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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9、第 249 章 夜读江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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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以后天黑得早。他从堤上回来,常常天已经亮了半边的月。她把饭菜热在锅里,热一回凉一回。他不回来,她就不先吃。灶里的火压得低,锅里冒着白气,她把灶门关上只留一条缝。
那一夜月亮好。月亮从东边的山后头上来,上来得慢,上来以后把院子照得白。她搬了一张小凳坐在院里,手里剥着豆子,剥了一小堆。豆子是去年秋里收的,装在陶罐里,罐口盖着布。
剥完豆子她往江边走。江边一条小路,路两边长满芦苇,头已经白了。走到江边,月亮落在水里,水里也有一轮。河滩上有一片卵石,月光下看得见纹路。
他在江边的石头上坐着。石头是平的,坐得下一个半人。他面前摊着册子,手里拿着笔,写得慢。她走过去坐下,没有问他写什么。石头凉,她坐下去先把手按在石头上试了试。
他把册子念给她听。念的是这一年的水,哪个月涨,哪个月落。她听着,眼睛却看着江面,江面上有一条月光铺着。念到出险的地方,他停下用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。
月光铺在水上是一条路。她觉得这条路自己走过,走过的时候不是这样的衣裳,也不是这样的年纪。她顺着路看下去一直到对岸。对岸只一点灯火。她想起有一年走夜路,见过这样的光。她记得衣裳上的绣纹,在灯下反光。
她怔了一会儿。心里像有一扇门被风推了一下,门后头有光,可门没有开。她伸手去想推,推了个空。门后头那一点光,亮了一亮就暗了,像有人在那里站着。
他念到一半停下来,问她有没有听。她回过神,说听了。他说她眼睛不在册子上。她说在看水。他没有再念,把册子合上放在膝上。江上有风过来。
他把册子合上,坐了一会儿。他说她这几日总这样,做着事就停了手,问他什么也不答。她说她没有。他说有。他又说她这两天饭也吃得少。她说她吃得不少,是他没有看见。
她说大概是秋乏。他说明日去药铺抓一副养神的药,她摆手说不用,睡一觉就好。他说那就早些睡,不要等他。话到这里他没再提抓药,把册子揣进怀里站起来。第二天药还是买了回来。
回去的路上月亮在身后。她的影子落在前头,影子的手里提着一盏灯。她走两步回头看一回,看的是身后的江。回头看了两回,两回江上都一样,月光铺着,没有人。
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还是那条江和那条小路。她站在路上,穿一件从没有穿过的衣裳,衣裳是青的,袖口垂到手上。她抬手看袖子,看不清。下摆湿了,贴在腿上。梦里她走得慢,脚下有水。
梦里江边有一个人等她。那个人背对着她,站着不动,衣裳的颜色她记不住。她想走过去,脚下却像踩着棉花。她叫了一声,那个人不动。风把芦苇压下去,压下一片。
梦里她手里有一件东西。那东西是圆的,握在手里沉。她低头看,看不清楚,只知道上面有字。字的边上有齿,像一块磨盘小了一圈。
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。她躺着不动,想那个梦,想那个背影,想手里那件东西。想到后来只剩下一个影子,别的都散了。她起身坐着,屋里黑,窗纸上有一点白。鸡还没有叫。
第二日她煎鱼。鱼是方守义早上送来的,还活着,养在水盆里。她杀鱼刮鳞下锅,煎到一半走了神,鱼皮粘了锅。她用铲子铲,铲破了,鱼身成了两半。
周婶来串门,说街坊里谁家的女儿出嫁,说了半日。她一句话也没有接上。周婶问她是不是不舒坦,她说没有。择完菜她把篮子提到灶间,顺手清了清灶灰。
她去看堤上那块碑。碑是去年立的,上头的字她认得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看到最后一行,她的手停在半空。碑面有一层薄薄的青,青在字缝里。她用指头刮了一下。碑边有一丛草,根扎在石缝里。
碑上没有她的名字。她知道没有,可她的手还是摸到了那一行空白。摸了一会儿,她把手指收回来,在衣裳上擦了一下。空白那一行比别的行短,短得像留给人填的。
她站在碑前没有走。堤下的田已经收了,田里空着,空了以后看得远。远处有一个人挑着担子走路,走得慢。远处的担子走一段歇一段,歇的时候把担子架在田埂上。
他从堤那头过来。她在碑前站着,他从她身边站住,也看碑。他问她站了多久,她说不知道。他没问她为什么来,只说风凉。她把衣襟拢紧,风从碑那边过来。
他说她这一阵子对堤发呆。她说她没有发呆,是在想事情。他问想什么。她说想不起来想什么。他说想事情要想得出来,想不出来就是想得不对。
她问他,这道堤改以前是什么样子。他说他没有见过,只听老木匠说过,从前的堤窄,闸也小。老木匠还说闸口底下埋过一块石头,石头上有字。
她说她好像见过。他说那时候她还没有生。她说她知道,所以只说好像。他没有再问,把手放在她肩上。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,想了就想了。
二更里月亮又出来了。月光从窗子照进来,在桌上铺了一块,在她手背上落了一块。她在灯下补衣裳,补到一半抬起头。桌上那一块正好照着册子的封面,封面写着两个字。窗子没有关严,夜里有一点风。
她说这一夜她好像过过。他说过过是什么意思。她说就是过过,一样的夜,一样的月亮,连灯芯跳的那一下都一样。她把灯芯挑了一下,光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他放下手里的活,看着她。他说这样的话她说过。她问什么时候。他说成婚那一夜,她坐在床边,说过一句一样的话。他看着她的侧脸,看了很久才说话。他说她方才是不是在想别的事。
她说不记得。他说他记得很清楚,因为她说完就笑了,笑得像说了一件顶平常的事。她问那一夜自己说了什么。他说她也记不住,只记得灯很亮。
他说,这一夜她等了很久。她听了没有出声。她把针插在布上,把手放在膝上,坐了一会儿。后来她把针从布上取下来,重新穿线。
她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他说不用知道。她说不知道等什么,等到了也不知道。他说等到了就知道。他伸手把她手上的布拿开,放在桌上。她说她也说不清自己说了什么,说了就说了。
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她说他现在会说话了。他说是跟她学的。她说她没有教过。他说不用教,听着就会。她笑起来眼角的线聚在一处。
中秋以后江上起雾。雾从水面上升起来,升到膝盖,再升到腰。雾一起来,江和岸就分不清,只听见水响。灯芯烧出一截黑,她没有剪。雾把门框也打湿了。
她坐在雾里。雾落在她的头发上,头发上有了水气。她坐了一会儿,听见水声里像有人说话。雾起来的时候屋里的灯就发黄,黄得像隔了一层纸。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。她把手伸进雾里,手看不见。
那声音很轻,像隔着几层布。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,只听出是在叫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有两个字,前一个字她不认得。她的鞋放在石阶上,鞋上有一层水。
她应了一声。应完了自己吓了一跳。她站起来,往水边走两步,雾里没有人。她叫了一声有人吗,声音出去就没有了。那声音断了一下,又接上,接得比先前近。雾里有回音。
他从屋里出来找她。他看见她站在水边,脚上没穿鞋。他把她拉回来,说雾大,水边滑。她站着不动,脚底下是湿的泥,泥吸住鞋底。
她说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。他问叫什么。她说听不清。他说是水声,水撞石头就有声音,像人说话。他把她拉到灯底下,看她的脸,看她的手。
她说也许。他说回去。她跟着他走,走两步又回头。雾里什么也没有,连水声也小了。她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像,可她没有改口。她把门框摸了一下,门框是凉的。
回到屋里她翻册子。册子摊在桌上,前头是他记的水,后头是她记的土。她翻到自己写的那一页,看那个平字。他把门闩推上。她把册子从头翻到尾,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字是她的。她认得自己的笔迹。横画平,竖画直。可她看着那个字,觉得像别人写的,写得比她好。前头那几页是他的字。他的字小,一行能写很多。她看了半日,把册子合上又打开。
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个字。描完了把手收回来。她把册子合上,放回原处,不再看。她把两个本子的字放在一处看,看了半日。
他问她看出什么。她说没有。他说没有就好。她说为什么没有就好。他说有了才不好。她坐下来,把脚缩到凳上,手在册子封面上压了压。
她没有再问。她去灶间把火引上,烧了一壶水。水开了,她倒了两碗,一碗给他,一碗自己端着。他说有了才不好,因为有了就要去想。
两个人坐在灯下喝水。灯芯烧得短,光小。他把灯芯挑了一下,光就大了一点。他说天冷了,夜里要添一件衣裳。灶间的火还温着,锅底有一点热。
她说好。她说完这一句,忽然觉得心里那扇门又动了一下。这一回她没有去推,只坐着等它安静。声音轻,像怕惊着谁。
等他喝完水,她把碗收了。收碗的时候她看见碗底有一个小小的缺口,缺口她从前没有留意过。碗是去年在镇上买的,买了六个,摔了两个。
她把碗放回柜里。柜里一排碗,都是粗瓷的,她数了一遍,数完了关柜门。缺口很小,不细看不出来,像一粒米咬下的印子。她把灯芯往上挑了挑,光亮了一线。
后半夜月亮落到山后头去了。她躺下的时候听见江上有水声,水声一下一下,不急。她听着听着就睡了。夜里她翻过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。窗纸上那一点白慢慢变灰。
睡之前她想,今夜不要做梦。她想着这一句就睡了,一夜没有梦。天亮之前她醒过一回,翻了个身又睡过去。窗外的江还响着,响得比夜里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