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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6、第 246 章 堤岸同心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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改闸的第二年,雪化得早。江水跟着涨起来,方希文每日早起先上堤看一趟才吃饭。他说今年水来得急,比往年早半个月。他把渡船的缆绳又加了一道,拴在去年新打的桩上。
进了二月,雨就没停过,可一间一间落,不大。落了一旬,堤上的土踩上去软,脚一拔就带出一块泥。渡口的船收了,方守义把船拖到高处拴在老柳树上。
里正在祠堂门口擂了一面锣,喊堤下各家出人上堤。锣是旧的,边上磕缺了一块,敲起来声音发哑,可传得远。各家拿着锄头、簸箕、扁担就往堤上走,路上不说话。
方希文到得最早。他先去闸上看闸板,把闸槽里的枯枝捞出来,捞了小半筐。闸门开得动,可开得涩。他蹲下去看闸底,泥里掺着草根。枯枝捞完了,他又推了一遍闸门。
她跟在后头,手里提一盏灯,肩上挎着一个布包。布包里是两块昨夜的饼和一壶水,饼凉了,她用布裹着。他说堤上不用她来,她说她只站在边上看着。
水到第四道线的那一日,天还没有亮。闸开了,三成水往岔沟里走。岔沟头一回这样满,水走起来轰响。她把灯提高了些,照见水面上浮着的草,草压得伏在地上。
他叫人去催岔沟边那几家,把人和牲口都挪到高处。她自己跑了一趟,跑到那户人家门口就拍门喊,水来了,先出来。她拍门拍得手心发麻,喊到第三家声音就哑了。她走过的时候,沟里的水已经漫到沟沿。
那家的男人这一回没有多说,抱着孩子就出来了。媳妇回头看了一眼屋,他把她拉走,说屋子丢不了,人先走。屋里的鸡没来得及抓,第二日才回去,回去的时候鸡蹲在梁上。
堤上的人分成三班:一班守闸,一班巡堤,一班搬土。夜里点起火把插在堤上,一根隔十步。风一吹火就歪,人跟着火走,火灭了就拿火折子再点。
方希文守闸守了两夜。他站在闸门边上,水从闸前过,溅起来的水星子打在他裤脚上。一晚上过去,裤脚湿到膝盖,湿了也不换。他说换了还要湿。天亮的时候他站在闸上,脚已经没有知觉。
她夜里送一回饭,天不亮再送一回,饭桶用棉被裹着,提到堤上还热。他吃饭吃得快,吃完了把碗递回给她,说回去睡。她说不困。坐着看他吃。他吃到一半抬起头看水。饭桶底垫了两层旧布,提的时候不烫手。
第二夜阿六从下游跑回来,裤腿全是泥。他说下头的堤脚在渗水,渗出来的水是清的,可越渗越多。方希文听了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叫她留在闸上看着。
她也跟着去了。渗水的地方在堤脚,水从土缝里挤出来,挤得不急,把土泡得发亮。他用手在土上按出一个印,印里一会儿就满了水,土一捏就散。
压要石头。她跑回村里喊人,一家一家敲门,说拿石头,越大越好。有人从灶间抬出压缸的石头,有人把院墙的基石撬了两块,撬的时候墙皮掉了一地。墙根的土也被翻出来堆在门口。
石头搬到堤脚,一块一块垒上去,垒到半人高,渗出来的水就小了。他站起来,腰直不起来,扶着堤喘了一会儿。他说这一步顶住了,天亮了再来加固。
天快亮的时候雨大起来,把火把浇灭了三根,堤上一时黑下来。有人喊堤塌了,人都往那边跑,跑到跟前才看清,塌的是一段堤肩,土是新土。
天最黑的时候她一脚踩空,从堤肩上滑下去,滑到堤脚的泥里。泥到她膝盖,她挣了两下没挣出来。他从上边伸手下来,一把把她提上去,提的时候自己的脚也滑了半尺。
他把她拉到堤上,问她伤着没有。她说没有,就是鞋丢了一只。他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腿上,说先回去。她说等雨小一点再走,这会儿走了,堤上少一个人。
雨小下来是半个时辰以后。她回去换了衣裳,煮了一锅姜汤,装了两桶,又提上堤。堤上的人接了碗,喝完把碗在桶沿上磕一磕,倒扣在土上,倒扣的碗一会儿排成一片。
第三日水不再涨。第四道线上一动不动,像被什么托住了。方希文守到这时候才坐下去,坐在闸边的石头上,头一低就睡着了。堤下有人开始收东西,收了又停下,怕水再涨。
她把自己的袄子脱下来盖在他身上,自己蹲在旁边守着。她蹲得腿麻,站起来在身上捶了两下。天亮的时候他醒来,第一句话问水退了没有。
岔沟口淤了草。水退的时候带下来的草在沟口堆成一团,把沟口堵了半边。他带人拿长竿去挑,挑了半日,挑出一条水道来,水道通了,沟里的水才顺下去。
堤下有一家进了水,水到脚脖子。老太太不肯走,坐在床沿上说水不深,不肯挪。她进去扶着老太太往外挪,挪到门口,老太太忽然哭起来。屋里有一只猫,跟着出来了。
她没有劝,只把老太太的手握紧,说屋子在,回头还能回来。老太太哭着点头,抹了一把脸,自己走完了剩下的路。走到高处她回头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去。
牲口往高处赶,猪最难赶。猪惊了在泥里乱闯,四个人围了一头猪,围了半个时辰才抬上高坡。她在旁边拿绳子,绳子湿了滑得抓不住,抓了两回才递过去。绳子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在抖。
水退到第三道线的下半截了。堤上的人开始把火把撤下来,一根一根熄,熄完了堆在一处。火把的竹竿烧黑了,堆起来像一堆黑炭,风一吹还有火星子。
老木匠上来看闸。他蹲在闸门边看了半天,说闸板裂了一条缝。缝不大,可水压着,早晚要开。他说要换一块,等水退了再换就来不及。他说完就蹲下去,拿手摸那道缝。
换闸板要两个人抬。方希文抬一头,老木匠抬一头,抬到闸口斜着往下放,放到一半卡住了。他下去用肩顶,顶了两回才顺进去,衣裳被木头蹭破一块。
她举着灯站在闸边,灯举得高,光照着闸口。他叫她站远些,她说站远了照不着。木头卡住的那一下,灯晃了一晃,光在闸板上跳了跳,她把手腕稳住。
闸板安好,他上来的时候手心扎了一根木刺。刺扎得深,他自己抠,抠不出来。她拿针在灯上烧了一下,把他的手拉过来一点一点挑出来。他忍着不动,手一直伸着。
挑完了她拿布条缠上,缠得紧,她的手比他的小,绕了两圈才够。他说不碍事,明日还要下水。她说下水就换一张布,她把布条带在身上。
水退到第三道线的时候是第五日。堤上的人都坐在地上,谁也不想说话。有人从家里端来一锅粥,粥里放了咸菜,一人一勺,勺子传下去,传了一圈,锅里的粥还是满的。
里正走到闸边,拍了拍方希文的肩,说这一回靠你。方希文说不是靠我,是靠守堤的人。里正说都一样,堤没开就是好。里正说完就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。
她回家烧了一锅热水。水烧开的时候她坐在灶前,忽然觉得腿抖,抖得站不起来,想起那一夜滑下去,脚下的泥像要把人吸住。等了一会儿水开了,她才扶着灶台站起来。
他把湿衣裳换下来,坐在门槛上,头靠在门框上又睡过去。她拿干布给他擦头发,擦到一半他醒了,说饿了。声音是哑的,哑得像换了个人。她没有叫醒他。
她下了面。面是挂面,煮得软,卧了一个蛋。他吃了两碗,锅里的汤也喝了半碗。吃完了把碗放下,说这一回多亏你。她说她只是递簸箕。他说递簸箕的人不少,跑下去喊人的只有你。锅底还有一点汤。
她说她喊人的时候心里也怕。他说他知道。她说知道还叫她跑。他说叫你跑,是因为你跑得比我快,还因为你说话的口气人家肯听。说完他自己笑了,她也跟着笑。
他说明年还要防。她说今年才刚过,你就想明年。他说水这东西一年一回,忘了一年就要吃亏,吃了亏不是一个人的事。他这话是对着堤说的,没有看她。
他把册子拿出来,摊在桌上,把这一回的水位、日子、风向、堤上出险的地方都记上。墨是新研的,研得稠,写在纸上黑得发亮。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,说这里要画一道,画这道的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见水到这么高。
她翻他的册子,翻到后头,看见有几页是空的。她问空着做什么。他说留给明年。她说要留几页。他说留十页,够写十年,十年后这本子就要换新的了。
她在空页上写了一个字,写的是平。他问她写这个做什么。她说这一页她想写平。他看了一眼,说好,这一页就写平。她写得慢,横画写得平,竖画也写得直。
夜里灯点上了。门边一盏,窗台两盏,三处光落在门口的石阶上。灯芯是新的,剪得齐。她坐在灯下缝补白天刮破的衣裳,他在旁边削一根新的灯架。
门外有人敲门,是岔沟边那家的媳妇,提着一篮鸡蛋。她说这一回多亏你喊我们。她把鸡蛋往回推,说街坊之间不必这样,鸡蛋留着补身子。
推了两回,那媳妇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就走了。她把鸡蛋收下,数了二十个,一个一个摆,摆成一条线。她留了十个,另外十个让阿宝送回去。
春汛过去,堤上加高了最矮的那一段,加两尺。土从后山挑,挑了七日,抬土的人换了两班,手上的泡破了又起。众人说这样省钱,也顶用。方希文说先加这一段。
插秧的时候水退干净了,田里的泥软,脚踩下去陷到小腿。她跟着柳氏下田,一天插半亩,插完了腰直不起来,坐在田埂上歇着看水面上的秧苗。柳氏比她快,插到头就回头看她那一行。
那一年秋天收成好。谷子晒在院里,晒了三日,翻了三回。她拿木锨翻谷,翻起来的谷子在空中散开,落下去沙沙响。她用簸箕把谷子往仓里倒,倒了三趟。
晒谷的最后一日,她站在院当中看见谷子摊成一片金黄,忽然想起去年堤上的泥,想起那夜里滑下去的一跤。她想,泥和谷子都是土,能淹人也能养人。
天黑了,她把谷子收进仓,把门边那盏灯点上。灯亮起来的时候,堤那边有人走路,脚步声一下一下,走得不急。她听出来了,是他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