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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6、第 236 章 两姓议亲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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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末的雨落了两日,堤上的土喝饱了水,踩下去陷半个脚。第四日放晴,日头一出来,江面上的白气往上翻,岸边的柳芽一夜之间又长了一截。
方守义一早换了件干净褂子。褂子是旧的,洗得发白,领口浆得挺。他把袖子捋下来,又捋上去,在院里等柳氏,等了一会儿,自己去把院门开了。
柳氏从屋里出来,手里提着两只篮子,篮上盖着蓝布。布里是糖、茶、两条风干的鱼和一包新米。她说走吧,再晚日头就高了,船也赶不上。
方希文想跟着去,柳氏不让。柳氏说议亲的头一趟儿子不去,去了人家不好说话,让他在家看着渡口的活。他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远,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。
从钱塘到柳湾走水路两日。方守义不常出远门,坐在船头看两岸的田,看了一路,话比平日更少。船过一处浅滩,他伸手在水里试了试深浅。
船到柳湾是第二日午后。岸上的柳树刚发新芽,芽小,黄绿的一层,远看像雾。柳氏提着篮子下船,脚在跳板上先试了试,稳了才往上走。
苏家的院墙不高,墙头的凌霄还没有花,只剩去年的枯藤,藤上挂着几个空荚。柳氏在院门外把衣裳下摆理了理,才抬手敲门。
阿禾在院里晒蚕匾。听见门响,她抬头看见两个生人,手上还沾着蚕沙。她把匾放下,用围裙擦了手,问他们找谁。
柳氏说找苏家。阿禾说我就是。柳氏看了她一眼,说她们是钱塘渡口方家的,来给儿子说亲,走了两日水路,冒昧上门。
阿禾没有立刻让进门。她看了看柳氏,又看了看方守义,说进来坐。她把院里两条凳子搬到檐下,用袖子把凳面擦了一遍。
苏九从堤上回来的时候,三个人已经坐在檐下喝了一碗茶。他把锄头靠在墙边,洗了手,坐下,没有先开口,先给客人把茶碗续满。
柳氏把来意慢慢说了。她说方家有个儿子,十七岁,守着渡口,人老实话少,会撑船,也会剖鱼,家里人口简单。说完就等苏九回话。
苏九听了,把手里的茶碗转了半圈。他说他知道这个儿子,去年秋里女儿在方家住过半年,回来提过,说渡口那家有个不爱说话的后生。
柳氏说那是他们家占了便宜。她说这半年都看在眼里,姑娘手脚勤快,人也稳,不是轻浮的。勤快人家,日子过得下去。
阿禾在旁边问了一句,你们家儿子脾气好不好。柳氏说是闷脾气,不吵人,闷起来自己坐一会儿就好了,从没跟人红过脸。
阿禾又问,他待我女儿是真好,还是客气。柳氏想了想,说他这个人不会客气。他要是愿意,就天天在堤上等;要是不愿意,一句话都不肯多说。
苏九这时候才开口,说我女儿的事他不拦,她自己愿意,他就愿意。柳氏说那他们就按规矩来,一样一样地走,不省事,也不多事。
规矩是六礼。头一礼纳采,柳氏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:糖两包,茶两包,鱼两条,米一斗。她说这是薄礼,先表个意思,正礼在后头。
阿禾接了,放在桌上,没有马上收进屋里。她说礼她们收,可话要说清楚:她女儿生下来跟别人不一样,两岁才会说话,说得晚,人却明白。
柳氏说她知道。她说方家的儿子也是四岁才开口,开口第一句是一个字,灯。她说完看了阿禾一眼,像是等着阿禾接什么。
阿禾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,没有接这句话,只说那就好。她把桌上的糖往屋里挪了挪,挪的时候手很轻。
第二礼问名。阿禾进屋,拿出一张红纸,纸上写着苏苕的生辰:三月十七,子时。字是苏九写的,笔画粗,写得很正。
柳氏把红纸双手接了,折好放进袖里。她也从怀里拿出一张,是方希文的:十月初七,卯时。两张纸一递一接,谁都没有多说一句。
阿禾接了那张纸,看了一眼,说这个日子好记。柳氏说好记不管用,还得请人合。阿禾说那就请人合,合得拢就往下走。
两张纸放在桌上,一样红。风从檐下过,纸角动了动,阿禾用手压住。她压了一会儿,才把两张纸一起收进屋里。
第三礼纳吉要等。柳氏说镇上有个老先生会合八字,回去请人看,看好了再来回话,快则七日,慢则半月。阿禾说好,她们等。
他们在苏家吃了一顿饭。饭是阿禾做的,四个菜,一碗汤。方守义吃得慢,筷子使得稳,吃完了把碗摆整齐,说了两个字:家常。
这是他这一日说的第一句话。柳氏在旁边听见了,低头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阿禾说粗茶淡饭,怠慢了。他说不怠慢。
走的时候柳氏把空篮子留在苏家,说明日再让人来取。阿禾说篮子不值钱,留下就留下。柳氏说下次来带自家晒的笋干。
苏九送到堤上。方守义在船头回身,说了句下回带儿子来。苏九点头,说下回来多住两日,堤上的鱼正肥。
船走了以后,阿禾在院里站了很久。她手里拿着那张红纸,纸被手心的汗洇了一小块。她把纸摊开晾了晾,才收进柜子里。
苏苕从菜地里回来,看见桌上的两包糖,问是谁来了。阿禾说是方家的人。苏苕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,把篮子放在地上。
阿禾把话说了。她说方家来议亲,走了头一礼,问了名,八字还要请人合。苏苕听完,没有马上说话,走到灶间去洗手。
阿禾跟到灶间门口,问她怎么想。苏苕说她认得他。阿禾说认得归认得,过日子不是认得就行,日子是一天一天磨出来的。
苏苕把手在围裙上擦干,说他等她一年,没有催过。阿禾说这一句就够了?苏苕说够了,别的她看得见。
阿禾没有再问。她把糖收进柜里,把鱼挂到梁上。糖留着他来泡茶,鱼留着办事那天吃。
七日以后,柳氏又来了。这一次方希文跟着。他站在院门外,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,才进门,进门之前把鞋上的泥在石阶上蹭了两下。
他带的是两包点心,一包给阿禾,一包给苏九。点心是镇上买的,油纸包着,纸上印着红字,字印得歪,一看就是小铺子自己刻的版。
苏九接了点心,看了一眼,说买这个做什么。方希文说不知道买什么。苏九说下回不买,人来就行。方希文应了一声,把剩下那包递给阿禾。
阿禾笑了,说坐。方希文坐在檐下那条凳子上,膝盖并着,手放在膝上,坐得很直,像在渡口等人来坐船。
苏苕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,脚步慢了半步。她问他怎么来了,他说他爹让他来。她说爹让你来你就来。他说他也想来看看。
阿禾在旁边听着,转身进了灶间。灶间的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她在里头切菜,刀落在案板上,一下一下,不快不慢。
院里剩他们两个。风把墙头的枯藤吹得响。他说这墙上的藤,明年还开花么。她说年年开,六月里开,开得整面墙都是红的。
他说他家的墙也有一株。她说她知道,去年看过,爬到一人多高就散开了。他说今年开得比去年早,枝上已经有小苞。
苏九从堤上回来,看见他们坐在檐下,没有说什么,把锄头放好,进屋去了。过一会儿他端了两碗水出来,一碗给她,一碗给他。
方希文站起来接,两手托着。苏九说坐。方希文又坐回去,碗端在手里,没有喝。苏九在门槛上坐下,看着院里那棵没开花的藤。
苏九问他,你爹娘说的话,你自己心里怎么想。方希文说想过了。苏九说想过就好,想过的人日子才过得下去。
苏九又说,我女儿生下来不哭,两岁才说话,这些事你知道不知道。方希文说知道。苏九说知道了还来,那就行。
柳氏在灶间跟阿禾说话。她说老先生合过了,八字不冲,是上等的,还说这两个人是有缘的,缘分来得晚,可来得稳。
阿禾问怎么个上等法。柳氏说不上来,先生说了几句,她记不全,只记住一句:一个灯字,两个人一样的开口。
阿禾拿刀的手停了一下,说那就不问了。她说她只问一句,往后过日子谁让谁。柳氏被问住了,想了想才开口。
柳氏说她看这半年,是她儿子让她。阿禾说那就好,日子是磨出来的,让是让不出好日子的,让久了要积气。
纳征那日方家来了四个人,抬了两口箱子。箱子里是缎、银簪和米,另有两坛酒。放下箱子,扁担靠墙立好。
东西摆在院里,阿禾一样一样看。她把银簪拿起来,对着日头看,说这簪子太素了,素得像随手打的。
柳氏说素的好,素的不招眼。阿禾说不是招眼,是太轻。柳氏说轻的戴着不压头,重的戴一天,脖子疼。
苏苕站在旁边没有说话。她看见箱子里还有一块布,布上放着一样东西,是一只木头削的簪,削得粗,簪头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灯。
她把那只木簪拿起来。柳氏说这是他削的,削了半个月,削坏几根才成这一根,削的时候手上划了两道口子。
苏苕把簪子握在手心里。木头上有一层薄薄的亮,是被人摸久了的亮。她说这一只她留。柳氏说本来就给她留的。
她把木簪插在鬓边,插得斜了。柳氏说反了,她取下来重插,插正了,问这样对不对。柳氏看了看,说对了。
请期要挑日子。柳氏说先生给了三个,一个在四月末,一个在五月里,一个在明年春天,三个都是晴日。
阿禾问哪个好。柳氏说明年春天地里活少,人也闲,办起来从容,亲戚也走得开。阿禾说明年春就明年春。
苏九在旁边说了一句,明年春就明年春,不急这一年。柳氏说那就定了,回去她们就照着这个日子准备。
定了日子,柳氏他们要回钱塘。走之前,方希文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墙头的枯藤,伸手把一根垂下来的藤拨上去,搭在墙头。
苏苕送他到门外。他说明年春他来接。她应了一声,说她等他。他让她别站太久,她说不站,她数日子。
他走了几步,回头看,她还站在门口。他抬手指了指望西北的方向,那是钱塘的方向。她也抬手,指的方向一样。
那一夜阿禾把糖拿出来,泡了一壶茶。苏九喝了一碗,说甜。阿禾说甜才好,日子要甜,苦的留在后头慢慢说。
苏九把碗放下,说方家那个老的话少,可靠得住。阿禾说是。苏九说,靠得住的人家,教出来的儿子也差不到哪儿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