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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5、第 235 章 灵犀渐近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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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里王戎的货船到了钱塘。他在渡口卸货,看见方希文,隔着水喊了一声,说柳湾那边都好,苏九的船在他后头,三五日就到。
方希文把这话带给苏苕的时候,她正在客栈灶间擦桌子。她擦到一半就停了,把抹布搭在缸沿上,说明日我就去码头问船期。他说不用问,你爹的船一到,渡口上有人认得出。
苏九的船是第四日到的。船靠岸的时候天刚亮,江上起雾,船从雾里出来,先出来的是船头,再是船身。她站在岸上等着,等到船身整个露出来,才看清水线上那道新补的板是暗色的。
苏九跳上岸,身上有江水的味道。他把一个包袱递给她,说是她娘让带的,里头是两件厚衣裳和一包炒米。她说她衣裳够穿。他说够穿也拿着,路上冷。
苏九看了一眼岸上,问她这几个月怎么样。她说好。他说好在哪里。她说学了不少东西,认了潮,认了花,会剖鱼,会补网。他点点头,说那不算白来。
他说西边的事办完了,明日一早动身回柳湾。她说好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,低头把包袱上的绳结解开,又系上。
那一日午后她去了方家。柳氏正在院里翻晒鱼干,鱼干铺了一席,晒得半干,风一吹就响。柳氏见她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问她是不是要走了。
她说爹的船到了,明日走。柳氏站着看了一会儿鱼干,说走就走吧,船不等人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常,可手里的木片一直在翻同一块鱼干,翻了好几回。
柳氏进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东西。布包着,扎得紧。她说这是烘过的虾皮和两把晒干的笋,拿回去煮汤,比外头买的鲜。她接了,说太多了。柳氏说不多,船上吃得上。
柳氏又拿出一件衣裳,是她先前缝过的那一件,袖子上的口子在里侧,针脚很密。柳氏说这件你带着,走的时候穿。她说那这件是他的。柳氏说他衣裳多,这一件他穿不上,肩窄。
她没有再推。她把衣裳抱在怀里,抱得有点紧。柳氏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你要是明年开春还来,还住我这里么。她说住。柳氏说那就给你留一间楼上的屋子。
方守义从渡口回来的时候,她正要走。他站在门口,把手里的一只竹篮放在她脚边,篮里是几条咸鱼,鱼身上盖着一层油纸。他说拿在路上吃。她说谢他。他说不用谢,钱塘到柳湾三日水路,路上没热饭。
他站在门口没有动,像是还有话说。柳氏在旁边推了他一下,他才说:明年开春,堤上的花要开,你来的时候正是时候。她说她记着。他说记着就来。
她走出方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门后那两只纸鸢还立着,一只灯鸢,一只素纸鸢,纸有点旧了,可立得很直。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拿。
那一夜她没有睡好。客栈楼上楼下都在响,隔壁的客人半夜才回来,脚步声在楼梯上拖了很久。她躺在黑暗里,听着那些声音,一个一个数过去。
天没亮她就起来了。她把行李收拾好,包袱里除了自己的衣裳,就是柳氏给的虾皮和笋,还有压平的那朵凌霄花。她把花夹在衣裳中间,怕压坏。
老板娘起得更早,灶间的火已经生起来了。老板娘给她煮了一碗面,面上卧了一个蛋,撒了一把葱花。老板娘说你吃了再走,路上冷,空着肚子受不住。
她吃完了面,把碗洗了放回原处。老板娘塞给她一小串钱,说是这几个月的工钱。她说太多了。老板娘说不多,你在我这里做了半年,我算得清。
老板娘送她到门口,说以后来钱塘,还住这里。她说好。老板娘说你这个人稳,稳的人到哪儿都不吃亏。她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天刚亮,雾还没散。她提着包袱走到渡口,苏九已经在那里,船上的东西都捆好了,船篷支起来一半。他把她的包袱接过去,放进舱里,说上来吧。
她回头看。渡口上站着几个人,方守义在最前面,手里提着一盏灯,灯罩上蒙着布,光是黄的。柳氏站在他旁边,手拢在袖子里。方希文站在最后面,没有提灯。
她朝他走过去几步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,是一只用竹篾编的小小的鱼,编得粗,只有指头长,鱼尾上系着一根红线。他说车上闲的时候编的,编得不好。
她把小鱼捏在手心里。篾刺扎了一下,她没有松手。她说这个好,比买的都好。他说编得丑。她说丑的才好认,认得出是谁编的。
苏九在船上喊了一声。她把小鱼装进衣襟里,转身往船上走。走到船板边上,她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他站在原处,手垂着没有挥手。
船离岸的时候,水在船底响了一下。她站在船尾,看见渡口慢慢后退,退到雾里只剩一盏灯,黄的一点,晃了一晃就没有了。
她坐进舱里。舱里有鱼腥味,有桐油味,还有一点柴火的味道。她把小鱼拿出来,放在膝上,看了一路。鱼尾上的红线被风吹得动。
走了两日水路。第二日夜里船靠在一个野渡,苏九上岸去买柴。她坐在船头,看见天上的星很低,江面上也有一层星。她把手伸进水里,水凉得像刀。
苏九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。他倒了两碗,一碗给她。她说不喝。他说喝一口,暖一暖。她就喝了半口,辣得眼睛湿。苏九笑了,说这酒烈。
苏九喝了一碗,坐在船板上,忽然提起一句:那个人,我见过几回。她问看出什么。他说看出他肯等。她说肯等的人多。他说肯等又不催的人少。
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酒,没有说话。苏九也不再说,把碗放下,去船头解缆。缆绳在水里泡了一夜,解的时候很沉。
第三日午后到柳湾。岸上的柳树落了半树的叶子,水面上漂着几片。阿禾站在岸上,手里提着一只篮子,篮子里是她的旧鞋。阿禾看见船,往前走两步,又站住。
船靠岸,她跳下来。阿禾把篮子往地上一放,上来抱住她,抱得很紧。阿禾说你瘦了。她说没有瘦,是晒黑了。阿禾摸了摸她的脸,说黑了也瘦了。
回家的路上阿禾问了一路。问钱塘大不大,问船上的活累不累,问她住在哪里,问她吃了什么。她一一答了。说到后头,阿禾忽然不问了,只走在她旁边。
院子里的凌霄落了叶。藤还攀在墙上,攀得很密,叶子掉了大半,剩下的也都是黄的。她站在墙下看了一会儿,说这花明年还开么。阿禾说开,年年开。
进了屋,她把包袱打开,把柳氏给的虾皮和笋拿出来,把压平的花拿出来。阿禾把花接过去,对着光看,说这是凌霄。她说是。阿禾说钱塘也有这个。她说是,开在堤上。
阿禾把花放在桌上,问她这半年在那边,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人。她没有立刻答。阿禾也没有催,去灶间烧水,水开了才回来,把一碗热茶放在她手边。
她说遇上一个人。阿禾问是什么人。她说渡口方家的,守渡口,扛鱼,扎纸鸢。阿禾说这个人怎么样。她说这个人话不多,话说出来都算数。
阿禾端起茶碗吹了吹,说这样的人少。她说她也是这么想的。阿禾问她明年还去么,她说去。阿禾说那就去,她没有拦。
那一年的冬很冷。柳湾下了两场雪,雪落在凌霄的藤上,藤被压弯了,压了几天,雪化了才直起来。她日日去堤上走一趟,走完就回来,手上戴着一副旧手套。
腊月里她在家帮着养蚕,蚕匾摆在灶间边上,灶火一夜不灭。夜里她起来看火,看见蚕在匾里动,动得很慢。她给火添了一块柴,火亮了一下,把墙照亮了。
除夕那夜,她把灯点起来,点在窗台上。阿禾在屋里包团子,苏九在院里劈柴。灯芯烧得稳,火苗不动。她坐在灯边,看着那点火,看了很久。
正月里王戎又来了一趟柳湾,贩的是年货。他在村口卸货,看见她,说钱塘那边有人问起她。她问谁问。他说渡口方家的小子,问他柳湾的苏苕什么时候去。
她说她三月去。王戎说那我就回话。她说你别回话,我自己去。王戎笑了笑,说好,你自己去。他挑着担子走了几步,回头又说了一句:那小子问我两回了。
三月里她动身。阿禾给她准备的东西比去年多,多了一件夹衣,多了一双布鞋,还多了一小包晒干的桂花。阿禾说桂花泡茶,喝了心不慌。
走的那日阿禾送到堤上,说这次去不用急着回来。她说她不急。阿禾说家里有我。她说知道,家里的事她都记着。阿禾又说了一句,让她自己拿主意。
到钱塘是三月末。江边的柳发了新芽,芽是浅黄的,远看像一层雾。她下了船,提着包袱往渡口走。走到一半,看见渡口上站着一个人,手里拿着一只新扎的纸鸢。
那纸鸢是素纸的,尾巴有三条,扎比她爹扎的还齐。他站在渡口的石阶上,看见她,把纸鸢举起来,举得高,像举着一面旗。
她走到他跟前。他把纸鸢递给她,说今年的,三条尾巴。她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看骨架,说这骨架削得细。他说削了三个晚上。
她笑了。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水,水没有落下来。她说你等了多久。他说不久,从正月等到三月。她说这还叫不久。他说等的时候不觉得长。
她低头看手里的纸鸢,纸上有几处淡淡的手印。她说你扎的时候手是湿的么。他说是,手出汗,纸就留了印。她说留着好,认得出来。
柳氏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,愣了一下,随后快步走过来,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。柳氏说她瘦了,说柳湾的饭吃得不养人。她说不瘦,是路上累。
那一顿饭方守义也在。他吃得比平日慢,吃完了把碗放下,看了方希文一眼,又看了她一眼,说了一句:你们的事,自己说清楚。说完就起身出了门。
柳氏笑着说她爹就是这个脾气。柳氏说他们家不讲究排场,人对了,什么都好办。柳氏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方希文,看得他低下了头。
那一夜他们坐在堤上。风是春风,软,吹得人心里也软。他说他跟他爹说了。她问说了什么。他说说了要娶她。她的手指抠着纸鸢的骨架,抠了一下,停住。
她说她爹那边,她要回去说。他说他来说。她说她来说更合适。他说那就一起去,话就说得清。她说好,不留话。
江上有船过,船上的灯往东走。她看着那点灯,把手放在他手上。
江上有船过,船上的灯往东走,走得很稳。她看着那点灯,把手放在他手边上,没有碰到。他把手翻过来,接住了。
她说她小时候怕黑,她娘就给她点灯,说灯亮着人就不怕。他说他也是,他点两盏灯,一盏给路人,一盏给要找的人。她说那找着了么。他说找着了。
婚期定在明年春天。柳氏说春天好,花开的时候办,屋里屋外都是红的。阿禾听说了,托王戎带回话来,说春天好,她那边准备。
她把纸鸢举起来对着风,纸抖了一下,三条尾巴在风里飘。她说等开春,两只一起放,放得比今日还高。
她把纸鸢举起来对着风。纸抖了一下,三条尾巴在风里飘。她说等开春,两只一起放。他说好,缠了就解。她接了一句:解不开就剪。他说剪了再扎。
两个人都笑了。笑声不大,被风送到江面上,送到很远的地方,远得听不见了。江上的船一条一条往东去,灯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影子,影子晃着晃着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