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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9、第 239 章 十里红妆, ...

  •   三月初七,天还没亮,苏家院里就点了灯。阿禾把灶上的火烧旺,蒸一屉糯米饭,又煮了一锅汤圆。汤圆是昨夜里搓的,搓得小,一颗一颗排在竹匾上。
      苏苕被叫起来的时候,窗纸还是青的。她坐在床沿上,阿禾端了一碗汤圆进来,说先吃,吃了才有力气。她吃了六颗,吃到第七颗停住了。
      阿禾说吃七颗,七是齐数。她把碗底剩下的汤也喝了,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,碗底朝上。这是柳湾的老规矩,碗底朝上,日子翻过来。
      上头是在堂屋里做的。阿禾拿一把木梳,从她的额前梳到发尾,梳一下说一句吉利话。说了七八句,说到最后一句,声音哑了。
      苏苕听见她哑,回过头看她。阿禾把脸偏过去,说别看我,看前头。她就把脸转回来,看堂屋墙上那幅旧画。
      绞面用的是两根白线。阿禾把线在手上绕成十字,贴着脸上绞,一下一下。线过的地方有点疼,她忍着,没有出声。
      绞完了脸,阿禾用手在她脸上摸了摸,说光了,光了才好上妆。她自己先笑了,笑完了眼圈红了,赶紧转过身去拿粉。
      嫁衣是红的,袖口内侧绣着一盏灯,外侧也绣着一盏。穿上以后,里外两盏灯对着,走路的时候袖子一晃,像两盏灯在里头说话。
      头面是柳氏送的那对银簪,加上那根木簪。阿禾把木簪插在最上头,说这一根要露在外头,让人看得见。
      苏九在院里等着。他今天也换了新衣,衣裳是青的,肩上搭着一条红布。他站在门槛边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一会儿握起来,一会儿松开。
      出门是在辰时。阿禾说要哭一声,不哭不吉利。苏苕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中堂,又看了一眼灶间,眼睛红了,到底没有哭出来。
      阿禾推了她一把,说哭一声。她张了张嘴,没有声。阿禾自己倒哭了,哭得很轻,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抹。苏苕说娘你别哭。阿禾说哭一声就好了,憋着不好。
      阿禾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,塞进她的袖口。手帕是新的,角上绣了一朵小花。她说拿着,路上擦眼泪用,用完了别丢。
      花轿是从钱塘雇来的,抬轿的四人,轿身红,轿顶扎着彩球。轿子停在堤下,苏九撑的船在堤边等着,嫁妆先上船,人再上轿。
      嫁妆装了六担:两箱衣裳,一箱被褥,一担米,一担酒,一担杂用。抬嫁妆的人从院里排到院外,一路走一路有人看。
      阿禾把最后一担送到门口,把一个红布包塞在苏苕手里。她说这里头是她攒的几样东西,到了那边再打开,别在路上拆。
      嫁妆上船的时候先放箱子,箱子底下垫了草,草是防潮的。苏九一箱一箱地搬,搬完了在箱角上按一按,看有没有放正。
      苏苕上了轿。轿帘放下来,外头的声响就闷了。她听见阿禾在喊什么,喊得急,可听不清。轿子起了,一颠一颠地往堤下走。
      轿子过堤的时候,她从帘缝里看见江。江上有船,船上有人,人都在往这边看。她把帘子按紧了些,手一直没松开。
      轿到堤边要上船。抬轿的人把轿子放低,四个人扶着她从轿里出来。江上有风,红盖头被吹起来一角,她赶紧用手按住。
      船是苏九撑的。他把跳板搭稳,扶着女儿上船。她踩上船板的时候船晃了一下,他伸手把她的胳膊扶住,等船稳了才松开。
      苏九说坐稳,别站起来。她说好。他把船撑离岸,橹在水里划开,水声一下一下。两岸的柳树往后退,退得很慢。
      船走了一炷香的工夫。她坐在舱里,隔着盖头看外头,什么都是红的。她听见苏九在前头咳嗽了一声,又听见他轻声说了句什么。
      她问爹你说什么。苏九说没什么。过了一会儿他又说,到了那边受了委屈就回来,船两日就到。她说她不受委屈。
      到钱塘是巳时末。渡口上站满了人,方家的亲戚、邻居、摆渡的伙计,都挤在石阶上。方希文站在最前头,穿一件新青衫,肩上搭着红。
      船靠岸的时候,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灯,灯是新的,罩上画着一盏灯的图样。他提灯的手有点抖。
      苏九先把跳板搭好,然后退到一边。方希文上来接,把手伸过去。她把手放在他手上,他的手心是湿的。
      她从船上下来,脚落在石阶上。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来了,喊完了都笑起来。她的脸在盖头底下热了一下。
      沿堤看的人里头有个老妇,篮子里是鸡蛋。她把鸡蛋往她手里塞,说新娘子要吃蛋补身子,塞了两回才塞进去。
      上轿之前要过火盆。火盆摆在渡口的空地上,炭火烧得旺,火苗有一尺高。有人扶着她的胳膊,说跨过去,跨了才干净。
      轿子从渡口抬到方家,走的是堤下的那条土路。路上撒了稻壳,撒得薄薄一层,踩上去响。有人在前头撒,有人在两边看。
      方家的院门大开着,门上贴着大红喜字,门框上挂着红绸。柳氏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只筛子,筛子里是米和豆。
      轿子落下,柳氏把筛子举起来,从轿顶上过一遍,米豆撒在轿顶上沙沙响。她一边撒一边说吉利话,说一句撒一把。
      方希文上前掀起轿帘。他伸手把她的手牵出来,牵着走过门槛。门槛上放着一副马鞍,她跨过去的时候脚抬高了一点。
      堂屋里摆着供桌,桌上有一对红烛,一炉香,两碗茶。方守义站在桌边,柳氏站在他旁边。方希文牵着她站在下首。
      司仪是镇上的一个老秀才,嗓门大。他喊一拜天地。两个人对着门外拜下去。外头天很蓝,江上有光。
      香烧到一半,烟气直上。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蒲团,蒲团里塞的是稻草,发出一声窸窣的响。
      他喊二拜高堂。两个人转过身,对着方守义和柳氏拜。方守义站得笔直,柳氏的眼睛已经湿了,用手帕按着。
      他喊夫妻对拜。两个人面对面。她隔着盖头看得见他,他看不见她。他拜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,像怕拜快了不算。
      拜完了,柳氏把盖头揭了。揭的时候用手捏着边,一点一点往上掀,先露出下巴,再露出嘴,再露出眼睛。
      屋里静了一下。她的脸被盖头焐得红,眼睛亮。方希文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,耳朵红了。
      有人起哄说新郎官看傻了。他不辩解,只把手里的红绸带子往她手里塞,塞得急,塞了两回才塞进去。
      入了洞房,要先坐床。床上撒了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,坐上去硌人。她坐下去的时候听见身下咔嚓一声,是一颗花生被压碎了。
      一个喜娘端来两碗汤圆,喂他们一人一颗。她吃了,他也吃了。喜娘问生不生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喜娘又问了一遍,他才说生。
      她把那碗汤圆放在床头,碗里还剩半碗汤。她说这一碗要留到明日,明日早上热一热,两个人分着喝。
      喜宴摆在院里,摆了八桌。菜是前一天就备下的,有鱼有肉,有一道整鸡。方守义把酒一桌一桌地敬,话仍然少,敬到一桌就说一句吃好。
      有一道鱼是整条的,头朝里,尾朝外,方守义亲手摆的。他说鱼要整,不能断,断了不好看,也不好听。
      王戎坐在靠门的一桌,喝得快,脸红了。他端着碗过来,说这一杯敬新人。他不会说吉利话,说了半天,说出一句日子过得下去。
      方希文接了碗喝一口,把碗递给她。她抿了一下,辣得皱眉。王戎说新娘子不会喝酒。她说会一点。他说那再喝一口。她就没有再喝。
      席上有小孩跑来跑去。有人给了他们一把花生,他们接了就跑,跑到墙根下蹲着剥,剥完了把壳堆成一小堆。
      席上有人说要闹房。柳氏过来拦,说闹轻些,别闹重了。闹房的人笑着说知道,就闹三样,不多闹。
      头一样是让他们同咬一个苹果。苹果用线吊着,线在梁上。两个人凑过去咬,一咬苹果就晃,晃得两个人撞了一下额头。
      第二样是猜谜。谜面是一盏灯照两个人,打一个字。方希文想了半天,说明。众人说不对。苏苕想了想,说伴。众人说对了。
      第三样是让他们说一句心里话。屋里静下来。方希文站了一会儿,说他等她很久了。她说了两个字,她知道。
      闹房的人散了。院里还有人在喝酒,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,闷闷的。她坐在床边,把嫁衣的袖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腕子。
      他把门关上一半,留了一条缝。他走到窗台边,把提了一日的那盏灯放在窗台上,点着。灯亮起来,窗纸上就有了一个黄圈。
      她走过去,把从家里带来的灯笼也点上,放在旁边。两盏灯并排放着,一盏高一点,一盏低一点,火苗各往各的方向偏。
      他看着那两盏灯,说这两盏。她也跟着说这两盏。他说从今日起,一日两盏。她点头,说一日两盏。
      他忽然提起从前,说他从前点两盏,一盏给路人,一盏给要找的人。她说她也是,一盏给自己,一盏给不知道在哪儿的人。
      他说现在不用再点给不知道的人了。她说现在两盏都在这儿。她说完把手放在窗台上,靠近灯,手背被火照得透红。
      外头最后一盏灯熄了,院里静下来。她把自己袖子上的两盏绣灯对着窗台上的两盏真灯,看了一会儿,笑了,笑得很轻。
      院里的酒席散得晚。柳氏进来收碗,看见窗台上两盏灯都亮着,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什么,把门带上了。
      那一夜她睡得不深。半夜醒了一回,听见外头有风,灯罩被吹得轻轻响。她侧过身,看见他还醒着,眼睛望着窗台上的灯。
      她问他怎么不睡。他说怕灯灭。她说灭了再点。他说这一夜不能灭。她伸出手,把他的手指握住,握了一会儿才松。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鸡叫了。她起来,把两盏灯里的油添满,把灯芯剪齐。剪的时候手很稳,一剪就齐,剪下来的芯头落在窗台上。
      她推开窗,江上的雾正往岸上走。堤上没有人,只有一只早起的鸟落在石阶上,叫了两声就飞了,翅膀擦着水面过去。
      她回身看屋里,他还在睡。她走过去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拉到他的肩头。她轻声说了句我在这里,声音小得像说给自己听。
      她又到灶间烧了一壶水,把昨夜的碗洗了。水凉得快,她加了两次热的,洗完了手泡得发白,指节上一道浅浅的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9章 第 23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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