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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7、第 247 章 救灾渡人, ...

  •   水退之后的第十日,田里的淤泥还软。脚踩下去要陷到脚脖子,拔出来带一脚黑泥。太阳一晒,泥面上结成一层薄壳,壳下面还是烂的。有人用木板铺在路上,铺一段走一段。
      井水浑了。堤下有三口井,两口出了黄汤,一口还清。她说这口能喝。众人问她凭什么。她说她闻出来的,清的那口有一点铁腥气,浑的那口是泥味。里正插了三根竹竿做记号。
      众人半信半疑,打上来一桶看,果然是清的。她教他们拿布滤,滤过了再烧开,烧开了撇掉上头的白沫。有人说水还要烧,麻烦。她说麻烦一点,肚子不遭罪。
      还是有人喝了生水。第三日堤下有两家拉肚子,一个老人拉得站不住。她去看,摸了摸老人的额头,额头不热,手是凉的。她叫人煮浓一点的米汤,一勺一勺喂。老人第二日能坐起来喝半碗粥。
      她上山采艾草。艾草长在坡上,叶子背面是白的,一揉就有香味。她采了两大捆,抱回来的时候衣裳上全是艾草的味道。柳氏问她采这么多做什么。她说熏屋子,熏完了还要分给几家。熏过三日的屋子,气味能留到月底。
      艾草晒到半干,扎成小把在屋里点着。烟不大,可气味重,顺着屋角走到梁上。她一间一间熏,熏完了开窗散烟。
      药铺先生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。他的药不够,治拉肚子的药只剩半柜。他说这几年没有这样过,一场水下来,病比人先到。她把柜上的空药匣收起来,摞在墙角。
      她去药铺帮忙,帮着分药、包药、写名字。先生写字她认得,她照着抄,抄了二十几张。先生说她的字比他徒弟的还正。她说她只是抄得慢。先生要给工钱,她不要,只拿了两包甘草。
      田里能吃的菜不多。她在堤坡上认出了马齿苋,趴在地上长,叶子厚,掐断了有汁。柳湾的田埂上就有这个。她带周婶她们去挖,挖了半日挖两筐,回来筐底漏了个洞。
      马齿苋要焯水。焯过的菜拌一点盐,涩味就压下去了。她还挖了荠菜,荠菜小,要一根一根挑。阿宝跟着挑,挑了一把就说手酸,她把他的那一把也挑完了。嫩叶掐下来吃,老叶留着喂鸡。
      堤下有五家的屋塌了。塌的都是土墙,墙基泡软了,墙往一边倒。倒了墙的屋还能住,倒了梁的屋就不能住。她去看,站在门口先看梁,梁没断的她就说能住。说不清的让把墙扒开看里面。
      有一家要重盖。那家的男人在原来那块地上画线,她说这块地不行。他问为什么。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,土是黑的,捏成团不散,她说这底下还是水。她说这话时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      他不信,挖了二尺深,挖出来的土果然是湿的。他把土扔在地上,问她哪里行。她往高处走了几步,站在一块颜色浅的地方,说这里。他站在她指的地方跺了两下脚,听声音。他挖的时候她站在坑边看着。
      高处的土是黄的,捏成团一松就散。她说这种土下面是实的。方希文带人在这里打地基,挖下去三尺,底下是干的硬土。他站在坑边上,说这一处选得好。打桩的人一日打十二根,打到第五日歇了一日。
      祠堂门口施粥。粥棚搭在祠堂的廊下,一口大锅,锅底下烧柴。她掌勺,一勺一碗,碗摆在桌上,来的人自己端。碗是各家凑的,有粗瓷也有缺口的。
      米不够。头几日是白粥,后来掺了菜,再后来掺了麦麸。有人说稀了。她说米就这么多,稀一点人人有得吃。没有人再说话,后来有人从自家米缸里舀一碗来添。
      方守义撑船去下游渡人。水退了,可河汊里的水还深,走不了路的人要坐船。他一天渡六七趟,船上坐满了就开,不多装。他叫她坐在船尾,说船尾稳。
      有一趟船上坐了一家老小。一个老婆婆抱着一个包袱,包袱里是她男人的骨灰。船到岸,她把包袱抱得紧紧的,下了船走两步就跪下去。方守义把她扶起来,没有说话。
      老李的船帮不上忙。他的船小,一趟只能坐三个人。他把船桨修了一修,桨柄上缠了布,说这样摇起来手不疼。他也渡人,渡得不比方守义少。桨是新换的,木头上还留着刨花。
      夜里也渡。船头挂一盏灯,灯是她的。她把灯挂在船头的木钩上,钩子低,光贴着水面走。船一动,光就在水面上拖成一条。灯油是她自己添的,一夜要添两回。
      她在渡口等。等人上岸,等船回来,等下一趟。她坐在石阶上,脚边放着一个篮子,篮子里是姜和一块干布。上岸的人哆嗦,她就递一块姜。姜是切好的,一片一片码在篮底。
      有一夜上游漂下来一个木盆,盆里裹着一床被子,被子里有一个孩子。孩子脸冻得发青。阿六先看见的,喊了一声,人都往水边跑。木盆在水里一沉一浮。被子底下压着一只小鞋,另一只不见了。
      船开出去,把盆里的孩子捞了上来。抱上岸时孩子不哭。她接过来贴在自己胸口,一手托头,一手拍背。拍了很久孩子才哭出一声,她抱着进祠堂放在自己腿上。
      孩子发烧。烧到半夜,额头烫手。她把布在凉水里浸过,敷在额头上,敷一会儿换一块。换了十几块,水盆里的水都温了。她一夜没合眼,天亮时眼睛是红的。
      她上山找草药,找的是柴胡和薄荷。柴胡长在坡背阴的地方。她采了一把回来煮水,煮得浓。孩子苦得直吐,她喂一勺停一停,喂到孩子不吐。药渣倒在院里的菜畦边上。
      孩子的娘是第二日找来的。她一路问,问到这个村子,进祠堂看见孩子在她怀里睡着。那娘站在门口不敢进,眼泪先下来了。她把孩子递过去,那娘抱过来就跪,她拦住了。
      孩子第三日退了烧。退烧那日她抱着孩子在院里晒太阳,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肯松。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那孩子又抓上来,抓得她手背发红。后来她给孩子起了个名字,叫水生。
      这事传出去了。先传到下游的村子,再传到更远的地方。有人来问,说这里有个会看水的媳妇。来的人越来越多,多是妇人,进门先问有没有热水。有人提一篮鸡蛋来谢她,她只收了两个。
      她走不动了。连着跑了七八日,脚肿了,鞋穿不进去。方希文不让她出门,她就在院里坐着,让人把土带来给她看。土是湿的,一捏就知道是河底的泥还是坡上的泥。有人夸她积了德,她摇头说只是眼熟。
      有一日他背她回家。她趴在他背上,说她自己能走。他说脚肿成那样还走。她不说话了,把脸贴在他肩上。走到家门口,他放她下来,说以后出门喊他。她看见他后颈上一道晒黑的分界。
      她说她没有妖力了。这话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从前她能听出草木的话,现在听不出了,只剩鼻子和手。她伸手摸了摸桌上碗沿,像在确认什么。
      他说不用妖力。她的鼻子能闻出水,她的手摸得出土,这就够了。她说这算什么。他说这算本事,比呼风唤雨稳,谁都学得会。说着手里还在磨一把刀。
      她说她只能闻一闻摸一摸,救不了大水。他说大水是堤挡的,人是他渡的,病是她防的,三样凑在一起才是一件事。她把手放在膝上,坐了一会儿才点头。
      入秋以后疫气散了。堤下没有再添病人,拉肚子的两家也好了。药铺先生把药柜补满,说这一回熬过去了。他把晒药的竹匾搬出来,晒了一院。药香在院子里散开,风一吹能闻到半条巷子。
      村里开始修屋。修屋要和泥,泥里掺稻草,稻草切成一寸长,掺进泥里就黏。她帮忙和泥,赤着脚踩,踩得泥里没有干块。稻草是她和刘家媳妇一起切的。
      上梁那一日,众人都来帮忙。梁是松木的,抬的时候要八个人。梁上好,放了一挂鞭炮,鞭炮响的时候孩子捂着耳朵跑。梁上贴了红纸,红纸上写的是吉字。
      众人吃饭。桌摆在院里,菜是各家凑的,有鱼有肉,还有一坛新酒。酒是里正家的,开了封先给老人倒。她把桌上掉下的米粒捡起来,捡了一小把。
      里正端着碗站起来,说这一回要记她一功,众人都朝她这边看。她说不用记。里正说该记。她说记了也没有用,明年还要防。里正笑了笑,把碗里的酒喝了。她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得一滴不剩。
      后来堤上重立了一块碑,刻的是这一回的水位和出险的地方。碑上没有她的名字。有人说该刻,里正说她不肯。碑倒是立得快,石料是从上游运的。
      他回家问她,为什么不肯。她说刻名字是给后人看的,后人看的是堤,不是名字。他想了想,说也是一样。她说不一样,堤在,名字刻不刻都一样。他把这话记在册子边上。
      夜里她把灯点上。门边一盏,窗台两盏。灯亮起来,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三块光。她坐在灯下择明日要用的菜,择得很慢。菜是芥菜,叶子上的泥要一片一片洗。
      他从堤上回来,进门先把鞋在门槛上磕了磕,磕掉泥。他说今日又有人来问地基。她问是哪里的。他说是下游的,走了二十里路来,鞋底磨穿了。她说那人的脚要上药,她这里还有艾叶。
      她说那明日她把土的样子画给他看。他说画在纸上不如捏在手里。她说那就让人带一把土来。他点头,坐下吃饭。饭是剩饭,热了一热,他吃得很快。
      吃完饭她在灯下画。画的是三种土,一种是黄的散的,一种是黑的黏的,一种是带沙的。她在每一种旁边写一行字,写这个能盖屋,这个不能。墨干了,她往砚里添了一点水。
      写完她把纸压在册子里。册子已经厚了,前头是他记的水,后头是她记的土。两个人的字挨在一起,一个写得小,一个写得正。她把册子合上,用手按了按。
      睡下之前她吹了窗台的一盏灯,留了门边那一盏。她说门边那盏要亮到天亮,夜里有人来敲门,看得见。她把灯放回原处,又把门闩推了推。
      那一夜没有来人。天亮的时候她把灯收了,灯盏里的油只剩一个底。她把油添上,把灯芯剪齐,放回原处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47章 第 24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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