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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2、第 242 章 柴米初尝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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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五月,天亮得早。苏苕起的时候,江上还有一层白气,等白气散了,日头才从堤那头出来,院里有了日头她才敢把门敞开。这一点她比在柳湾时讲究,柳湾的院子没有门。
头一回的早饭是她自己做的。米下了锅,她站在灶前不知道放多少水,就拿手指量,水没过米一指半。柳氏说水多了。粥稀了顶不到晌午,人干活会发虚。她舀出去半瓢,又觉得少了添一点,索性把锅盖上。
柴塞得太多了,火起不来,先是一股黑烟从灶口冒出来,呛得她退了两步。她把柴抽出两根,火才旺起来。粥滚了以后她没转小火,锅底糊了一层。焦味一出来她赶紧端锅,手背碰在锅沿上烫出一块红。
方守义吃了一碗,说今天的粥稀。她说下回少放水。他说稀一点也不碍事,天热,稀的解渴。她自己吃那碗糊的,糊味发苦。吃了半碗,剩下半碗倒给院里的鸡。
柳氏说做饭要用心,可不能把心全用上。一日三顿顿顿都用心,人就累垮了,得留一点心给自己。苏苕应了一声,可这声应得不太明白。
灶火也要学封。晚上做完饭,把炭拢到灶心,压一层灰,第二日扒开,火还在。会封火的人家省柴,不会封的一天要生三回火。她学了两夜,第三夜封的火第二天还旺。
钱塘的集市逢二、五、八。头一个集日柳氏领她去,说认认价,也认认人。集上人挤,担子挨着担子。她买菜不敢讲价,人家说多少她就给多少,柳氏等出了人群才说,你这样买一日要多花五个钱。
第二个集日她自己去了。她站在鱼摊前问多少钱一斤,摊主说十二文,她没有马上买,站着看了看别家。摊主见她不动,说十文给你,她这才挑了鱼,还记住了那句会站着不说话的都会过日子。
挑鱼要看三样,鳞要亮、眼要凸、鳃要红。柳氏说过一遍,她记在心里,挑了一条两斤多的提回家,路上鱼尾巴还在筐里拍动。
集上还有卖布的、卖锅的、卖草鞋的。有一回她看见两个人为了秤吵起来,一个说少了二两,一个说秤是新换的。围着的人谁也不劝,只站着看。
剖鱼是她自己动的手。刀不快,鱼又滑,她剖了半炷香的工夫,鱼胆破了,一肚子苦。她拿水冲了三遍,冲不干净,手指缝里都是苦味。
晚上煎鱼,一家人吃了,方守义吃一筷子就放下,说苦。她说鱼胆破了,他说下回剖的时候刀口浅一点。这一顿饭她自己吃得最多,想把苦味吃回去。
方希文第二日教她剖鱼。刀从鳃后进,贴着脊骨走,一刀到底,别来回锯。她照着他的手看了两遍,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背上比了比。第二条她自己剖,剖得慢,可胆没有破。
她说还差一点咸,他说不差,鱼要淡,咸了吃不出鱼味。他说这话时还看了她一眼,看她是不是听懂了。她把这话记住了,往后煎鱼都少放半勺盐。
担水她已经担得动了。肩膀先磨出一层皮,后来那层皮成了茧,再担就不疼。水缸总是担得满满的,缸沿上还搭着一块抹布。
有一年秋里涨水,石阶最下两级淹了。她把桶放在第三级上,站在水里舀,裤脚一直湿到膝盖,上来时腿都发软,坐在石阶上歇了半晌。
劈柴她劈不动。斧子举起来落下去,柴没有裂,斧子卡在木头里。斧柄上有一层油,滑手,她使了半天劲,斧子拔不出来,手心磨出一个水泡。
方希文一脚踩住柴,一手把斧柄往下一压,柴就裂成两半。他说劈柴不看力气,看木头有没有缝。她学着他的样子找了半天找到一条,一斧下去柴顺着缝开了,高兴得叫了一声,又赶紧回头看有没有人听见。
柳氏说柴要趁秋里便宜的时候攒,冬天柴贵一倍,还得排队买。于是他们趁天好,把堤下捡来的枯枝拖回来锯成一样长,码成垛。码垛要透风,不透风会捂坏,垛底下还要垫两块石头防潮。
腌鱼是入秋的事。鱼剖好抹盐,盐要抹到鱼肚里,抹匀了压上石头。压三天再挂到檐下晒。晒鱼要翻面,早上挂出去,午后翻一次,晒到鱼皮发硬像纸就算好了。第一批有一条被猫叼走了。
有一回晒到半干,天边起了乌云。她一个人把十几条鱼全收了,收进屋雨就落下来,檐下的鱼一条也没有淋着。她站在门口看雨,看了很久。
猫是九月里来的,一只黑猫,瘦,尾巴尖上有一撮白。它先在院墙上蹲了三日,第四日才敢落地。落地也只走到灶间门口。它走路很轻,爪子落在地上没有声音。此后它每日都在灶边那个位置睡,睡醒了就伸个懒腰。
她给它一碗饭,它不吃,只嗅了嗅。后来她把鱼肠子给它,它才吃,吃完在灶边找了个位置一睡一下午。方希文说这猫认了门了,她说认了门就不要赶它走。他说不赶。渡口老鼠多,多一只猫省一份心。
她把猫叫黑子。叫了三日,它就知道是叫它,叫一声耳朵动一下。黑子第一夜抓了一只老鼠,叼到院里摆在她脚边,她吓了一跳,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说好猫,晚上给你留鱼。
做豆酱是她跟着柳氏学的。黄豆煮烂、捣成泥、团成饼,摆在阴处发霉,发到饼上长出一层白毛才下缸。下缸要加盐水,咸淡靠尝。她尝了三回才对上,舌头被盐水腌得发麻,手上沾的豆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。
缸要晒,晒的时候不能淋雨。天要变她得先知道,风里有土味就是雨要来了。有一日她正在晒被子,忽然收了往家跑,柳氏问怎么了,她说雨要来了。柳氏抬头看天,天还是蓝的。
半个时辰后雨就下来了。柳氏问你怎么知道,她说风里有土味。柳氏说这本事好,比看云准,往后晒东西先问她。檐下的水缸接满了,她用那水洗了三天的碗。
蒸馒头是她学得最慢的一样。头一回面没发起来,蒸出来的馒头硬,砸在桌上响。柳氏说发面要用面头,就是上一回留下的那块面,用温水化开掺进新面里,揉匀了盖上布等它涨。
第二回她发了面,涨起来的面鼓到布上,把布顶开一个口。蒸了八个,七个好,一个塌了。塌的那个她自己吃。塌的馒头不好看,可味道不差,她觉得比头一回的硬馒头好吃十倍。
柳氏教她算口粮,一斗米十升,一日吃三升,一斗吃三日多一点。她拿炭条在灶间墙上记。米一斗、油半斤、盐一斤、柴一担,写一行画一道,写完自己看着笑说像个账房。柳氏说画歪了也认得,认得就够。
方希文看见墙上的字,说写得歪。她说歪也认得,他说认得就好,往后这家的账你管。她说管就管,管错了你别怪我。说这话时心里有点虚,可这家里没有第二个人会算。
入秋她给方希文做了一件褂子。布是集上买的,青的,摸着厚。她比着他那件旧褂子裁,肩宽留了一寸,留的是他抬胳膊的量。
缝到半夜,针断了一根。她摸黑找,在灯下找到断的那半截,扎在手指上,吮了一下接着缝。褂子做成让他试,袖子长了一寸。她拆下来剪去一寸再缝上,缝完再试正好。缝完那一截她把针收进针包。
他穿着新褂子去渡口,晚上回来说袖口磨手。她说磨手是布硬,拿一块软布在袖口里侧包了一层。第二日他翻给她看,说这下不磨了。
邻里之间讲换工。周婶家晒豆,人手不够,她去帮了一日,晒豆要铺开、隔一个时辰翻一遍、翻的时候要光脚。翻豆时周婶说,方家这个媳妇不像外来的,做什么都上手,她只说自己学得慢。
周婶给了她一碗豆。她拿回家,第二日拿去换了别家的盐,一碗豆换半斤盐,两家都点头。借的时候不说重话,还的时候要多一点,人情就是这么攒下的。
方守义教她腌咸鱼过冬。鱼要大、盐要粗、一层鱼一层盐压紧,坛口封住,能吃一冬。他还把补网的活交给她,破口先用细绳收,再用粗线缝,缝完在水里试,不漏才算补好。
有一日她做饭迟了。渡口最后一趟船晚,方希文回来得也晚,她听见脚步声才想起来火还没生,慌忙去灶间抱柴。她端着淘好的米往灶间跑,绊了一下,人往前扑。碗却端得稳,米一粒没有撒。
他从后头扶住她,把碗接过去,说慢慢来。她蹲在地上忽然笑了,笑完眼睛有点热。他问笑什么,她说从前在柳湾端匾端三趟就出汗,如今端一盆米跑得比谁都快。他说那是你从前不肯使劲。
她学会的第一件本事是看火。火太旺,锅底糊,火太小,饭夹生。抓一把柴听柴响,就知道火够不够,不用掀锅盖,掀了盖气就跑了。
冬天灶间最暖。她烧一锅热水,把碗洗完,再把水倒进盆里端到院里,一家人围着盆泡脚,水汽往上走。方守义泡脚不说话,泡够了把脚一收就走,水还热着人已经出了门。
黑子冬天睡得离灶最近。有一回火烧得旺,它的毛被烤得卷了一撮,它也不挪窝,只把尾巴收起来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柳氏看见了,说这猫傻,傻猫才不怕火。
腊月二十四扫尘。她拿竹竿绑了扫帚,把房梁上的灰扫下来,灰落在头发上、肩上。扫完脸上全是灰,只剩两只眼睛是干净的。
年关前柳氏蒸了糕。糕上撒了红枣,蒸得要透。蒸不透中间是硬的,她守着锅守了一个多时辰。揭盖时白气冲上来把她的脸全糊住,等气散了,糕面上红枣一颗一颗,红得很正。
柳氏说这糕蒸得好。她说头一回蒸,怕蒸不透。柳氏说怕的人才蒸得透,不怕的人往往蒸生了,蒸生了端上桌也没人肯说。她听了把这话记在心里,往后蒸东西都不图快。
年三十那一夜,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。桌上有一碗鱼,一条整鱼,头朝里。方守义说鱼今年不动,明年也不动,说完自己先动了筷子。她给每个人盛了饭,最后才盛自己的。
饭后她把两盏灯点上,黑子跳上窗台,蹲在两盏灯中间。她摸了摸它的背,它眯起眼睛,胡须动了动。她坐在窗前看灯。这一年学会的事不多,可每一件都用得上。窗外风从水上过来,灯焰往西北偏了一点。她伸手在灯前挡了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