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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4、第 244 章 邻里寒暄, ...

  •   入夏以后,门口那块石台晒得烫。她把腌菜坛搬到墙根,坛口蒙上布,怕日头把菜晒坏。隔壁周婶家的小孙子叫阿宝,五岁。常跑到她家门口,蹲在石台边看她做事,不问也不走。
      有一日她在择菜,阿宝蹲在旁边,忽然问她的手怎么这么快。她说做惯了。他说他奶奶的手慢。她说他奶奶手慢,可做得细,一根菜要掐三遍。
      她把择好的一把菜递给他,让他拿回家。他抱着菜跑了,跑了两步又回头,说下回给她的猫带鱼。周婶的媳妇来借盐,她舀了一小碗递过去,说不用还。媳妇还是记着,第二日送来一篮豆角。
      街坊之间就是这样来往。今日借一碗,明日还一篮,借的时候不说重话,还的时候要多一点。柳氏说人情就是这么攒下的,攒得慢,可用得久。
      面也是这样往来的。谁家蒸了糕,切一块送过来;收了糕的人家,过几日还一碗面。还的东西不一定贵,可一定要还,不还就欠着了。
      她在门口做事,路过的人渐渐认得她。有人叫方家媳妇,有人叫希文家的,后来也有人问她的名字。她说她叫苏苕。问的人念了一遍,说这名字好,苕是藤。
      她说她家院里就是藤。那人说难怪她肯嫁到方家来,方家院里也有藤,两家的藤能爬到一处去。她听了没接话,只笑了一下,把手里那把菜抖了抖土。
      入夏她开始往邻家送菜。院里种的菜吃不完,摘一把送给周婶,送给药铺的先生,也送给堤上那家老汉。送过去的时候不多说,放在门槛上就走。
      她去市上买鱼,鱼摊的婆子认得她了,见了她就多抓一把葱,塞在鱼肚子里。她说多了。婆子说葱不要钱,鱼要新鲜才好吃,回去煮汤,葱一放就香。
      卖布的看见她,会留一块布头给她。布头是裁剩下的,半尺长,做不了衣裳,可够补两个补丁。她收下,说声多谢,把布头折好放进袖子里。
      裁衣的妇人有一回问她,补丁上的针脚是谁教的。她说是她娘。妇人说针脚密,像柳湾那边的手艺。她说她就是从柳湾来的。
      妇人说柳湾的蚕好,丝也细,她娘家有个亲戚在那儿养蚕。两个人站在布摊前说了半天,说的都是蚕和桑,说到后来连摊上的布都忘了看。
      她在这个镇上还学了一样本事,认路。镇上的巷子横七竖八,走错一条要绕半天,她走了一个月,闭着眼也知道哪条通堤,哪条通市。
      所以她在这个镇上不算生人。她走动的地方多了,认得的脸也多了,虽然叫不出名字,可点头的时候是实在的。
      方守义把补网的活交给她,街坊就知道了。有一回撑船的老李拿了一张破网来,说补一补。她把网摊在院里,破口有半尺长,网线断了一排。
      补网的时候有人来看,看了就问,方家媳妇还会这个。她说会一点,补得慢。看的人说慢不怕,网要补得住,补得快的网下水就散。
      她先用细绳把破口收拢,再用粗线缝,缝的时候一针一针压紧。缝完了在水里试,试了三回,漏了一处,她把那处拆开重缝。
      老李来取网的时候,把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说缝得比新的还结实。他给了她两文钱。她不要。他说手艺要给钱,不给钱下回不好意思来。
      她把那两文钱收下,压在灶间的碗底下,心想这是她自己挣的头两文钱。方家的钱是家里的,这两文是她手上的。
      她拿这两文钱买了一小包糖。回家分给阿宝一半,另一半放在罐子里,等方希文回来给他泡水喝。阿宝吃糖的时候把糖含在嘴里不说话,眼睛眯起来。
      市上有个卖花的老人,担子里是白兰花,一串一串。她买了一串佩在襟上,走一路香一路。老人说这花早上开,午后谢,香不长久,要香就日日买。
      有一日周婶要出门,把阿宝托给她半日。她带着阿宝在院里晒豆,阿宝把豆子摆成一条线,摆完了自己笑。她问他笑什么,他说豆子排队。
      她说豆子排了队做什么,他说豆子要去赶集。她听了也笑,说那得给豆子准备担子。阿宝认真地想了想,说担子他来挑。
      半日下来,阿宝跟她熟了。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不肯松,说下回还来。她说下回来,给他留鱼。他跑回家去,跑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八月里镇上过中秋。家家在门口摆一张小桌,供月饼、藕、菱角。她也摆了,照着邻家的样子摆,摆完才发现少供了一碟藕,又回屋切了半碟补上。
      柳氏入秋咳起来,咳了半个月不见好。她去药铺抓药,药铺先生在柜台后头抬眼看她,问她是谁家的。她说渡口方家的。
      先生哦了一声,说方家守渡口守了三代,他小时候就认得方守义。他抓药的手很稳,一味一味地称,称完了还要把戥子抬起来看一看。
      他一边称一边说,方家那盏灯,他夜里走过多少回都看见。他说那灯救过人,不止一回。她说她如今天天点,天黑就点,天亮才收。
      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点灯的人得有好记性。她说她记得。先生点点头,把药包好,多添了一小包甘草,说这个不收钱,煎的时候一起下。
      她提着药回家,路上经过茶馆。茶馆里坐着的几个人正在说话,说的是方家新妇,她没有停,可耳朵听见了。一个人说方家这个媳妇生得好,会补网会缝衣。另一个说听说是从柳湾来的,半年就把方家收拾得像个样子。
      她把药提在手里,脸有点发烫。她走快了两步,走到巷口才慢下来,自己笑了一下,觉得自己像个偷听的人。
      药吃了半个月,柳氏的咳轻了。柳氏说是她抓的药对。她说药铺先生看方家的面子。柳氏说面子是面子,药是药,两样都要,缺一样都不成。
      镇上的人开始问她一件事,问她家为什么点两盏灯。问的人多,她答得也熟了。她说一盏给路人,一盏给自家。有个老妇人问得更细,问她那盏灯是不是从娘家带来的。她说是。老妇人说灯是个念想,念想在,人就走不散。
      有人说不就是给路人看的。她说不是,路人看见灯,知道这里有渡口。自家看见灯,知道自己到家了。问的人想一想,说有道理,这话后来传出去,传成一盏给路人、一盏给回家的人。
      她没有辩解。她想,传成什么样都不要紧,只要灯还点着。她在这个镇上的名声,起初不是因为灯,是因为她会看水。河边洗菜的人发现,她说要涨水,十回有八回准。
      有一日傍晚,天还好好的,她忽然闻见风里有水气。不是雨的水气,是水漫上来的气。她往堤上看,堤上有人走动。看不出什么,她心里不安,走过去问渡口的人。
      阿六去看了一回,回来说没有涨。她说不涨也看看,第三道线到了没有。堤上画着三道水痕,是往年涨水留下的记号。
      阿六又去看了一回,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,说到了第二道半。她让他去喊人,把堤下那几家先叫出来。阿六跑着去了,她自己也往堤下走,一家一家敲门。
      水上来的时候比人想的快。堤下三家人都出来了,东西搬到高处。有一家的老汉不肯走,说水淹不到他屋里,她进去拉他,拉了两回才拉出来。
      那一夜水没有漫上来,到第三道线就退了。老汉站在高处,看着自家的屋,说她救了他一条命。她说水退了就好,屋子还在,人也还在。
      第二日老汉的家里人送来一篮鸡蛋。她推了两回,柳氏在旁边说收下。柳氏说人情要接,接了才是邻里,不接就把人推远了。老汉家的媳妇来谢她,临走说往后她家有事招呼一声。她点头,说会的,别嫌她手脚慢。
      她把鸡蛋收下,煮了十个送回去,另外十个留给阿宝。阿宝捧着鸡蛋,说要拿去跟别人换糖吃,她说不许换,鸡蛋要拿回家给奶奶。
      她开始认得街上的一张张脸。卖菜的、挑水的、打铁的、看庙的,见了她都点头。她走一趟市,要点十几回头,走到后来脖子都酸。
      打铁的最直,见了她就问,方家要不要添一把菜刀。她说家里的刀还好。他说刀钝了就说,他打得快,半日就成。
      庙在堤上不远,小,供的是水神。她入秋去了一回,添了半斤灯油。看庙的老妇人问她求什么。她说求一家人平安。老妇人说这里求平安的人多,求财的少。她说为什么。老妇人说靠水吃饭的人知道,水一发,钱就没有用了。
      她听了没有说话,把灯油添在灯里。灯亮起来,照见神像半边脸,另半边还在暗里。她添完了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看灯芯稳住了才走。
      年前她跟柳氏去了一趟亲戚家,亲戚在城西,走半个时辰。她坐在堂屋里听长辈说话,话里提到她的名字,说的是方家娶了个好媳妇。
      正月十五有灯会。钱塘的灯会不在岸上,在江上,几十条小船挂灯,从渡口下去往下游漂。那一夜她在堤上看,看了很久。灯一盏一盏在水上走,光在水里是一条一条的。
      堤上人挤,有抱孩子的,有扶着老人的。有人认出她来,让她站到前头去。她想起柳湾的灯。柳湾的灯少,一年到头就几盏,可每一盏都认得。
      方希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,说这里的灯好看。她说好看,可不知哪一盏是谁家的。他说灯不用知道是谁家的,亮了就是给所有过路的人看的。
      她说那明年她也放一盏。他说放一盏做什么。她说放着看看,看看这一盏能漂多远。他说明年他给她扎灯架。她从庙里讨了一张纸,回家在纸上写了两个字,平安。写完把纸糊在灯架上,灯架是她自己扎的,扎得不圆,可站得住。
      放灯的时候,她把灯放在水上,灯晃了两下,稳住了。跟着别的灯往下游走,她一直看到那盏灯混在灯群里分不出来。放灯剩下的纸她带回家,剪成小片夹在账本里。
      走到家门口,她摸了摸襟上那串白兰花。花早就谢了,可香气还留在布上,淡淡的。巷子里还有人,一个人提着灯笼迎面过来,见了她喊一声希文家的。
      她说好看。那人说明年还有,年年都有。她说那明年她再放一盏。那人说明年她放两盏,一盏给路人,一盏给自家。
      她笑着应了。走到家门口,她抬头看见门边那盏旧灯亮着,窗台上两盏也亮着。三处光落在石阶上,把石阶照出一层薄薄的白。
     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这镇上的人认得她了。她在这里不再是路过的人,是有人喊她名字、有人托她看孩子、有人跟她换菜的人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44章 第 24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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