生说这竹笔比镇上买的好用。
周婶来串门,坐在门槛上择菜,说些街坊里的事。谁家的媳妇生了,谁家的屋修好了,一件一件说。她一边听一边做活,听完了活也做完了。周婶说到兴头上站起来,手里的菜倒忘了择。
她开始挑担卖菜。菜是自己园里的,一早摘下来挑到镇上。担子不重,一头一个筐,走起来要换肩。镇上的人认得她的菜,说她的菜干净,根上不带泥。
他把一杆新秤给她。秤是他自己做的,秤杆上刻了星,秤砣是旧的。他说卖菜要用准秤,多一两少一两,人家记一辈子。秤杆上的星是他一刀一刀刻的,刻得深。
年关将近,街上人多。买年货的人挤在铺子门口,卖对联的摊子摆在街心。她去买了两张红纸,回来自己写对联。红纸裁成长条,她研了墨,写了半日。
贴门神那一日,他把旧的揭下来,她把新的抹上浆糊。门神贴在门板上,一左一右,贴得正。贴完了退后两步看,说眼睛好像都朝里看。门神是镇上买的,画的是两个持鞭的将军。
年夜饭摆在堂屋里。桌上有鱼有肉,还有一碗她做的藕。柳氏说藕要整段烧,断了就不吉利。她烧的藕整段,切的时候才断。她烧的藕里塞了糯米,糯米是泡过的。
放爆竹是方守义点的。他点了一支香,香头凑近引信,凑了三回才点着。爆竹响起来,院子里的鸡飞上了墙。点着的那一下他退了半步,退得比谁都快。
守岁守到半夜。她坐在灯下,把一年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过完了她发现,这一年没有一件大事,都是小事,小事也过完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把灯芯剪了,灯亮了一下。
初一去拜年。先去祠堂,再去几家近邻。拜年要带东西,带的是自家做的糕。糕用油纸包着,包成方的,一家一包。糕是她自己蒸的,蒸了三笼,一笼留家里。
庙会上人多。有卖糖人的,有耍猴的,有唱小曲的。她买了一支兔儿形状的糖人,拿在手里舍不得吃,带回家插在窗台上。第二天早上糖化尽了,只剩一根竹签。
春雨又来的时候是三月。雨落在瓦上,落在院里,落在田里。她把晾在外头的衣裳收进来,站在门口看雨。雨里有一股泥味,是田里的,也是河里的。
他翻册子。册子上记了三年的水,一年比一年少几行。他说少几行是好事。她问怎么是好事。他说水安分了,就不用记那么多。他把册子合上,说今年只写了半页。
她翻旧衣。旧衣是嫁时穿的,压在箱底,压了一年。她拿出来抖了抖,抖掉浮尘,又叠好放回去。衣裳上有樟木的味道,味道还没散。
院墙上的老凌霄发了新芽。芽是从老枝上发的,发得慢,发了一墙。她说这一架凌霄比她的年纪大,他问她怎么知道。她说看枝干。她数了数新芽,从墙根一直数到墙头。
她想起柳湾。想起那堤,那田,那间住了十六年的屋。她说想回去看看,他说等插完秧就去。她问插完秧是什么时候,他说等雨停了。
插完秧的那一日,他们回了一趟柳湾。路还是那条路,只是路边的树高了一截。走到村口,她站住看了一会儿,才往前走。路上有个岔口,岔口有一棵歪脖子的树。
旧屋还在,屋门锁着,锁上生了锈。她从门缝往里看,看见屋里的桌子还在原来的地方。她没有进去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门缝窄,看见的只是半张桌子。
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。走到堤上,她回头看了一眼柳湾的方向。那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亮得像撒在地上的星子。他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,也看了很久。
回到家她把门边那盏灯点上。灯亮起来,她坐在灯下,把这一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她想,日子就是这样,一天一天,不响。她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灶间热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