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38、第 238 章 婚期将临, ...

  •   入了腊月,柳湾冷得早。院子里的水缸一夜结了一层薄冰,早上要用棒子敲开。阿禾把嫁衣的料子铺在桌上,铺了三回,才定下怎么裁。
      料子是柳氏托王戎捎来的,一匹红缎,一匹青布。红缎压在箱底带过来,压出了两道折痕。阿禾用手抹了半天,抹不掉。
      苏苕说折痕在后头,看不见。阿禾说折痕在哪儿都不行,嫁衣不能有折痕。她把红缎搭在竹竿上,挂在灶间上头,让热气一点点把褶子焐开。
      红缎挂了七日,第八日取下来,折痕淡了,只剩两道浅印。阿禾说不碍了,人才开始裁。裁的时候她不让人碰,剪子自己拿。
      冬里的活多。苏苕白天帮着阿禾养蚕,夜里就在灯下缝嫁衣的边。边缝得窄,针脚小,一行一行,缝到半夜,眼睛酸了就闭一会儿。
      她缝到袖口那一处,停了停。她要把一盏灯绣在袖口内侧,灯芯偏在左上。这是她自己的主意,阿禾没有拦。
      阿禾看了一眼,说绣在里面,穿上了谁看得见。苏苕说我自己看得见。阿禾就没有再说,把针线递给她,又添了一盏。
      阿禾给嫁衣缝了里衬,里衬是白棉布,软。她说里子要软,穿一天才不磨人。缝里衬的线是新的,白得发亮。
      方家那边也在动。方守义把西屋腾出来,屋里的旧渔网、旧筐都搬到灶间后头,屋子空出来,从前到后扫了三遍。
      西屋的墙又刷了一遍,刷的是石灰。刷完了屋里有股碱味,散了三天才散尽。柳氏说新屋子要有新气味,不能带旧气。
      窗纸是新裱的,裱了两层。方希文在窗框上钉了一排小钉,钉得很齐。柳氏问钉这个做什么,他说挂帘子用。
      帘子是柳氏缝的,蓝布,边上压了一道红。她把帘子挂上去试了试,说长短合适。方希文站在门口看,看了很久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      床是新打的,木料是秋天存下的。老木匠来做了三日,做完了用手在床沿上摸了一遍,说没有毛刺,睡得踏实。
      腊月里王戎的船来了两趟。头一趟捎来柳氏的信,信上说日子照旧,三月里办,让他们年前把该备的都备齐。
      第二趟捎来一包东西,是方希文托他带的。包里是一双鞋面,青布,样子已经剪好,还没有纳底。他让苏苕照着这双做。
      苏苕把鞋面拿在手里看,看着看着笑了。她说这个人自己不会做,倒会剪样子。阿禾说会剪样子也不容易,剪坏了布就废了。
      她照着鞋面裁了一双。纳底的时候她学阿禾,一层一层纳,纳到第五层手指头疼,纳到第七层倒不疼了,手上出了茧。
      村里有两家邻居来帮忙,一家帮着蒸糕,一家帮着借桌凳。阿禾说不用这么麻烦,人家说嫁女儿是大事,热闹一点好。
      正月十五那日村里挂灯。苏家的院门口也挂了一盏,是苏九扎的,糊的白纸,里头点了火,风一来就晃。
      入夜以后有人敲门。阿禾去开,门外站着一个女子,二十来岁的模样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,背着一只布包。
      女子说她姓青,叫青蘅,从上游来,走了半个月的路,听说柳湾苏家要办喜事,来讨一碗水喝,也来贺一句喜。
      阿禾愣了一下,把人让进来,问她怎么知道这里要办喜事。青蘅说路上听人说的,说柳湾苏家三月里嫁女儿。
      阿禾给她倒了一碗热水。青蘅双手接了,先没有喝,捧着暖手,捧了一会儿才喝,喝得很慢,像很久没有喝过热水。
      苏苕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,脚步停了一下。青蘅抬头,两个人的眼光碰在一处,谁都没有马上说话,灶间里只剩下火响。
      青蘅先开口,说你家的灯点得对。苏苕问哪里对。青蘅说方向对,火也稳,不像有的人点了一辈子,方向是歪的。
      阿禾在旁边听着,觉得这话怪。她问青蘅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。青蘅说从北边来,往南边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      那一夜青蘅留在苏家。阿禾给她铺了一张床,床在新屋的里侧。青蘅说不必费事,她睡灶间边上就行,灶间暖和。
      苏苕给她抱来一床被子,被子是旧的,晒过,有一股太阳味。青蘅接了,说了声谢,把被子叠好放在膝上。
      她坐在灶间的小凳上,把布包打开。里头是几件旧衣裳,一根线,一个木匣。木匣只有巴掌大,匣面上没有花纹。
      第二日一早,青蘅起来得比谁都早。她把灶间的火生好,把水烧上,把院子扫了。阿禾起来的时候,院里已经干干净净。
      阿禾说你是客,怎么好做这些。青蘅说做惯了,闲着手难受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扫帚靠在墙边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      那几日青蘅就留在苏家帮工。她手很巧,缝边、锁扣、盘扣,做得比阿禾还细。阿禾看她做活,问这手艺是从哪儿学的。
      青蘅说不上来。她说好像一直就会,做的时候手自己知道往哪儿走,做完了才发现做对了。苏苕在旁边听见这句话,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      嫁衣的袖口要绣花。阿禾说绣一对鸳鸯。青蘅说不绣鸳鸯。阿禾问绣什么。青蘅看了看苏苕,说绣灯。
      阿禾说嫁衣上绣灯,人家要笑话。青蘅说不笑话,灯是好东西。她说有人一辈子找不到路,就靠一盏灯。
      苏苕说那就绣灯。她在袖口内侧绣了一盏,青蘅在袖口外侧绣了一盏,两盏灯对着,一盏朝里,一盏朝外。
      绣完了青蘅把袖子举起来对着灯看。她说这两盏要是一起亮,路就没有走不过去的。阿禾没有听懂,也没有问。
      二十九那日下雪。雪不大,落了一夜,院里铺了薄薄一层。青蘅站在院里看雪,看了很久,肩上落了一层白。
      苏苕给她拿了一件旧袄披上。青蘅说不用,她不冷。苏苕说手都红了还说不冷。青蘅笑了笑,把袄披上了。
      夜里两个人坐在灶间。灶膛里有火,火不大,光落在墙上。青蘅说她走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灯,多数灯是点给自己看的。
      苏苕问那少数呢。青蘅说少数是点给别人的,点给一个还没到的人。她说这样的灯不多,一盏能顶一百盏。
      苏苕低头看自己的手,说她从小点灯,点到十七岁,也不知道是点给谁的。青蘅说不知道也点,那就是点对了。
      青蘅忽然问她怕不怕。苏苕说什么。青蘅说怕不怕嫁过去,怕不怕往后的日子。苏苕想了想,说怕,可还是要去。
      青蘅说怕着去,比不怕着去稳。她说她见过不怕的人,走得快,摔得也快。苏苕说她走得慢。青蘅说慢好,慢的人看得清路。
      那一夜青蘅说了很多。她说路是绕的,绕来绕去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,可绕的那一圈不是白绕,人是在那一圈里长起来的。
      苏苕没有全听懂,只记住了一句:路绕了,人不能绕。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觉得有点道理,又觉得有点重。
      正月末,青蘅要走。她说还要往南去,前头还有事。阿禾留她过了十五再走,她说不了,再留就赶不上。
     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把布包重新打好,打得很紧,包袱角一一塞进去。她说走远路包要打紧,松了会掉东西,掉一件就少一件。
      走的那日她把木匣打开。匣子里是一根线,线很细,颜色旧了,绕成一个小团。她把线递给苏苕,说这个给你。
      苏苕问这线做什么用。青蘅说缠线的时候用。她说两个人一起放东西,线总要缠,缠了别急着剪,先用这根接上,接得牢。
      苏苕把线接过来,线很轻,握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。她问这根线是从哪儿来的。青蘅说很久以前留下的,留了有些年头了。
      阿禾给她装了一包干粮。她接了,从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回赠,是那个小木匣。她说匣子空了,空匣子也能装东西。
      苏苕送她到堤上。雪化了,堤面上湿,走路要留神,脚下打滑。青蘅走在前头,脚步很轻,踩在湿砖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      她说从前她也送过一个人走这条路。苏苕问送的是谁。青蘅说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天的雾很大,比今日大。
      苏苕没有再问。青蘅又往前走,走了几步,回身说了句三月里好好的。说完就走了,没有回头,衣裳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下。
      苏苕站在堤上,看她走远。她走得不快,可走得稳,走到雾里就看不见了,只剩下堤面上的一行脚印。
      回去的路上苏苕一直在想那句话。她想到半路,忽然心里一动,可动完了又想不出什么,只觉得这个名字她该是听过的。
      正月过完,日子近了。阿禾把嫁衣收进箱子,箱子里放了樟脑,压得严实。她把箱子锁上,把钥匙挂在腰上,走一步响一声。
      苏九把该备的都写在纸上:两坛酒,一担米,一对红烛,一床新被。写完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边念边用指甲在纸上压一道痕。
      念完了问阿禾还缺什么。阿禾说缺一双给新女婿的鞋,新媳妇进门要给男人做鞋,这是老规矩,不能省。
      二月里方希文来过一趟。他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,把一包东西递给阿禾,说是他娘让带的。包里是两块红糖,一包桂圆,纸包上还系了红绳。
      他说完就要走。苏苕从院里出来叫住他。他从门口退回来一步,站在门槛外,没有跨进来。
      阿禾那几日去镇上买了两斤红纸,回来剪喜字。剪子小,纸厚,一刀下去要使力。她剪了十几个,贴在窗上、门上、箱子上。
      苏苕问他三月里那天会不会来。他说来。她问是坐船还是骑马。他说坐船,船是他爹撑。她让他别迟到。他说他不迟到。
      他走了以后,阿禾说他这个人站在门槛外头说话,规矩得很。苏苕说他一直这样。阿禾说这样好,这样的人守得住日子。
      二月末,柳湾的柳树发了芽。苏苕每日到堤上走一趟,走的是东头那一段,走到当年她送他走的地方就站一会儿。
      有一日她在堤上看见江面上一只纸鸢,飞得高,线看不见。她看了很久,直到那纸鸢变成一个小点,才把眼睛移开。
      她想,三月里就要到了。她把手放在心口上,心口跳得不快,也不慢。她轻轻说了句快到了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      那一夜她把那根旧线拿出来,和灯笼上的线放在一处。两根线并排放着,一根新,一根旧,看着差不多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8章 第 238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