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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7、第 237 章 定亲择日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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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的柳湾,蚕事刚起。蚕房里闷,桑叶的味儿重,一片叶子铺开就是一片响。阿禾天不亮就起来添桑叶,灶上的水一直温着。
苏苕帮着端匾,端了三趟,额上出了一层细汗。她把匾端到院里,日头照进来,匾里的蚕一片一片地抬头,抬得很齐。
初五那日王戎的船到了。他从船上跳下来,先递过一封信。信是柳氏托人写的,字不多,说八字合过了,日子也请先生看定,四月初十,堤上见。
苏九把信看了两遍,递给阿禾。阿禾不识字,让苏苕念。苏苕念到四月初十的时候停了停,又从头念了一遍,声音比头一遍轻。
阿禾问四月初十是什么日子。王戎说是好日子,蚕花正开,水也暖了,堤上风不大。他说这一带定亲都挑这时候,不冷不热。
苏九问要备什么。王戎说他问过方家,方家说不用大办,两家人到堤上摆一张桌,点一对灯,换一样东西,就算定了。
阿禾说不办酒席。王戎说定亲不办席,办席是成亲那日。定亲只走个礼,礼到了,心就到了。阿禾说那也要做点什么带去。
那几日阿禾把家里的东西翻了一遍,翻出一匹留了多年的蓝布。布是当年她成亲时剩下的一截,压在箱底压得平。
她把布裁开,给苏苕做了一双鞋。鞋底纳得厚,一层一层,针脚密,纳到第七层的时候手指头磨出了血泡。
苏苕夜里起来倒水,看见灶间还亮着灯。阿禾坐在灯下纳鞋底,头低着,线在牙上一咬,咬断了再接。
灯芯短了,火苗下去一截。她拿针把灯芯挑上来一点,火又高了。鞋底压在她膝上,线拉过布面,声音像拉锯,慢,匀。
苏苕说娘你睡吧。阿禾说快好了,这一双鞋要纳九层,纳够了九层,走路才稳。苏苕在门口站着,看了很久。
鞋做完那日,阿禾在鞋底里侧用红线绣了两个字。字很小,绣在里面,穿上了看不见。苏苕问绣的什么,阿禾说绣的是她的名字。
苏苕把鞋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鞋面是蓝的,鞋口滚了一圈黑边。她说这双鞋她舍不得穿。阿禾说舍不得也要穿,鞋是给人穿的。
初九那日苏九从堤上回来,手里提着一只小灯笼。灯笼是竹子扎的,糊着白纸,纸上没有画东西。他把灯笼放在桌上,说这是给她的。
苏苕问做什么用。苏九说明日交换东西,男方给女方一样,女方给男方一样。他说家里的东西不能太寒酸,也不能太扎眼。
苏苕说这灯笼是空的。苏九说是空的,空了才好,你自己往上画。他说完把一小截炭条放在灯笼旁边,就走了。
竹子是他从堤下砍的,砍回来在水里泡了三日,泡软了才好弯。弯的时候他用手一段一段地捋,捋不直的地方就用牙咬住拉。
那一夜她在灯下画灯笼。她画了一盏灯,画在纸的当中,灯芯偏在左上,和他那只纸鸢上的灯一个位置。
画完了她把灯笼提起来看。灯纸薄,里头的火还没有点,纸上的灯却像是亮的。她吹了一口气,纸面动了动。
四月初十一早,天没有大亮,江上有雾。阿禾把她叫起来,烧了一锅热水,让她洗头。水里有艾叶,味道很冲。
洗完头,阿禾给她梳。头发梳得很慢,一梳到底,梳了三遍。梳完了挽起来,用那根木簪别住。阿禾说今天不能散。
苏苕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镜面不清,人影是虚的。她伸手摸了摸鬓边的木簪,摸到簪头上刻的那个小灯。
出门的时候苏九在院里等。他换了一件新褂子,手里提着一只篮子,篮子里是阿禾做的团子,上面点了红。他说走吧。
堤上的雾还没有散。他们走到东头,方家已经在那里了。堤面上摆了一张小桌,桌是方家搬来的,桌上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桌上摆着一对红烛,两只茶碗,一碟糕点,一小坛酒。柳氏站在桌边把烛台摆正。方守义站在几步外,手里拿着一把香。
方希文站在桌子的另一头。他今天穿了件新衣裳,衣裳是青的,袖口有点短,露出一截手腕。他看见她来,把手在裤缝上贴了贴。
两家人站定了。柳氏先开口,说今日请苏家来,是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来,规矩从简,心意从重。她说完了看苏九。
苏九点头。他把篮子放在桌上,把团子一盘一盘摆出来,摆得很正。他说这是阿禾做的,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,这是实心。
柳氏说实心最好。她把酒坛打开,倒了两碗酒,一碗放在苏九面前,一碗放在阿禾面前。她说请二老喝一口,算他们家的敬意。
团子是糯米粉揉的,里头包了芝麻和糖。阿禾蒸了两屉,蒸好了在顶上点一点红,红是用胭脂化的,点得很小。
苏九端起碗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。阿禾也喝了,喝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。方守义在那边把香点上,插在桌边的泥里。
柳氏说那就换东西。她把方希文往前推了一步。方希文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,用布包着,布是新的,蓝底白花。
他把布打开。里头是一盏小灯,竹子做架,纸糊的罩,罩上画着一盏灯,灯芯偏在左上。灯里已经点了火,火很小,被风吹得贴着芯。
苏苕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她说你也画在左上。他说他不知道画哪儿好,手就往那边去,画了两回都偏。
她把手里那只灯笼提起来递过去。他接了,两只灯笼并在一起,一盏亮着,一盏还没有点。他问这一盏为什么不点。她说留着,等他来点。
柳氏在旁边说还要换一样。苏苕从篮子里把那双鞋拿出来,鞋用蓝布包着,包得方方正正,布角压得很平。
她把布打开,把鞋放在桌上。鞋是新的,底厚,鞋面上没有花样。她说这双鞋是她娘纳的,纳了九层底。
方希文把鞋拿起来,先看鞋底,再看鞋面。他把手伸进鞋里试了试,说正好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,像怕说大了不算。
柳氏说还有一样。方希文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是一枚铜钱,钱很旧,边缘磨得薄了,中间的方孔穿了红线。
他说这是他十岁那年他爹给的,放在枕头下压了七年。他爹说,压得住的钱,压得住日子。他把铜钱放在她手心里。
苏苕把铜钱握住。铜钱是凉的,握了一会儿就热了,热从掌心往里走。她说这钱她不花。他说不花,压着,压一辈子。
方守义这时候开口,说往后过日子别学人家争,争赢了也是输。他说完把香往前插了插,插得更深,香灰落了一点在袖口上。
苏九说这话在理。他说完看了方守义一眼,两个人就没有再说。风吹过来,香头上的灰落了一截。
柳氏说该敬茶了。她把两碗茶端起来,一碗递给苏苕,一碗递给方希文。两个人接了,先敬苏九,再敬阿禾,再敬方守义。
苏苕端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茶水晃出来一点,落在桌面上。她把碗端稳了,弯腰递过去。苏九接了,喝了一口。
阿禾接茶的时候眼睛红了。她没有说话,把茶喝了,把碗放下,用手在苏苕的手背上按了一下,按了有两三息的工夫才松开。
方守义接茶,喝得很慢。喝完了他说好茶。他平日不说这样的话,今日说了,柳氏在旁边笑了一下。
敬完了茶,柳氏把红烛点起来。两支烛的火苗一样高,风一来就歪,歪了又直。她说这烛要一直点到家,不能灭。
四个人在桌边站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江上有船过去,船上的橹声一下一下。雾散得差不多了,堤面上亮起来。
方希文忽然说他想放一只纸鸢。柳氏说今日不放,今日是定亲。他说就放一只,放高一点,让上头看看这日子。
他从堤下拿上来一只纸鸢,是他那只灯鸢,纸有点旧了。他把线理开,走到堤的空处,跑了几步,手一松,纸鸢就上去了。
纸鸢上去得很稳,一直往高处走。他一边放线一边看天。苏苕站在桌边看着,看着那一点纸在天上越来越小。
他喊她来看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隔着半步。他把线递给她,让她也放一会儿。她接了线,手握得很紧,指节都白了。
线在她手里绷了一下,又松了。她说这线比去年那根细。他说是新的,旧的那根断了。她说断了就断了,新的也能飞。
纸鸢在天上停了一会儿,忽然往下坠。他伸手把线收了两把,纸鸢又起来了。她说你手快。他说放久了就知道。
日头升到堤上的时候,他们把纸鸢收了。收线的时候线绕在两个人的手上,绕了两圈,缠在一处,缠得不紧,可解起来费工夫。
她看着缠在一处的线,笑了一下,说又缠上了。他说缠上就解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急着解,先把手停在那里,停了一会儿。
两个人一根一根地把线分开。线细,手上又有汗,滑。分到最后一段,他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,停的时间比解线长一点。
柳氏在桌边喊他们,说日头高了,该回去了。他们把纸鸢收好,把线团成一个球,一人拿一头,往回走。
收拾桌子的时候,苏苕把那盏亮着的灯提在手里。灯里的火小,走一步晃一下。她走得很慢,怕火灭。
她把灯放在身前,用手护着。风从江上来,绕过她的手,火苗歪了一下,又直起来。她把手移到另一边,挡住。
下堤的时候,方希文走在她旁边。他说明年春他来接她。她说她知道。他说他不催她。她说他催她也不怕。
他笑了,说自己怕她反悔。她说她不反悔,说了两遍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,看的是手里那盏还亮着的灯。
到了堤下,两家人要分开走。方家往东,苏家往西。柳氏把剩下的团子分了一半给他们,说带回去给邻居尝尝。
阿禾接过团子,说初十这个日子她记住了。柳氏说记住就好,往后每年这一天,他们都记着,不用摆桌,喝一碗茶也算。
往回走的路上,阿禾一直没有说话。走到院门口,她才说今日这灯点得稳。苏苕说稳。阿禾说稳就好,稳了才长久。
那一夜她把铜钱放在枕头下,把灯笼挂在窗台上。灯没有点,纸上的那盏灯在暗里还是看得见,像一个没睁开的眼睛。
她躺下,听见外头有风。风把窗纸吹得响,响得很轻。她想,这一日算是定了,定在堤上,定在两盏灯跟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