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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1、第 231 章 相问姓名, ...

  •   那一夜她睡得浅。天还没亮,楼下就有动静,老板娘在灶间烧水,壶盖被顶得咔咔响。她起来,把那件新衣裳换下来,穿回旧的,袖口的细边翻在里面。出门的时候她带上了那只纸鸢。
      堤上比街里凉。雾从江面往岸上走,走到石阶就散了。她一级一级往上走,走到一半,看见东头已经站着一个人。
      他站在最东头那段堤上,背对着她,手里拿着一只纸鸢,正在理线。线绕成一团,他用两根手指一点一点地解,解得很慢。他没有回头,可她知道他知道她来了。
      堤下的船家在做早饭。有人在船头架起小灶,烟顺着江面往东飘,飘到一半就散了。有妇人蹲在跳板上淘米,淘米水倒进江里,米粒沉下去,看不见了。
      她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住。他解完线才转过身,问她是不是来早了。她说睡不着。他把纸鸢递过来一点,让她帮他拿着。她接过来,骨架是旧的,纸是新的。
      那纸上画的是一盏灯,只一盏,画在当中。她说这灯画得歪。他说是他十岁那年画的,画了七遍才画成这样,前六遍都画成了一团。
      她把纸鸢举到眼前看那一笔灯芯。灯芯偏了,偏在左上。她问为什么不画在正中间。他说记不清是听谁说的,只记得画的时候手自己往那边偏。
      她把纸鸢还给他,说我那只也带来了。他从她手里接过布包,打开,看见那只素纸鸢,看见那根断过又扎上的尾巴。他的手指在接缝上停了一下。
      他说接得比原来的还结实。她说她扎了三回才扎上。他说他那只也断过三回,换过两根骨,换完还是照样飞。
      他们把两只纸鸢并排放在砖上。砖是旧的,面上有青苔印,边角磨得圆。风从江上来,纸鸢的翅膀被吹得动了一下,又停住。
      她坐下,衣裳垫在砖上。他也坐下,隔着一只纸鸢的距离。江上有一队船,帆都收着,慢慢地往西边走。
      他说他家守灯是爹的事,他做的是别的。天不亮去渡口挑鱼,一筐一筐过秤,过完了送到街上几家铺子。回来的时候日头才出来,他就在堤上坐一会儿。
      坐了一会儿,他问她名字是哪两个字。她答一个苏,一个苕。他说苕字他认得,问她苏字怎么写。她说苏是草字头,下面一个鱼,一个禾。
      他用手指在砖上虚画了一下,画不像。他说他写字难看。她说她写得也不好看,小时候教她写字的先生说她手硬。
     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根炭条。炭条是她在灶间捡的,用来画纸鸢。她蹲下来,在砖上写,先写苏,再写苕。炭在砖面上走得涩,笔画很粗。
      他凑过来看,看得近,她能听见他的呼吸。他说她写得比他自己写的强。她说不信,让他别哄人。他摊开手,说他从来不哄人,他娘说他是笨人,笨人不会哄。
      他把炭条接过去,说他也写一个。他写的时候手肘撑在膝上,写得很慢。方,一横一撇;希,上头一个巾;文,两点一横。
      两个名字并排写在砖上,中间隔着一寸。她的字瘦,他的字胖。风把炭灰吹起来一点,他伸手用袖子挡住。
      他挡的时候,身子就靠过来了。她闻到他身上有鱼腥味,还有一点灶灰味。她把头偏开,看江上的船,船走得慢,像在水上拖。
      风过去,他把袖子放下,说:好了。她低头看,两个字都在,一点也没有吹散,连炭灰留下的边都还是清的。
      他忽然叫了一声:苏苕。声音不高,就落在她耳朵边上。她抬头,心口那一下跳得厉害,像有人在她胸口敲了一下。
      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两个人都没有开口,江上的风把纸鸢的纸吹得响,响得很轻,像有人在耳边翻了一页书。
      过了好一会儿,她叫了一声方希文。他听见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脸上那点笑收住了。他把手放在膝上,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      他让她再叫一遍。她问叫它做什么。他说没什么,就是想听。她说不叫了。江上一只船鸣了一声,声音拖得很长。他低下头笑了一下,说他这个人有点怪。她说不怪。
      她说她小的时候也这样。听见别人喊她的名字,她就要回头看一眼。看不见人,心里像空了一块。他说他也是。
      他问她为什么难受。她想了一会儿,说不知道。她说她生下来不哭,娘说那天屋里静得吓人,稳婆拍了两下,她才哼了一声。
      他说他小时候不爱说话,到四岁才开口。开口第一句是一个字,灯。他爹听见了,还当屋里进了风,后来才知道是儿子在说话。
      她的手停在纸鸢上。她说她第一句话也是灯。她娘说过,她两岁才会说话,第一个字就是灯,说完就不肯再说别的。
      两个人都静下来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说这事有点邪。她应了一声,没有说别的,也没有再看他。
      日头升起来,雾散了。堤上的人多起来,有挑水的,有赶集的,有孩子拿着小风车跑。他们坐的地方被人绕开,像水里的石头。
      一个卖花老人从堤下上来,担子两头是两筐花,白的黄的挤在一处。老人走到他们跟前看了苏苕一眼,说姑娘你身上有一股旧香。她低头闻了闻袖子,只闻到灶间的油烟味。老人挑着担子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。
      一个卖豆腐的推着车过来,车轱辘压过砖缝,声音咯噔咯噔。卖豆腐的朝他们看了一眼,喊了一声豆腐。他摆手,说不要。
      有一个孩子的纸鸢栽进草里,哭了。那只纸鸢糊得歪,翅膀一边大一边小。他走过去帮着拣起来,拍了拍纸上的土,说再放还能飞。
      她问他是不是不吃豆腐。他说吃,只是今日不吃。她问为什么。他说吃了就要回去,家里还有活。她笑了,他看她看得久了,就低下头去理线。线本来就是顺的,他理了半天。
      苏九从堤下上来,手里提着两只咸鱼。他的裤脚上沾着泥,看见他们,脚步慢了一点,随后还是照直走过来。
      苏九把事情说了:船底渗水,得换一块板,木料要等,得再留七八日。他说话的时候看的是她,不是方希文。
      她问要等多久。苏九说七八日,慢的话半月。她说那就等,正好把船篷也晒一晒。她说得很平,苏九点点头。
      苏九把咸鱼递给方希文,说是昨日的,还新鲜。方希文两手托着接了,说要拿回去给他娘。苏九问他娘会不会腌。他说会。苏九说那正好。
      苏九走了以后,她又坐了一会儿,说她爹这个人话少。他说看得出来。她说她爹心里有数,嘴上不说的都记着。他说他也是这么看的。
     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她要走。他站起来,把两只纸鸢都递给她。她只留一只,说这一只你拿着,纸都还没旧。他问她明日还来不来,她说来。他说明日他在这头等,她说别等,她先到。
      她把纸鸢夹在腋下,走下石阶。走了几步她回头看,他还站在原处,手垂着没有动。她想喊一句什么,江风太大,喊出来会散,她就没有喊。
      回到客栈,老板娘正在晒被子。她问船的事,老板娘说听说了,那块板要去找老木匠,老木匠手上还有别的活。
      老板娘说:你们多住几日也无妨。房钱我给你算便宜些,你帮我看两日灶,我这里正缺人手,工钱另算。
      水是热的,碗是粗瓷的,洗起来很响。一摞洗完,她的手也红了,指头被热水泡得发白。老板娘说洗碗的活看着轻,其实最费手。
      那一日在灶间忙到掌灯。她端菜上楼,走到楼梯口,听见楼下有人说话。说话的人声音低,像他,又不太像。
      她走下两级台阶,看见他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只篮子,篮子里是鱼。他说是他娘让送来的,船上没有新鲜的。
      老板娘接过篮子,说这鱼好,还说方家的鱼从来不少斤两。他站着没有走,看她一眼,又看灶间的门。
      她问他怎么还没回去。他说回去了,又来了。他说晚上堤上风小,问她要不要去看灯。她想了一会儿,说她爹在楼上。他说他等她,说完就退到门外的阴影里,靠着墙站着。
      她上楼跟苏九说了。苏九正在灯下补网,头也没抬,说:去吧,灯亮着回来。她应了一声,把头发重新别好。
      夜里他们上堤。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风小,火苗都直,照得堤面一片黄。他们站着,谁也没有提纸鸢的事。
      他说那就好。她问他为什么问这个。他说没什么,只是想着那两个字在那里,心里踏实,像有人在等他回家。她没有接话,把纸鸢换了个手,纸在灯下透着一点亮。
      回去的路上灯还亮着。堤上没有人了,只有风。她走几步回一次头,看那盏朝西北的灯,灯在风里晃,晃得很慢,一直没有灭。
      那一夜落了雨。她睡着以后醒了一回,听见雨打在瓦上,想起砖上的字,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      第二日清早雨停了。她起来第一件事是上堤。砖上的字被雨冲淡了,苏字的草头还在,苕字剩下半个。
      他已经在堤上,蹲在那块砖前面,看见她来,说字被冲掉了。她说她再写一遍,用指头按着描,描得深一些。
      她蹲下,用炭条一笔一笔描。他蹲在旁边看,看到一半,把手里的炭条也伸过来,把方希文三个字补上,补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      字重新写好了,比昨日的深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炭灰,说这下雨也冲不掉了。她问为什么。他说因为他又描了一遍。
      她笑了一下,把炭条收进包袱。江上的雾散得比昨日快,日头出来得也早,堤面很快就干了。她站在堤上,看着砖上那两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去拂。
      他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江上有船往东走,船尾拖出一条白线,白线散了,水面又平了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      她忽然说,她从前总觉得,她在等一个人。他问等谁。她说不知道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,看的是水面。
      他说他也是。从小他就觉得有个什么在前面,走过去了才发现不是。回头再走一遍,走完了还是觉得少点什么。
     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。日头照在堤上,砖缝里的草被晒得发白,纸鸢的纸在风里响。她心里有一句话,走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那句话是:也许等的是你。她说不出口,说出来太重。
      他像是知道,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。他把两只纸鸢拿起来,一只给她,一只自己夹着,说:走吧,日头大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1章 第 23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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