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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4、第 234 章 同游钱塘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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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日他说要带她走一趟堤,从东头走到西头。她说走那么远做什么。他说走完了就知道了,这条堤他走了十几年,有一半的路她还没有走过。
出门的时候天刚亮。柳氏给他们装了两个麦饼,用布包着,塞在她手里,说走到西头要小半日,饿了就吃。方守义在院里劈柴,抬头看了一眼,说早些回来。
他们从东头上堤。这一段她走得多,砖面被人踩得光,砖缝里的草被人拔过,拔得断断续续。走到尽头就下了坡,坡下有一片菜园,菜园边上是一间塌了半边的草棚。
过了草棚,堤就换了样子。新砖浅,旧砖深,一段接一段,像补过的衣裳。堤面比东头窄,两人并肩走,胳膊要错开。
堤下有村子,屋顶贴着水。炊烟升到一半就被风压平了。有一个妇人在院里翻晒萝卜干,萝卜切得薄,铺了满满一席。她抬头看他们,看了两眼,又低下头去翻。
再往前走,堤坡上有一排旧木桩,绳上晾着渔网。网是青灰色的。风一吹,网眼一开一合,像一片很大的肺。他说这一片是村里人合伙的网,网破了就一起补。
她问他从前是不是也在这堤上走。他答走,小时候挑鱼,一条肩上挑两个筐,走一段歇一段。他说那时候觉得堤很长,走不到头,走到头就是想看看西头有什么。
她问他西头有什么。他说西头有一个渡口,渡口过去就是别的县,从前他爹带他去过一回,去的时候坐船,回来的时候走堤。她说那他也走过。他说走过,可那时候天黑了,没看清。
走到一半,堤上有一个补网的老人,坐在一块石墩上,网上摊在膝头,针线在手里走。他看了一眼他们,说今日走得远。方希文说带她看看。老人点点头,说西头花开得好。
她问是什么花。老人说就是那种爬在墙上的花,红的,开起来一串一串。她说凌霄。老人说对,本地人叫苕。她听见这个字,脚步慢了一点。
他们谢过老人,接着往西走。日头升得高了,堤上没有树,光直直地打下来。他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,搭在她头上,说遮一遮,不然要晒脱皮。
她把外衫往上拉了拉,留出一条缝看路。衣裳上有鱼腥味,还有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。她走了几步,闻着这味道,觉得心里踏实,踏实得有点奇怪。
又走了大半个时辰,堤下出现一片旧屋基。墙都没有了,只剩下几段石脚,石脚上长着草。他指了指坡下,说这里从前是一个院子,人家搬走了二十年,墙是自己塌的。
她说墙塌了,花怎么还在。他说花不管墙,墙塌了照样长。他这话说完,自己先笑了,说这话说得像他爹。她也笑了,说你爹说话有道理。他说他爹话少,可话都不白说。
西头到了。堤在这里拐了一个弯,弯过去是一段缓坡。坡上就是那片花。花从坡脚一直爬到坡顶,爬得密,找不到根在哪里。花是红的,一串一串挂在枝上,风一过,整片都在动。
她站住了。她说这花她认得,认得比认得自己的名字还早。他小时候也来过这里,来了就不想走,他爹喊他,喊三回他才应。
她走近去看。花枝上落着蜂,蜂钻在花心里,钻进去就看不见了。她伸手想摘一朵,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。他说摘吧,这么多,摘一朵不要紧。
她摘了一朵,花瓣上有露,露沾在指头上,凉。她把花举到眼前看,花瓣是五片,边上卷着,颜色从里头往外淡。她说她家那株的花也是五片。他说他没数过。
他家的花开得晚,要到七月。她说她家的是六月。她说六月里花开的时候,她娘会在墙下铺一张席,晒衣裳,衣裳上落着花瓣,收的时候要拍半天。
他家的花下面堆着鱼筐,花瓣掉在筐里,鱼身上也沾。他说有一回他娘腌鱼,腌出来的鱼有一股花香,他爹吃了半天,问是什么味道。她说后来呢。他说后来就那样吃了。
她笑,笑得花枝都在抖。她笑完了,把花别在鬓边,别得很正。他看了一眼,把头转开,去看坡上的花。
她说那这花是坟上长的么。他说不知道,也许是人种的,人走了,花留下了。他说这里从前是陈家的祖坟,后来迁走了,石头留下,石头上的字也留下了。
坡顶有一块平石,石上刻着字,字被磨得浅了,认不全。她蹲下去看,只认出一个“陈”字。字刻在石缝里,缝里长了青苔,青苔把笔画吃掉了一半。
他们在平石上坐了一会儿。日头在头顶,花影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石头上,影子里有蜂飞进飞出。她把麦饼拿出来,掰了一半给他,他接了,两个人慢慢地吃。
吃完了饼,他用手把石上的饼屑扫下去,扫得很干净。她说扫它做什么。他说留给蚂蚁,蚂蚁也要吃饭。她说他这个人怪。他说他从小就这样,看见吃的掉在地上,就要扫到一起。
她问为什么。他说不知道,就是觉得可惜。他小时候掉过一回饭,掉了半碗,他爹让他捡起来吃,他捡了,吃了一嘴沙。
她说她小时候也掉过饭,掉的是粥。粥洒在门槛上,她娘拿勺子刮起来,兑了水,又给她喝了半碗。他说那粥还能喝么。她说能喝,就是淡。
两个人都笑了。笑完了,坡上静下来,只听见蜂的声音,还有远处江上的水声。她把手放在膝上,看着那片花,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说:我小时候总做一个梦。他问什么梦。她说梦里有一面墙,墙上全是花,花是红的,开得没有缝。她在墙下站着,想进去,找不到门。
他没有说话。她从鬓边把那朵花取下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她说梦里那面墙,跟这里的花一样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怕说重了,梦就醒了。
他说他也做过一个梦。梦里也是花,满墙的花,墙下站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衣裳是素的。他想走近,走不动,脚像被什么绊住。
她问后来呢。他说后来就醒了,醒来心口疼,疼了半日。他娘以为他病了,给他熬了一碗姜汤,他喝了,疼也没有下去。
她把花放回鬓边,放得很慢。她说她十岁那年冬天病过七日,病里也做梦,梦里全是花,还有一盏灯。她说她娘说她病里喊过一句话,喊完了就不记得了。
他问她喊的什么。她说不知道,她娘学不像,只说是一个名字,两个字的。他说他也是,病的那些夜里他喊一个单字的名字,他娘也学不像。
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。风从坡下上来,把花吹得响,响声很碎。她把手拢在袖子里,拢了一会儿,又伸出来,把手放在石头上。石头是温的,被日头晒了半天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问她,他们是不是在梦里见过。她说不知道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,看着坡下的江。江面上有一条船,船走得很慢,慢得像不动。
他又说,有时候觉得这十几年像一场很长的梦,梦里他在等,等什么却不知道。她说她也是,她从小就觉得有一个地方非去不可,走到了才知道是这里。
他说那你怎么知道是这里。她说不知道,就是知道。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,笑得有点苦。他没有再问。
日头偏西了,坡上的花影拉得长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说该回去了,回去的路比来时长。她站起来,把那朵花从鬓边取下来,夹在衣襟里。
回去的时候他们没有走堤面,走了堤下的土路。土路两边是稻田,稻子割过了,剩下短短的茬。有牛在田里走,走得很慢,尾巴一甩一甩。
田埂上有一只狗跟着他们走了几步,走一段就停下,站在埂上看着。她回头看它,它就摇尾巴。她说这狗认得他。他说认得,他常走这条路,狗认识常走的人。
走到村口,看见一个老妇人在井边打水。老妇人看见他们,问是不是方家的小子。他说是。老妇人说他娘前几日还来借过笸箩。他说回头让他娘送来。
井台是石板铺的,湿了一片,井绳在辘轳上缠着,绳头打了结。老妇人把水桶提上来,桶沿上挂着水珠。她走过去帮着扶了一下桶,老妇人说她力气不小。
老妇人又看了她一眼,问她是谁家的。他说是临安来的客人。老妇人点点头,说临安的姑娘生得好。她低下头,把手里的花往里收了收。
出了村子,天就暗了一层。他说快到了,前头那道坡下去就是渡口。她说她不急。他说他急,他怕天黑了她看不清路,堤下的土路有坑。
她说她在柳湾走夜路走惯了。他说那是柳湾,这里是钱塘。她说钱塘的路也不难走。他说不一样,钱塘的堤下有水,走错一步就下去了。
她没有再争。她跟在他后面,踩着他在前头踩过的脚印走。土路上有一处积水,他先踩过去,回头伸手,她把手给他,他扶着她的手过去,过去就松开了。
到渡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渡口的灯亮着,一盏挂在桩上,一盏提在他爹手里。方守义站在渡口边等,看见他们,把灯举高了一点。
方守义问她累不累。她说不累,走一路看一路。他说走了小半日,不累是假的。她说真的不累,脚上连个泡都没有。方守义点头,说西头好看吧。她说好看,比听说的还好。
方守义说西头那片子他年轻时也常去,那时候花比现在多,后来人家搬走了,花也少了一半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江,声音比平日低。她说花还在,就还会多起来。
方守义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把灯递给她,说拿着,照路。她接过来,灯是温的,灯罩上有一层烟灰。
回到屋里,柳氏在灶间热饭。她把衣襟里的花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柳氏看见,说这花你在西头摘的。她说是。柳氏说这花好看,就是不经放,明日就要谢。
她说她知道。她说她想带一朵回去,给阿禾看。柳氏说那你要夹在纸里,压平了才带得走。她说她记下了。
那一夜她在灯下把花夹进一张旧纸里,纸是她包袱里包干粮的那张。纸有褶,她把褶抹平,把花放在褶上,再把纸合起来。她把纸压在枕头下,压得很实。
躺下以后她想,明日要跟苏九说回去的日子。她翻了个身,又想起西头那片花,想起他说的话:人走了,花留下了。
她把手放在心口上,心口跳得慢。她想,她走了以后,这堤上的花还在,灯也还在。她想到这儿,心里有一块地方空着,空得发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