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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3、第 233 章 纸鸢再起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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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分过后,风从岸上往江面走,走得很稳,把堤上的草压得贴着地。先前它是从江面往岸上吹的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站在堤上说,这是放纸鸢的风。她问怎么看出来的。他说风稳,草不倒着翻,这样的风托得住纸。她抬头看草,草尖都朝一个方向,齐齐地弯着。
堤上的草黄了一半,割过的地方露出茬子,茬子踩上去脆。坡下有人翻土,翻出来的泥冒着一点热气。江面比夏天瘦,露出一线沙。
她把那只素纸鸢拿出来,摊在膝上看。纸边磨白了,尾巴上有一根篾翘起来,翘得很高。她说得换一根,不然放上去要打转。
他从渡口拿了一根旧篾来,坐在石阶上削。刀是剖鱼的小刀,不快,他削得很慢,削一下就用拇指试一下厚薄。削完了递给她,说这根比原来的细,飞起来轻。
这只纸鸢跟了她大半年,从柳湾到钱塘,压过包袱底,也压过客栈的桌角。纸上有几处折痕,折痕里积了灰。她用手指把灰抹掉,抹完纸就亮了一点。
她把篾穿进尾巴的纸套里,穿了两回才穿正。穿好了她把纸鸢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骨架,说正了。他说正了。
上堤的时候风正好。堤上人不多,秋收过了,割草的人回去了,只剩下几个孩子在坡下捡柴。他们走到东头,那一段最空,风也最顺。
剩下的篾条他收起来,扎成一小捆,塞进堤缝里,说下回还能用。她说篾也留?他说留着,旧篾比新篾韧,弯过一回就不容易断。
他先放。他把灯鸢举过头顶,等了一阵,忽然跑起来,跑了十几步,手一松,纸鸢就上去了。线从他手里一段一段地出去,出得很匀。
她仰着头看。那只纸鸢越飞越远,飞到江面上,成一个黑点。他说线快到头了,问她还放不放。她说放,放到线用完。
轮到她了。她学他的样子跑,第一回跑得太急,纸鸢一头栽在草里。第二回起来了,起来就歪,歪着往一边倒,倒了又栽下来。
第一次栽下去的时候纸鸢擦过草尖,草被压弯了一片。她跑过去捡,纸鸢的翅膀上沾了草汁,绿了一块。她用手擦,擦不掉,说回去要洗。
第三回她把线放开得早了些。纸鸢先抖了两下,随后稳住了,慢慢往上走。走得不快,可她看得见它在走。她说上去了。他说上去了。
线从她指缝里出去,勒着皮,热了一下。她不敢松手,也不敢太紧。他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,等纸鸢稳了,才把手里那只也放起来。
两只纸鸢在空中,一高一低。他的高,她的低。风把线拉得响,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根弦。
坡下的孩子看见了,仰着头指,说那两只放得高。有一个孩子跑上来问能不能摸一摸线。他说线不能摸,摸了要割手,给他们指了指天上的纸鸢,说看就是了。
他讲他放纸鸢的规矩。线不能放尽,要留三尺,风大了就放,风小了就收。他说线一紧,纸就破;线一松,人就抓不住。
她说她爹也是这么说的。她爹扎纸鸢扎了二十来年,每年开春扎一只,扎好了就给她。她说她爹扎的纸鸢尾巴是三条,一条不多,一条不少。
他问三条是什么意思。她说不知道,她爹说三条尾巴的纸鸢飞起来不翻跟头。他说他那只只有两条。她说两条也能飞,你看它飞得多高。
她仰着头看了很久,脖子酸了才低下来。天上的东西小,可她知道那是她的。她想起小时候她爹给她放纸鸢,她在下面追,追到堤边就站住,因为再往前就是水。
风忽然大了一阵。两只纸鸢都往上窜,她的那只窜得急,线往他那边偏。他喊了一声,让她收。她收了两把,来不及,两只线撞在一处。
线缠上了。先是搭了一下,随后越缠越紧,缠成一个小小的结,结往下走,走到两人中间就停住了。两只纸鸢在上头转圈,转得像两只打架的鸟。
他说别动。她把线抓在手里不敢放。他走到她旁边,把两个人的线并在一起,从结上头往下理。理了一会儿,结没有松,反倒更紧。
两只纸鸢在上头越飘越近,线在两人中间绷成两条斜的。她看见线在抖,抖得很有规律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。
坡下那个孩子又跑上来看,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问要不要帮忙。他说不用,让她站开些,线要是断了会甩到人。孩子就退到堤边,蹲着看。
她说剪了吧。他说不剪,剪了要接,接了有一截粗,飞起来要偏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结,手指一点一点地往外挑。
他说剪了接不上原样,他小时候剪过一回,接完那只纸鸢就总往一边偏,放了三天就扔了。她说扔了可惜。他说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就不剪。
他的手指粗,挑细线的时候指头都僵了。挑一回就要甩一甩手,甩完了再挑。她说换她来。他说你手小,使不上力,还是我来。
挑了小半个时辰,结松了一道。他挑出一根线头,顺着线头往外抽,抽一下停一下。她在旁边帮着托住线,托得手都酸了。
线抽开了。两只纸鸢分了家,一只往上飘,一只往横里走。他赶紧收线,收得手忙,收完了把两只纸鸢都拉下来,一只在她手里,一只在他手里。
她坐在地上笑,笑得直不起腰。他也笑,笑着把手上勒出的红痕给她看,说这线比网线还厉害。她说她手上也有,说着把手伸过去。
两个人笑了一阵,笑完了都喘。她把纸鸢放在膝上,说这辈子没这么笑过。他说他也是。说完两个人又笑了一下,这一回笑得很短。
两只手放在一处,都勒出了红痕,她的浅,他的深。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,说你的手比我小,指头也短。她说女的手都小。他说不一定,他娘的手就大。
她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掌心,掌心有一道浅红,是线勒的。她把掌心合上,合了一会儿又打开,红痕淡了一点。他说这痕明日就没了。她说没了也好,留着也不好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,说这景她见过。他问什么景。她说就这个,两个人在堤上放纸鸢,线缠在一起,缠了半个时辰才解开。
他说他也是。他刚才解线的时候,手一挑就知道下一挑在哪儿,好像挑过许多回。她说她也是,托线的时候知道他要往哪边抽。
他梦见过一回。梦里也是在堤上放纸鸢,线断了,断在很高的地方。他想接,接不上。醒来手指是酸的,像真的捏了一夜的线。
她说她也梦见过。梦里有人在她对面收线,收得很快。她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看见一身深色衣裳。她说梦里一直想问一句话,可问不出来。
她问他,这样的事说出去,人家信不信。他说不信,人家只当是两个人编的。她说那就不说。他说不说,说了也没意思。
日头往西边落。江面上起了一层金,金里有船影。他说该收了,再放就要摸黑走堤。她说再放一会儿,放到日头挨着水。
江上有一条渔船在收网,网拉上来的时候水珠落回江里,落得响。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喊了两声,声音被风带走了。他们坐着,谁也没有动。
他们又放了半个时辰。日头挨着水的时候,天先红了一下,随后就暗。两只纸鸢落在堤上,一只落在草里,一只挂到了堤边的老柳树上。
堤边的老柳树不高,枝条却密。风一过,叶子落了不少,落在堤面上,踩上去碎。纸鸢挂在枝上,纸被枝杈顶着,顶出一个尖角。
她去拣草里那只,他去取树上那只。树不高,他伸手够不着,就踩着堤边的石墩往上探。探了两回,够到了,袖子在树枝上划了一道,划破了。
他从石墩上下来,手里捏着那只纸鸢的骨架,骨架歪了一点。他把它掰正,掰的时候手很轻,怕掰断了。她说歪一点也能飞。他说能飞,可看着不舒服。
她把两只纸鸢抱在怀里,看他袖子上的口子。口子不长,可线头都翻出来了。她说回去我给你缝。他说不用,他娘会缝。她说我缝得比他娘快。
他就没有再推。他们往回走,走到堤下,天已经黑了,方家的窗里透出灯。柳氏在灶间,锅里冒着气,气里有鱼汤味。
柳氏看见他们,说正好,饭刚熟。她说不吃了,回去还要洗碗。柳氏说碗明日再洗,坐下吃一碗热的。她看了看他,他说吃吧。
灶间很小,梁上挂着两条腌鱼,鱼身上落了灰。柳氏把锅盖揭开,热气冲上来,把灯顶得一晃。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,火舌舔出灶门,映着她的脸。
那一顿饭她吃得很慢。方守义坐在桌角,吃饭不出声。柳氏问她船上冷不冷,问她爹什么时候回来。她说快了,风一转就回来。
桌上的鱼是白日里新剖的,柳氏炖得烂,筷子一夹就散。方守义吃饭的时候不说话,吃完了把碗一推,起身去院里抽烟。烟从门缝里飘进来,很淡。
吃完饭她要走,柳氏把她的袖子拿过去看,说这口子要缝在里面,缝外面看得见。她说她来缝。柳氏就把针线递给她,自己在旁边看着。
她坐在灯下缝。针脚很小,一行缝完,把线头藏进布缝里。方守义抬头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又低下头去。柳氏说缝得比我好。
她缝的时候,柳氏在旁边看,看了两行,说她的针脚朝里,这样穿起来不磨手。她说她娘教的就是朝里。柳氏点点头,说临安的女人手都细。
缝完了她把袖子递给他。他把袖子翻过来看了看,说看不出缝过。她说看不出来才叫缝好了。他把袖子穿上,抬了抬胳膊,说合适,抬手也不勒。
她要走的时候,看见门后立着两只纸鸢。一只是他的灯鸢,一只是她带来的素纸鸢。她把两只并排放好,说这两只就留在这里。
他问她这两只留在这里,她那只舍得么。她说舍得,留在这里比带在包袱里强。他说那他每日看一眼,天好的时候拿出来晒一晒,别让纸受潮。
她走出门,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纸鸢。灯照着纸面,一只画灯,一只画花。她说看着像一对,说完就走,走得很快。
门关上以后,屋里还亮着灯。柳氏收了碗,问他今日怎么回来得晚。他说放纸鸢。柳氏说这么大了还放纸鸢。他说放纸鸢不分大小。柳氏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。
那一夜她在客栈楼上,把窗开了一条缝。风从缝里进来,吹得灯晃。她看见堤上那盏朝西北的灯亮着,火光比往日稳,像有人守着它。
她想起白天解线的时候,他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。停的时间很短,短得像没有停过。可她记住了,记得比记别的事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