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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1、第 241 章 新妇入门, ...

  •   成婚第二日,苏苕是被鸡叫醒的,叫醒她的不是自家的鸡。方家的鸡笼在院角,笼里三只。这三只鸡比柳湾的鸡叫得早,也叫得凶。她坐起来,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儿。
      身边的被子已经凉了,方希文起得早,被角叠得整齐。她伸手把那个被角抚平,抚到一半又停住,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些多余。房梁是旧梁,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,红得发暗。
      她穿好衣裳出门,柳氏已经在灶间。灶上蒸着一屉馒头,锅盖缝里冒白汽。柳氏看见她,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。她说睡够了。柳氏笑了笑,说往后有的是日子睡,今日先把家里认一认。
      早饭摆在院里的小桌上,一碟咸菜、一碗粥、几个馒头。方守义吃得快,把碗一推说去渡口了,起身就走。方希文跟着站起来,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。他像是要说什么,停了停没说,只留下一句中午我回来。
      两个人走了,院里静下来。柳氏不让她收碗,自己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,说碗要趁热洗。凉了油凝住,得多费一遍水。洗碗水不倒,留着浇院角那几棵葱。灶灰也攒着,拌在土里种出来的菜不苦。
      收拾完柳氏带她进灶间。灶是两口锅的灶,一口大一口小。大锅煮饭,小锅烧水。柳氏说柴要干,湿柴烟大,熏眼睛也费柴。灶间后头堆着劈好的柴,长短一样,够烧五日。
      米缸在灶间里侧,缸口盖一块木板,板上压着石头。柳氏说压石头是防老鼠,也是防猫。她把石头搬开,看见缸里是白米,米上插着木升。一升米煮一锅饭,四口人早上用半升。
      水缸在院里,缸沿上搭着一只木桶。柳氏说水每日担两趟,早上担一趟够用到午后,午后还得再担一趟。她记下了,可头一趟自己去担的时候才知道轻重。
      桶是木头的,空桶不重,灌满就压肩。她担到半路,水晃出来,湿了半只鞋。她歇两回才担到院里,缸里只落大半缸。柳氏说头十天担不满,过了十天就担得动。
      后院有一排酱缸,缸上盖着斗笠。柳氏揭开一只让她看。里头是豆酱,颜色深红,面上浮着一层油。这缸酱下了半年,再晒两个月就吃。晒酱要翻,三日一回。
      旁边是腌菜的坛子,坛口用水封着。柳氏说水封不能干,干了菜就坏,每日看一眼,水少了就添。她把这几样都看完,跟着柳氏出了后门,一路走到渡口。
      渡口的石阶有九级,最下面两级常年泡在水里,石面上长了青苔。柳氏指着石阶边的两根木桩,说船来了拴这里,绳子要绕三圈,绕少了船会走,绕多了解不快。
      堤边那块石头上有刻痕,是方守义刻的水位。柳氏说水到第三道就收船,到第四道就不许出港,这道线是拿命换来的,刻得比别的线深。
      说过水位,柳氏又说门口那盏灯。这灯从方守义他爹那辈就点,天黑点,天亮收,路过的人看见灯,就知道这里有渡口。
      柳氏说这渡口出过事。有一年秋里发水,夜里一条船不认路,撞在石阶上。船上的人落了水,捞上来两个。从那年起那盏灯没断过夜。灯不亮人心就慌,灯亮了才敢靠船。
      苏苕问,要是没有人过呢。柳氏说没有人过也点,灯是给不知路的人看的,不是给已经认得路的人看的。她听完没有接话,站在石阶上,忽然想起自家院里那盏灯。
      那盏灯她点了十年,也不知道是点给谁的。从前她只知道自己每夜要点,点了心里才安。如今站在这渡口上,才明白灯还有另一种点法。
      快到晌午,院里来了人。头一个是隔壁周婶,端着一碗腌萝卜来给新妇尝。周婶进门先看她,从头看到脚,说方家这个媳妇生得好。她把碗接了,说谢谢婶子,快坐。
      周婶走了不久,门外有人喊,是卖豆腐的挑着担子过来。担子还没进门,味道先进来了,是卤水的味。柳氏让她去买两块,说去认认人,也认认秤。
      卖豆腐的是个中年男人,秤杆上有星,一颗一颗。他称了两块,说一斤二两,算钱的时候抹了零头。她给了钱,又当着人把铜钱数了两遍,数完了才提着豆腐往回走。
      回来的路上她碰见渡口的伙计阿六。阿六比她小两岁,晒得黑,见了她叫嫂子,叫得很响,叫完自己先红了脸。她也应了一声,应完了低头看手里的豆腐,觉得这声嫂子叫得有些重。
      她把豆腐交给柳氏,柳氏不问别的,先问秤看了没有。她说看了,是一斤二两。柳氏说秤要看三处,秤砣、秤星、秤钩。三处都对秤才准,少看一处人家就能糊弄你。
      柳氏还教她认钱。铜钱倒在桌上,大小不一。柳氏一枚一枚给她看,说哪个年代的轻,哪个年代的实。她说记不住,柳氏说不用全记住。只要记住有人会拿轻的糊弄你,点钱时得在他眼皮底下点。
      午后她把嫁妆箱子打开,锁是铜的,钥匙挂在箱鼻上。箱子是樟木的,开盖有一股香,衣裳叠在上面,被褥压在下头,最底下是阿禾塞的那个红布包。
      红布包是红布缝的,边角洗得发白,包口用麻绳系着。包里四样东西:一双新袜、一包针、一段蓝布,还有一张纸。纸是苏九写的,笔画粗,只写了两行。
      第一行写着饿了就吃,别省。第二行写着受了气就回来,船两日就到。她把纸看了两遍,叠好,放回包里,包口系紧,系了两道。
      那双新袜是阿禾纳的,袜底也有针脚。针脚比她自己的还密,袜尖收得利落。她把袜子贴在脸上,棉布粗,磨得脸有点痒,她笑了笑,又收进箱里。
      傍晚她去渡口。方守义在收船,方希文在解绳,她站在石阶上,看他们把最后一趟客送走。客上了坡,回头道了一声谢,走远了,渡口才空下来。
      她问灯在哪里。方希文指了指门边那个石台,石台上有一盏旧灯,灯罩熏得发黑,石面上还落着一层薄灰。她说今日她来点。
      她把灯罩擦了一遍,擦不干净,黑是熏进去的。她取火点上,火苗起来,把发黑的罩子照出一层黄,光落在地上只有一小片。
      方守义站在旁边看,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说,灯芯要剪,不剪就冒烟。她说她明日带剪子来,剪齐了再点。
      天黑透了,渡口上只剩他们三个。江面黑,远处有一条船的光慢慢往下游去,风从水上过来,带着凉。她站在灯边上,觉得这半日过得比在柳湾一年都长。
      回到院里,柳氏把饭摆好,四个人坐下吃饭。方守义吃了两口,说今天的菜咸了一点。柳氏说盐是她放的,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。
      苏苕说明日她来做。方守义看了她一眼,说做就做,做坏也不要紧,做坏了自己吃。她应了一声,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说完去收碗,碗边还留着一点油。
      饭后她把两盏灯点上。一盏是窗台上从柳湾带来的灯笼,一盏是成婚那日他提回来的纸灯。灯芯是新剪的,火苗先窜起来,又落回去,两盏一般高。
      方希文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,说这就算到家了。她说还差一样东西。他问差什么。她说差一只猫,她要一只黑的,黑猫在灯下好看。他笑了,说猫会有的,渡口老鼠多,猫不愁没饭吃。
      那一夜她睡得比头一夜沉,半夜醒过一回。江上有水声,隔壁屋里有咳嗽,是方守义。她躺着听了一会儿,觉得这个家里的声音她还不认得,鸡叫、咳嗽、解绳、锅盖响,一样一样都得慢慢听熟。
      过了几日,她已经能把家里的事摸出门道。什么时候担水,什么时候翻酱,什么时候收灯,不用人催。哪一日该洗衣,哪一日该晒被,她心里有了一张表。
      她把这些话记在心里。她从前会做的事不多,如今一件一件学着做。做着做着,手就不那么生了,心也不那么虚了。
      她偶尔想起青蘅,想起那句怕着去比不怕着去稳。那时她还不懂,只当是一句宽心的话,如今才知道不怕是过出来的,不是想出来的。
      有一日她在院里晒被子,忽然觉得身上轻了。从前她心里总有一处紧着,像有一根线拉着,不知道拉到哪儿去,这几日那根线松了。
     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,可能是这院子里的活太实,实得让人没空想别的。她把被子抖开挂在竹竿上,日头照下来,被面上有一层细光。她伸手按了一下,按出一个手印。
      方希文从堤上回来,看见她在晒被子,走过来帮她抬竹竿。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,把被子挂到了最高的那一档,挂上去以后,被子在风里鼓了一下。
      他松手的时候手上沾了灰,在裤子上擦。她说你的手脏了,他说不要紧,晚上洗。她说晚上我给你烧水,说完拿袖子给他擦了一下。
      她把从柳湾带来的糖分了一半给邻居。糖装在一只布袋里,袋口扎着,解开时有一股甜味。周婶接了,说这糖是柳湾的手艺,闻着跟镇上卖的不一样。
      她说是她娘做的,糖里掺了炒米。周婶又问她娘怎么熬,她说要用新米炒,火不能大。周婶掰一块看,说掺炒米的糖不粘牙,明日蒸糕也用这个。
      傍晚下了一场小雨,雨来得急,她抱着被子往屋里跑,跑到门槛上还滑了一下。被子还是淋了一点,她摊在灶间上头烘,烘到半夜,摸上去才干。
      他在旁边坐着看她烘被子,说这个家有你,就有人管这些事了。火不能太旺,旺了会把被面烤黄,她隔一会儿就把被子挪一挪。她说这些事不难,就是费工夫。
      他说费工夫的事才是日子。她听了,把手里的被子翻了一面,没有接这句话,可心里应了一声。
      有一日王戎来渡口,她托他捎一封信回柳湾。信是她自己写的,字歪,写满一页,说这里都好,饭吃得下,别惦记。
      王戎接了信,说下回还捎东西来。她说不用捎东西,捎信就行。他说东西也不要钱,家里有。
      那一夜灯点到很晚。她坐在灯下,把那块蓝布拿出来,比着方希文的旧衣裳裁一件褂子。裁到一半她停了手,把布放下,走到窗台边看那两盏灯。
      灯芯都剪齐了,火苗稳稳的,一点不晃。她想,柳湾那边的灯,阿禾一定还点着。她抬头望窗外。窗外是江,江那边是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
      她轻声说了一句我在这里,说完就吹熄了一盏,留一盏亮到天亮。留一盏是给夜里过路的人,这是方家的规矩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41章 第 24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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