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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3、第 243 章 晨起理鬓, ...

  •   婚后第三个月,日子已经有了样子。天亮他就起,她也起,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院里的活分开做。他挑水劈柴,她做饭洗衣,中间隔着灶间一堵墙,各自听得到对方的动静。
      梳头是每日的头一件事。她坐在窗前的凳上把头发拆开,先用木梳梳通再挽起来。木梳是柳湾带来的,齿密,梳起来不扯头皮,梳齿缝里常年夹着几根断发。
      那根木簪她一直用着,簪头上刻的小灯被手摸得发亮。她把簪子咬在嘴里腾出手盘头发,盘好了才把簪子插进去。有一日他站在门口看她梳头,看了很久。
      她说看什么,他说看她怎么把头发盘起来,看着像有道理。她说你来试试,他走近把她的头发拢在手里,拢了半天盘不圆,盘成了一个疙瘩。
      她说这样不好看,他说他觉得好看。她教他先把头发拢到脑后,再往左拧,拧紧了往上翻,翻过来按住,簪子从边上斜插进去。他学了三个早上才学会。
      他的手粗,木活做久了,指节上有茧,掌心有一层硬皮。他给她盘头发的时候那层硬皮擦过她的耳朵,她躲了一下。他说手重了。
      她说不重,就是粗。他说粗手做不了细活,她说粗手做的活结实,细手做的活好看,两样都要。她还教他认头发的走向,说脑后有个旋,顺着旋梳才服帖。
      他把手放在她后脑上摸了半天,才摸到那个旋。天冷的时候,她把他的衣裳在灶前烘热了再递给他。他说不必,她说穿着冷的出门,一天都暖不过来。
      剃须是他自己的事。家里有一把剃刀,刀刃薄,用久了中间凹下去一块。他在院里对着半盆水刮,刮得慢,刮完了摸一摸下巴,摸到没刮净的地方再补一刀。
      有一回他刮到下巴边上,划了一道口子。她拿布给他按住,说我来。她给他刮,手比他稳,刮完了那道旧口子上又添了一点新血。
      他说还是自己刮,她说你自己刮得满脸是口子。他说口子不疼,她说口子不疼,可看着疼。他就不说话了,把剃刀递给她。刀钝了,他在磨石上蹭两下,蹭完了才肯用。
      她给他缝过一条腰带。布是旧的,拆了两层缝成一条,窄而结实。他说这腰带比买的服帖,买的腰带头硬,硌腰,这条系一天也不觉得勒。
      他每日出门,她送到门口。他不说多余的话,走出几步回头看一眼,她还在门口站着,走快了。有一日她送到堤下,他说送到这里就行,她说送到这里就送到这里。第二日她还是送到堤下。
      夜里她在灯下补衣裳。他的褂子肘上磨破了,她拿一块同色的布垫在里头,一针一针缝成一个方补丁。他在旁边削一只小凳,凳面刨得平、四条腿长短一样。削完放在地上试,坐上去晃了晃,说不平。
      她说哪里不平,他说有一条腿短了一线,坐久了腰疼。他把那条腿拆下来重新削,削完了再试,坐上去不晃了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缝、一个削。屋里有灯、有木屑、有针线走过布的声,谁也没有说话。
      有一夜灯芯烧得快,屋里暗下来。他起身添油,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炒豆子。两个人一人一半,嚼得屋里都是响。她缝完把褂子抖开举起来看,说补丁在肘上,像一块记号。他说记号好,穿出去人家知道这家有人补衣裳。
      有一夜她做了个梦,梦见过一条江,江上没有船。她站在岸上喊,喊不出声,醒了以后心口还闷着。他把手放在她的背上,说做梦了。她说梦见江上没有船。他说江上没有船的时候你就点灯,点了灯船就知道岸在哪儿。
      她说点了灯也看不见人。他说看不见人也点。她听了把脸埋在他肩上,过了一会儿才说,她方才怕了。他说怕就不要一个人站着,站着的时候喊他,他听得见。她说江上那么远,他说远也听得见,他耳朵好。
      她问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。他说小时候不爱说话,四岁才会开口。开口头一个字是灯,他娘高兴得哭了一场。她说她小时候爱爬墙。墙上长着凌霄,藤子结实,爬到半墙就下不来。她娘在下头张着手,说不怕,跳下来我接着。
      她问四岁以前怎么办,他说四岁以前就看着,看别人做什么,看得多了心里明白,嘴上不说。她说她也是,两岁才会说话。两个人说到这里都笑了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      她问他为什么点两盏灯。他说一盏给路人。她问另一盏,他说另一盏给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人。她问那个人找到了没有,他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只知道要点。她问他点了多少年,他说从十岁起点到如今,七八年了。
      她说她也是,她那盏是给自己点的,点着就觉得自己有个去处。他说去处是好东西,走起来才不慌。入冬以后渡口船少,他有时半日在家,修凳、修门轴、修船桨,修完在院里试。
      腊月里有一日他回来得晚。天黑了,渡口上没有船。她把灯摆在门口,坐在石阶上等。等到灯芯短了一截,火苗小下去,她用针挑上来一点,挑了三回。火又旺了,人还是没有回来。
      她心里开始乱,想他是不是在江上出了事,又想他是不是在哪家吃了酒忘了时辰。想着想着,手在膝上攥紧了。他回来的时候衣裳湿了半边。他说对岸有个人落了水,他撑船过去把人捞上来,送回了家。
      她站起来,没有问他冷不冷,先说了一句,你要是不回来,我就把灯收了。他说他回来了,下一回先托人带个话。她看他湿衣裳贴在身上,气就散了一半。转身去灶间给他热饭。
      饭热好了,他坐在灶前吃。她看见他右手背上有一道划伤,是被船绳磨的。拿了布和药蹲下来给他包。他说不疼,她说不疼也要包,手上的伤下水就发。他说下回小心,她说不是小心,是回来早一点。
      那夜她把门口的灯收了,把窗台的两盏点上。她说门口那盏是给别人的,窗台这两盏是给自家的。他说这两盏也给别人看见。她说给别人看见也好,看见了就是到家了。说完把灯罩擦了擦,擦出一层薄薄的黄。
      后来他果然记着带话。有一回渡口忙,他托阿六回来传一句,说晚一个时辰。她听了把饭温在锅里,自己去洗衣裳。有一回他带回来一条鱼,说是船上的客人给的。她把鱼做了两吃,头尾煮汤、中段煎,汤里放一小把葱花。
      冬夜里她给他补袜子。袜底磨破了一个洞,她把洞补上,补完了在袜底多缝了两道线,说这样耐磨。他说补得太厚,穿鞋挤脚。她说挤脚才好,挤脚才不磨破。他试了试说确实挤,她说那就对了。
      她给他做了一双鞋。鞋底纳得厚,针脚密,纳了三个晚上。他穿上说硬。她说硬底走堤上的石头不硌脚。他给她做了一只木梳。木是桃木的,颜色浅,梳背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灯,刻得歪,可一眼看得出是灯。
      她说这梳子刻得比簪子上的灯好看,他说这只刻得急刻歪了。她说歪的好,正的就死板了。她用新梳子梳头,梳齿滑,一梳到底。她说这梳子比柳湾带来的那把好用,他说柳湾那把是你娘给的,两把都要留着。
      灯下她给他剪指甲。他的手厚,指甲也厚,剪起来要使力。她剪得慢,剪完了拿小锉磨一遍,磨得圆了才算好。他伸出手让她看,说剪得比他自己剪的好。她说你自己剪得什么样。他说剪得跟狗啃的一样。
      他说以后老了手抖了,谁给他剪。她说她给他剪。他说那时候她的眼睛也不行了,她说眼睛不行就摸着剪。他说摸着剪会剪到肉,她说剪到肉她给他包。他就不说了,把手指收回去握了握,又伸出来让她再磨一遍。
      给衣裳缝扣子是她做惯的活。他的褂子领口少了一颗扣,她拿黑线缠了一个,缠得紧,扣眼正好卡住。他说这扣子比买的结实。她说买的扣子是机器压的,线松了会掉,手缠的线紧,掉了也能看出线头。
      有一日下雨,渡口不开船。两个人在屋里待了一整日,她翻箱子,他磨刨刀。磨到午后,刨刀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。她翻出一件旧棉袄,说这件可以拆了做鞋底。她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,里子还结实。
      快过年的时候她跟他说了一件事,说想要个孩子。他手里的木头停了一下,木屑落在膝上,过了一会儿才说好。她看他的侧脸,看见他耳朵红了。
      她问他想不想要,他说想。她说那就生,他说生。两个人说完谁也没有再说,屋里只剩下灯芯的响。过了一会儿她说还早,急不得。他说不急,等得住。她说等得住的才是好日子。他点头,把削到一半的小凳又拿起来。
      她学着记日子。哪日洗衣,哪日翻酱,哪日渡口忙,都记在一张小纸上贴在灶间墙上,抬头就看得见,纸角被油气熏黄了。
      开春的夜里,两个人坐在门槛上。江上有船过去,船头挂着一盏灯,光在水里拉出一条长线,拉得很长。船过去之后,水面还要晃一阵。
      她说这样的夜里不多。他说往后天天都是这样的夜里。她说天天这样就不稀罕了,他说不稀罕才好,不稀罕才长久。
      她说她娘也讲过差不多的话,说日子过得太平,没有响动,才是好日子。他说这话在理,太平日子最经得住。
     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。江风从水上过来,带着凉,他把衣裳往她那边拉了拉,盖住她半边的肩。她没有动,听他的心跳。他的手掌贴在她肩上,很稳。
      入春她起得比冬天早。天还黑着,她已经把院子扫过一遍,扫完了坐在门槛上看东边的天,看它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      院墙那棵凌霄发了新芽。芽从旧藤上冒出来,颜色浅,一小点一小点,隔两日就长出一截。她在院里栽了一棵小树,从江边挖回来的,树只有一人多高。栽下去浇了一桶水,土按得实。
      他说明年这树能长一截。她说长得慢。他说慢好,慢的树根扎得深,风来了不倒。她说人也一样。他说人也一样。她说完自己笑了,说今日怎么说起这些,他说今日风小,坐在门槛上,话就多了。
      那一夜两盏灯并排点着,灯下她的手和他的手叠在一处,谁也没有动。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跳了跳,又直了。窗外的风停了,灯焰才稳住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43章 第 24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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