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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0、第 230 章 旧梦无凭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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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他来得比约的早。苏苕下楼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客栈门口,衣裳换了一件干净的,头发也用带子束了。苏九跟着女儿下来,把两个男人打量了一遍。
苏九又问路上要多少时候。他说半个时辰,走得慢些也就三刻,堤上风大,走不快。苏九问他家里几口人,做的是什么营生。方希文一一答了,答得慢,怕说错一个字。答完了把两只手在衣角上擦了擦。
方希文答完就站着不动,手指贴着裤缝,像学堂里等先生放行的样子。苏九心里说这孩子还算实。他没敢看苏苕,只看着苏九的鞋尖。
苏九又问带她去哪儿。他答堤上,就走一段,日头落之前送回来。苏九看了他很久,最后说去吧,转身又添了一句,看见灯就回来。
苏九把女儿送到门口,站了一会儿才回身。他站在楼上窗前,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土路,一个高,一个矮,隔着半条街。
街上已经摆开了早市。卖粥的、卖饼的,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。她跟着他穿过人堆,走到街口,往堤上去。
街上有个卖花的挑着担子过来,担子两头挂着竹篮,篮里的花一簇一簇挤着。她看了两眼,没有停步。
白日的堤和夜里不一样。夜里的灯都看不见了,只剩下柱子、石台,还有一地碎光,是昨夜的油渍被日头晒出来的。
堤面是旧砖铺的,砖缝里长出青草,草被来往的脚踩得贴在地上。砖被日头晒得发白,边角磨得圆了。
堤上有人修缆,有人补网,几个妇人在堤边择菜,菜叶堆在竹筐里,筐底渗出水。风从江上来,把说话声吹散。
有个孩子在堤上放小纸鸢,纸鸢飞得不高,线缠在柱子上。孩子仰着头,一点一点把线解下来。线是麻线,勒在柱子上,勒出一道白印。
他走在前面,遇到石阶就回身伸手。她把手递过去一半,又收回来,自己提了裙角上去。他也不觉得难堪,收回手继续往前走。石阶上有一块被踩凹了,凹得能存住雨水,里头的泥还是湿的。
走到东头,他停住脚。那里有一间小屋,屋前一块石板,石板上晒着两只渔网,网眼密,网上还挂着水珠。
屋门半开着,门里有一双旧鞋,鞋头朝外,摆得整齐。屋檐下挂着两串干鱼,鱼身发白,风一吹碰在一起响。
屋檐下有一根竹竿,竿上晾着两件旧衣裳,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。衣裳是粗布的,颜色洗得淡了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他说这是他家,屋后是渡口,他爹在渡口守灯,守了半辈子。他说这话时往屋后看了一眼,屋后有一条窄窄的石阶,通到水边。
她抬头看那间屋。屋顶是旧瓦,瓦缝里长着草,草被风压得低低的,压成一片。她跟着他进屋的时候,脚在门槛上停了一下,才踩进去。
他领她进屋,屋里暗,看不真切。梁上挂着一块旧木牌,牌上的字是刻的,刻得不深,被烟熏得发黑。
她问那牌上是什么。他把这名字念了一遍,说两个字,希文,是他祖上的名字,也是他的名字。他说完就退开半步,让她站到窗前。
她说这牌她好像认得,说完自己也觉得奇怪。他说这牌挂了不知多少年,木头都软了,指头一按一个印。
他说他小时候问过爹,这牌为什么挂在梁上,他爹说挂在梁上才不会被雨打。她伸手想摸那块牌,手到半空又停下。他没有催她,也没有问为什么,只站在旁边等,等她把手收回去。
他领她走到窗下,把那盏朝西北的灯端出来。灯不大,灯座是一块青石,青石上有一道痕,痕不深,像被什么东西磕过。
灯罩是纸糊的,糊了三层,纸边被火熏黄了一圈,黄得很匀。他伸手把灯罩扶了扶,让它坐正,纸边就不再晃。
他把灯放回窗台,说这灯他看了一辈子,灯座上那道痕,他小时候就有。她看着那道痕,手伸出去一点,又停住。
他说添油要添得满,油少了灯芯烧得快,灯就短命。她说是,灯也要养,跟人一样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灯,不看她。
她问灯油是什么油。他说是菜油,菜油耐烧,也便宜,江边人家都用这个。她说她梦见过这样的灯,灯座上也有痕。他没有接这句,把灯芯剪短了一点,火才稳。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屋外有船过去,橹声一下一下,把沉默填满了。她说了一句梦是梦,说完就把话绕开,说起别的。她把袖子挽了挽,伸手把灯芯上的一点黑掐掉,火苗立刻直了。
他说起小时候在渡口看船,说他认得每一条船的帆。她说她认得庄稼的长势,看叶就知道缺不缺水,叶尖发黄是涝,叶背卷起来是旱。
她问他船来船往的,谁家的帆最好认。他说挂红布的那一条,是运盐的。他说他能在堤上坐一天,坐到日头落也不肯回家。她笑了,说她看花也是这样,看不腻。
她说她家门前也有一条水,窄,只能过小船,水清,看得见底下的石头。他说花开的时候他在堤上,花落的时候他也在。她说她数过一株花开了多少朵,数到后来忘了数到哪。
他笑了笑,笑起来眉眼松了,看着比昨日年轻些。走到中段,堤边有一处平台,台上有几盏别人留下的灯。
平台边上有一道矮石栏,栏上有孩子用炭画的画,画的是船,画得歪,船边上还有几个小人,小人的头画得很大。
那些灯有的倒了,有的歪着,灯罩破的破,油干的干。他问她知道这些灯是谁留的,她摇头。他说都是过路的人留的,留一盏,算是记着走过这一趟。她问留灯做什么。他说给后来的人照路。
平台上的灯比别处多,一盏挨着一盏,摆得没有章法。她蹲下去看那些灯。有一盏底下压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两个字,被雨打得糊了。她看了半天认不出,又原样压回去。
她把一盏破了角的灯扶正,扶得很轻,怕碰坏了剩下的那点黑。他说破了也该扶正,她说是。他看着她的手,忽然说他梦里那个姑娘也是这样扶灯的。她的手停住,抬起头看他。
他说他不记得脸,只记得手,手指很细,扶灯的时候不碰灯罩。她把手指在灯罩上停了停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都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她说她梦见过一个人提灯,只记得提灯的姿势,一只手高,一只手低。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。江上有一只船过去,汽笛一样的声音从远处压过来,把话压散了。堤上只剩风,还有两个人的呼吸。
他先开口,说这些话他从来没跟人说过,他娘要听见,准说他魔障。她说她也没说过,她爹只当她小时候病糊涂了。他把手揣进袖子里,又拿出来,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搁。
他问是不是病过。她说十岁那年冬天,烧了七日,醒来什么都不记得,只记得一个灯字。他说七日,低下头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说他十岁那年也病了七日。
她问他自己病的时候怕不怕。他说不怕,烧糊涂了,什么也不知道。他说完把袖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那道疤。
他补了一句,说病里他喊一个名字,喊了七夜,他娘到现在还记得。她问什么名字。他摇头,说是一个单字,他娘学不像。
她说她病的时候,她娘守在床边,守了七夜,眼睛都熬红了。她问那个单字是不是苕。他愣住了,说他从来没听清过,只记得是个开口的音。风从江心过来,把两个人的衣裳都吹向一边。她忽然问他信不信一个人能记得前世。
他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手搭在堤边的石栏上,那只手很大,把石栏遮去一截。他说从前不信,后来做了那些梦,就不知道了。
江上的雾开始起来,薄薄一层,贴着水面走,走得很慢。堤上的灯被雾一衬,看得更亮了些,一盏一盏都发着黄。
她说她八岁那年问过娘这句话,娘不让她问。他说他爹也不让问,说问了也没用,问多了人要飘。她笑了一下,说她娘说的也是这个意思。两个娘都不问,像是背地里商量好的。
她说她爹也问过她一次,问她在看什么,她答看花,她爹就没有再问,只在门口蹲着抽烟,烟灰积得很长也不弹。
日头往西偏了,影子拉长,先是短,后是长,最后连成一片。堤上的灯一盏一盏开始点,点得比昨夜早,因为天阴。
堤下有人在收网,网收上来,网里几条小鱼在跳,跳得网都动了,水珠甩到岸上。他看了一眼,说该回了。
回去的路比来时短。日头把堤面照得发白,脚踩上去有点烫。走到方家门口,他停住,说明日他还在这儿。
柳氏从屋里出来,端了一碗水给她,看得仔细,看得她低下头。柳氏说姑娘是临安来的吧,口音不一样。
柳氏又问她路上累不累,她说还好,船上睡得着。柳氏说临安好,山里养人,水也甜,说话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方守义从渡口回来,肩上扛着桨,桨上还滴着水,裤脚卷到膝盖。他看见她,愣了一下,问儿子这是谁。
方希文答是一个朋友。方守义看了他一会儿,又看了看她,把桨靠在墙边,说进屋坐。她说不了,时候不早。
她向方守义行了个礼,退了两步,说后日就要回去,爹的船不能在这儿停太久。方守义摆摆手,说下回再来,说着人已经往门里退了半步,像是要留客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那就明日。她点头,往回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说那盏灯别灭。他说不灭,点了许多年,不差这一夜。
她走下石阶,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他站着,看她走进堤下的土路,看她的身影被墙挡住。她走远了,还听见身后有人关门,门轴响了一声。
那日夜里,苏苕回到客栈,苏九正在灯下补网。屋里点着两盏灯,一盏在桌上,一盏在门口。他抬头看她一眼,问找到了么。她说找到了。他放下手里的线,问找到什么。
苏九补网的手没有停,针脚一上一下,网眼一个一个补齐。他补一会儿就用牙咬断线头,咬完了接着补。
她想了一会儿,说不知道,只知道心里那口气顺了。苏九没有再问,说姓方的守灯他听说过。她问听说什么。他说听说那家人守了几代,没断过。她问那灯是谁添的油。他说是他添的,添了许多年。
他把网收起来,拢成一卷,说明日收拾东西,后日一早走,船上的米还够吃两顿,路上不必再买。她应了一声,上了楼。
楼上的窗开着一条缝,风把灯吹得晃。她凑到缝上看,堤上那盏朝西北的灯还亮着,比昨晚亮些,像是刚添过油。她伸手把灯罩按住,火才不晃,光落在墙上摇得很轻。
楼下的老板娘在收碗,碗碰碗,响得清脆。她把手放在窗台上,窗台凉,凉得她缩了一下。她从包袱里取出那个旧纸鸢,骨架还是正的,纸有些皱。她摸了摸那根断了又扎上的尾巴。
她把纸鸢摊在桌上,用手掌压平,压了很久。她想明日把它放起来,就放在那条堤上。她躺下的时候,听见潮声又起来了。这一次她没有数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