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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2、第 232 章 寻常相识, ...

  •   船拖上了岸,翻过来扣在两根木头上,船底朝天。底上露出一道裂缝,裂缝里塞着的旧麻已经烂了。老木匠蹲在下面看,用指甲抠了抠,说这板得换。
      换板要等木料。老木匠说山上刚伐下来的木头要阴干些日子,干不透的板下水就变形。苏九说那就等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急的样子,倒像是早就知道会等。
      这半个月里她每日早起。天没亮就下楼帮老板娘烧水,水开了灌进两只大壶。一壶送到楼上客房,一壶留在灶间。碗是前一晚泡着的,她一只一只地洗。
      午后的灶间清闲,她就上堤。堤上风里有水味。走到东头,他多半已经在那里坐着或站着理线。看见她来,他就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
      他教她认潮。潮来之前水色会变,先是灰,再是黄,黄过了就是浑。早潮急,晚潮缓,缓的潮水推得远。能把岸边的碎木都带走。
      她学得快。有一回她指着水面说今日是晚潮。他抬头看了看,问她怎么看出来的。她说水面那层亮斜着,早潮的亮直。他笑,说这话头一回听见。
      她教他认花。堤坡上的草里什么都有,白的黄的紫的,挤在一处。她说这个是婆婆纳,那个是荠菜花,开花的时候叶子就能吃。他听得很认真,还蹲下去摸叶子,摸完了手上沾了一层灰。
      他从小在堤上走,只知道草是草。她说草也有名字,有名字的草就不是野的了。他说这话有道理,回头看见一丛紫花,就问那个叫什么。她看了看,说她也叫不出。
      暮春的时候堤坡上开了一片白花,花开得碎,一朵一朵挤在一起,远看像落了一层雪。她摘了一把,回客栈插在一只豁了口的碗里,摆在窗台上。
      他看见那碗花,说这花有刺,摘的时候要小心。她说刺在下面,花在上面,从上面过手就扎不着。他不信,伸手去摸,被扎了一下。指尖冒出一粒血珠。
     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看,血珠很小,圆圆的,停在指腹上。她说别动,让它自己干。他就真的没有动,手一直伸着,伸到她洗完碗才收回去。
      五月里柳氏来喊她。柳氏说家里网多,一个人补不完,问她肯不肯来帮两日。她说肯。第二日一早她就去了,坐在方家屋檐下的小板凳上,膝盖上摊着一张网。
      网线是粗的,穿针要使力。柳氏教她怎么起头怎么收口,说网眼要补得跟原来一样大,大了鱼跑,小了网沉。她学着补,第一行补得歪,柳氏拆了让她重来。
      补到半日,她的食指被线磨破了皮,红了一片。柳氏进屋里找了一块旧布,撕成条,给她缠上,说头几日都这样,磨出茧来就不疼了。
      柳氏一边补网一边问她家里的事。问几口人,问阿禾养几匾蚕,问柳湾的田是水田还是旱地。她一一答了。柳氏听完说,你娘是个能干的,一个人养蚕还要绣补。
      她说娘手快,一盏茶的工夫能补一件衣裳。柳氏说她手也快。她说她不行,她学东西慢。柳氏说慢的人学得牢,快的学完了就忘。
      方守义从渡口回来,肩上扛着一筐鱼。筐沉,他走一步歇一步。她站起来去接,两个人一人一头抬进屋。方守义放下筐,看她一眼,说了一句:手脚利索。
      这是方守义跟她说过的第二句话。头一句是那晚问她从哪里来。她没有接,只把袖子往上挽了挽,去灶间帮柳氏烧火。
      船板换好了,上了两遍桐油,油味在渡口散了三天。苏九把船推下水,试了一回,回来的时候说船身比先前轻。她说那就好。
      可苏九没有立刻走。他说西边有一趟货要送,顺路,送到就回柳湾,来回得二十来日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收拾船篷,没有看她。
      她问那她呢。苏九说你想留就留,不想留就跟我走。他说完把船篷抖开,抖出一层灰。她站在岸上,看着那层灰落进水里,说她留下。
      苏九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第二日他去了一趟方家,跟方守义在门口站了一袋烟的工夫,两个人都没有说多少话。回来他只说了一句:人家应了。
      送苏九走那日是个阴天,江上没有太阳,水面灰得像铁。他把一包干粮塞给她,又把那串旧荷包的钱数了一遍,塞回她手里,说不够就捎信。
      她说够了。他说别耽误正事。她问什么叫正事,他说你心里有数。她就没有再问,站在岸上看船走远,船尾的水纹一直拖到看不见。
      船走了以后她才觉得钱塘大。街上的人说话快,她听不全。客栈的客人来来去去,她把碗端上端下,一天下来腿是酸的。夜里躺下,耳朵里还是碗碰碗的响声。
      六月里堤上那株凌霄开了。先开两朵,开在最高的那根枝上,花瓣薄,风一吹就抖。他第二日就来叫她,说开了,再不看就要谢。
      她跟他上堤。那株凌霄长在堤西头的一处石缝里,根扎得很深,藤顺着石面爬上去,爬到一人多高就散开。两朵花挂在最高的地方,仰着头才看得见。
      她说这花开得野。他说这株没人种,每年自己开,开得不多,可年年都开。她说她家那一株开起来,整面墙都是红的。
      他说没见过那样的。她说等你有空,去看看,柳湾的墙不高,站在院外就看得见。他说好,说得很快,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提。
      七月里最热。日头落下去,地上的热气还没有散,从砖缝里往上冒。他们在堤上坐着,衣裳贴在背上,坐一会儿就要挪一挪地方。
      他给她买了一碗凉粉,浇了糖水,上头放了几粒碎冰。她吃了两口,说太甜。他说钱塘的凉粉都这么甜。她说柳湾的凉粉放醋。他说那是什么味道。她说酸的,吃了牙倒。
      他说他想尝。她说等明年,明年我娘会做,她做的凉粉放醋放得多。他说行,明年。这两个字说出来,两个人都停了一下。
      七月末渡口忙起来。鱼汛到了,船靠岸,筐从船上抬下来。他天不亮就去挑鱼过秤,送到铺子,忙到日头偏西才歇。
      她去帮过两回。她抬筐,抬不动就拖着走。他看见就把筐接过去,说这不是她干的活。她说她能干,他说衣裳会脏。
      有一日鱼多,铺子收不完,剩下的都抬回方家。柳氏在院里剖鱼,刀很快。一剖一刮,鱼鳞飞起来落在围裙上。她蹲在旁边看,看了一会儿,柳氏把刀递给她。
      她剖第一条鱼的时候手抖,刀下去偏了,鱼腹开得太深。柳氏说不要紧,鱼不讲究好看。她剖第二条就稳了些,第三条剖完,柳氏说行了,会了。
      八月里潮要来了。他提前三日就跟她说,说这回的潮大,比往年都大,让她跟他去江口看。她问潮有什么好看。他说看了就知道。
      看潮那日江口站满了人。堤上、坡上、屋顶上都有人,孩子骑在大人肩上。他们挤在人堆里,他在前,她在后,隔了半步,他一直回头看她还在不在。
      潮来的时候声音先到,像有人在地底下推一堵墙。人群静了一下,随后都往前探。水面先是起了一道白线,白线越来越粗,越来越快,到了跟前已经是一堵立起来的水。
      潮过去了,水拍在堤脚上,溅起的水沫落到人脸上。她的腿有点软,手一直抓着旁边一根木桩。他伸手把她扶住,说站稳了。
      她问他自己怕不怕。他说怕,每回都怕。她说她也是,心口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门。他说他小时候头一回看潮,回去病了三天,他爹说胆子小的人不看潮。
     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,又说了一句:可第二回我还是去了。她笑了,笑得有点喘,说她也想去第二回,想看看水是怎么立起来的。
      潮散以后他们在堤上走。堤面上落了一层湿沙,踩上去软。有个孩子蹲在堤边哭,手里拿着一只断线的纸鸢,线断了,纸鸢挂在树上。
      他走过去,把纸鸢从树上取下来,看了看断口,说还能修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卷线把线接上,接得很仔细。接完了把纸鸢递给孩子,说拿回去放,别在有树的地方放。
      孩子抱着纸鸢跑了,跑几步还回头看一眼。她看着他,说他对孩子有耐心。他说孩子不难哄,讲清楚就行。她说大人难哄。他说大人不用哄,大人自己会想。
      九月里风转了向,江上的风开始凉,早上起来窗纸上有水汽。她把那件厚衣裳翻出来晒,晒了两日,袖口还是有点潮。
      她开始数日子。苏九走的时候说二十来日,如今快两个月了。她没有捎信去问,她知道船上的事说不准,风一停就是一旬。
      有一日他问她,是不是要走了。她说快了,爹回来就接她。他说那还有多少日子。她说不知道,也许十天,也许半月。
      他没有再问。那一日他们在堤上坐到天黑,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他一直没有说话。她也没有说。江上有一条船过去,灯在船尾,一点一点挪向东边。
      后来他说了一句:你走了,我还在这堤上。她应了一声。他说他等她回来,她说别等,等坏了。他说等不坏。
     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补网磨出的茧,有剖鱼留下的口子,有炭条染的灰。她把手指屈起来,又展开,说你看看,我在这里也做了不少事。
      他看了看,说这双手比刚来的时候硬了。她说人大概也跟着硬了,他说人不必硬。她问那要怎么样,他说人软一点好,软一点,什么都能装进去。
      秋夜里的潮声比夏天远。夏天潮声是推过来的,秋天潮声是绕过来的,绕着江岸走,走到堤下就散了。他们坐着听,听了很久。
      她说她怕一件事。他问什么事。她说她怕回去以后,把这里的东西都忘了。他说忘了也会想起来,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会动一下。
      她说她怕想不起来。他说那就留个东西在,看见就想了。她问留什么。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纸鸢,说这个就留着。
      她把纸鸢举起来看了看。纸有些旧了,边角磨白,尾巴上那根新换的篾还是亮的。她说明年开春,我带它再来。
      他说好。他把自己的那只也举起来,说两只一起放。她说两只一起放会缠线。他说缠了就解,解不开就剪,剪了再扎。
      她笑了,笑得眼睛有点湿。她把纸鸢放下来抱在怀里,说那就说定了。他说说定了,声音很轻,怕说重了不算。
      那一夜她回客栈,路过方家门口,看见门里还亮着灯。窗台上那盏朝西北的灯也亮着,火很小,隔着窗纸看,像一粒红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2章 第 23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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