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45、第 245 章 希文治水, ...

  •   秋汛来的那一年,水到了第三道线。渡口的船收了三天,方守义日日站在石阶上看水。堤上的旧闸在渡口上游半里,石砌的,闸板朽了。闸槽淤了泥,水大的时候闸关不住,水小的时候闸又放不出。
      里正把堤下几家的当家人叫到祠堂议事。堂上点着一盏油灯,坐着七八个人,都是四五十岁往上,脸上晒得黑。里正说今年水差一点漫上来,明年的水只会更大。他说堤要加高,加到第五道线。
      众人都点头。加高是老法子,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,费工,可不出错。有人说起码高一层就多一层保险。方希文坐在最下头,一直没有说话,等到众人都说完了,他才开口。
      他说堤要加,可水也要给它一条出路。他说旧闸要改,闸口往外挪三丈,再开一条岔沟。水大时从岔沟走,堤就不必一味加高。堂上静了一下,里正问他什么意思。
      他这么一说,堂上就吵起来。有人说闸口挪了,水就认不得路;有人说动土要花钱。老木匠坐在门边一直没有出声,听到这里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,说闸是死的,水是活的。
      里正问,改了闸口能保几年。方希文说保十年,十年里再改。里正又问你怎么知道。他说他从十岁起就在堤上,水涨水落,哪一年从哪儿上来,他都记着。
      水不是乱走的,水走老路,老路就在堤下那一片低地上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,纸边卷了。册上记着每一年的水位、日子和风向,字写得小,一页一页都是他自己画的线。众人不说话了。
      第二日他就在堤上量。他拿一根竹竿,竿上刻了尺,从闸口走到岔地跟前,一段一段量,量完了记在纸上。纸是从册子上撕下来的,背面还留着往年的线。
      夜里他蹲在渡口的沙地上画图。沙是湿的,他用树枝划,划完了拿手抹平再划。苏苕提着饭过去的时候,他已经划了半个时辰。她把饭放在石阶上,蹲在旁边替他拿着灯笼。
      灯搁在脚边。光落在沙上,风一吹,沙上的线就浅一层。她就着光看,沙上是一条堤,堤上有一个闸,闸边上多出一条岔。风过了堤,沙面上起了细纹。
      她看了一会儿,说这条岔拐得太急。他说怎么急。她说水到拐弯的地方会撞岸,撞了岸就往回翻,翻回来还是冲堤。他抬头看她,没有接话。
      她拿树枝在沙上把那条岔改了一道弧,说这样拐,水顺着弧走,力气散在路上,到空地就没有劲了。他看了很久才问,你怎么知道。她说她小时候在柳湾看水,看得多。
      他把沙上的图改了一遍,改完蹲在那里看了半天。改过的图土方要省三成,她说不省也成,先把水引出去。第三日他把图带到祠堂,老木匠一看就说,这个弯是懂水的人画的。
      方希文说是他媳妇改的。堂上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没有说话。里正到底还是应了。可钱不够,加高要钱,改闸更要钱,石料、木桩、石灰、人工,一样一样都要。
      各家凑钱,凑了三日,凑了个七成。方守义把家里攒的钱拿出来,用一块布包着,放在祠堂的桌上,一句话也没说,放下就走了。
      方希文回家问爹为什么拿这么多。方守义说这钱留着也没有用,堤垮了,钱就压在泥里。说完就去收船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      动工在十月。先挖岔沟,再打桩,最后砌闸。挖沟没有机器,全靠锄头和簸箕。她每日往堤上送一趟饭,糙米饭,咸菜炒豆。石料从后山一块一块抬,抬的人腰上系着麻绳。
      姜汤是柳氏煮的,煮好了她提着走,提两里路,到了手还是热的。工人见她来就歇手,围过来吃饭。有人吃得快,吃完了把碗一放,说方家媳妇的饭比家里的香。她说都是一样的米。
      工地上的人有堤下几家的,也有外村来帮忙的。吃饭的时候蹲成一圈,边吃边说明年的水,说得最多的还是家里那几亩地。有人说要是明年水小,就把地再翻一遍。
      有一日下起雨,工地上都是泥。她提着桶走,脚下一滑摔在泥里,桶也翻了,姜汤流了一地。几个人跑过来扶她,问她伤着没有。桶滚出去两步远。她把湿衣裳换下来,晾在灶间。
      她说没有,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,说姜汤没有了,明日再煮一桶。雨下了三日,工地停了。第四日天晴,闸口那边的新土塌了一角,塌下来的土把刚挖的沟填了半截。
      她在家里坐不住,隔一个时辰就往堤上看一回。能看见的只是雨,雨把堤上的脚印都冲得没有了。有人就说话了,说这法子不成,老天爷不让改。
      说话的人是堤下一户人家的男人,他家的地在岔沟边上,他怕沟一开,水从他地里走,说到这儿把手里的一块土捏碎了。方希文没有跟他争,自己下去把塌的土一担一担挑了出来,挑了整整两日。
      挑到第二日傍晚,肩膀磨破了,衣裳上透出血色。她去看他的时候,他坐在土堆边上,手里还拿着扁担不肯放。她把扁担夺下来,说回去。
      他把扁担靠在土堆上,说土还没挑完。她说土明日再挑,人今日得回去。那天夜里他没有睡踏实,她陪着他坐在灯下,他把图摊在桌上看了又看。她倒了一碗热水,他不喝,只捧在手里。碗里的水凉了也没有放下。
      后来他忽然说,他怕。她说怕什么。他说他怕自己看错了,怕这一改明年水来得更凶,堤下的人家都要怨他,怨他一个人。
      她说怕着去做,比不怕着去做稳。这句话是青蘅说的,她说给他听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。他抬起头看她,看了很久,把碗里的水喝了。第二日他上了堤。
      他先去看那道塌的角,蹲下去看土的颜色,又拿手去抠。抠出来的土是湿的,一捏就出水。他说这里漏水,众人拿锄头挖开,果然底下有一个老鼠洞。
      水从洞里渗出来,把土泡软了,才塌的。洞用石头堵了,再用石灰拌土填实,填一层夯一层。夯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数,一夯一夯,数到一百下才让停。
      打桩的时候要两个人扶着,一个人抡锤。锤是木头的,抡下去声音闷,桩就一点一点往泥里走。她在旁边递绳子,递了两日,手心磨出一个泡。
      沟挖成的那一日,他一个人在沟里走了三趟。沟底平,沟壁斜,有三尺宽,人走进去肩膀还露在外头。他蹲下抓了一把土。闸改好的那一日,老木匠来验。
      老木匠把闸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试了五回,说严丝合缝。堤上的人听见这话都笑了一下。汛期来的时候,水到了第四道线。这是几十年里最高的一回,渡口的人整夜没有睡,都站在堤上。
      夜里水声很大,像有人在堤那边推。方希文站在闸上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灯照出去,只见水从闸前过,过到一半,分出三成往岔沟里走。
      岔沟里的水是黄的,走得不快,水面上漂着草屑,一路走一路散,到了那片空地上慢慢铺开,像一块摊开的布。天亮的时候水退了半尺,堤下的人家一处没有进水。
      岔沟边那户人家的地淹了一片,水退了以后,地里留了一层肥泥。那户人家的男人站在地头看,看了很久,回头跟方希文说,明年这地种什么都长得好。
      人心是从这一日起归的。先前说他乱来的人,不再说了。有人见了他就递烟,有人请他去家里吃饭,他都推了。他走在堤上,有人远远地喊他,问今年的水还会不会涨。
      他说会涨,可从岔沟走。问的人点了点头,说那就好。里正把堤上的事交给他管。他没有马上应,说要管得众人点头。里正说众人都点头了,昨日在祠堂里举过手。
      他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,看见他走过来就站起来,什么也没有问,只把门边那盏灯挑亮了一点。他坐在门槛上把鞋脱了。
      她端了热水出来,蹲下去给他洗脚。水一浇上来,盆里的水就浑了。他说明日还要去堤上,闸要再查一遍。她说那就查,饭她送。他说不用送,他回来吃。她说晚就晚,饭在锅里温着。
      他笑了,说今日要在堤上多待一会儿,看看夜里的水。她说把灯带上,夜里堤上黑。他说带着。洗完脚他靠在门框上,说这件事他想了十年。
      他十岁那年,堤垮过一次,水进了三家。他爹撑船去救人,救回来两个,有一个没有救回来。她给他把脚擦干,袜子是昨日新补的。
      她说明日穿上,别打赤脚。他说打赤脚踩土才知道土松不松。她说她知道。他说她怎么知道。她说她听柳氏说过,柳氏说那一年方家的门边灯点到天亮,一夜没有吹。
      他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才说,如今那盏灯不用点到天亮了。水从岔沟走了,堤下的人家夜里能睡得着。她说能睡得着就好,端着盆往灶间走,水在盆里一晃一晃。
      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门槛上,望着堤那边的黑。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。江上有风,风里没有水气了,干净而凉。她说今年的风跟去年不一样。
      他说哪里不一样。她说去年风里有土味,今年没有。他说明年也不会有。她说那就好。两个人坐在门槛上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      门口那盏灯亮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的墙上。后来堤上立了一块石碑,刻了改闸的年份和凑钱的人名。字是请镇上教书先生写的,一笔一笔描过。碑不高,齐人腰深。方希文的名字刻在最后,刻得浅。他说他的名字不必刻,里正还是刻了。
      她去看那块碑,从上看到下,看到最后一行,伸手摸了摸那几个浅字,摸完把手收回来。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。堤下的地里有人翻土,翻出来的土是黑的,肥。
      她想,这就是他们这一年做的事。水走了别的路,地还留在人手里。到了家门口,她把门边那盏灯点上,火苗起来,照见石阶上湿的一块。
      石阶上湿的是昨夜的露水。她站在灯下等了一会儿,听见堤那边有人说话。声音远,走得慢,她听着就笑了,知道是他回来了。
      第二天清早她起来,看见门口石阶上的湿痕干了,剩下一层薄薄的泥。她拿扫帚扫了,扫得很干净,扫完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45章 第 245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