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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9、第 229 章 市集初逢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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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是集日。天还没亮透,街上的摊子就摆开了,担子一担一担地从巷子里挑出来。苏苕换了那件新做的衣裳。阿禾缝的时候在袖口添了一圈细边,如今穿在身上正合。
她站在水盆前看了看自己,觉得那件衣裳像是别人的,肩线硬,腰也宽。袖口的细边是阿禾一针一针缝的,缝得密,针脚匀得像量过。
有人在街口支锅炸油条,油在锅里响,烟气顺着风走,走过的人都眯起眼。锅边放着一只竹篮,篮里垫着旧布。
苏九说:我去打听方家的事,你在街上逛逛,别走远。苏苕答应了。她走出客栈,街上的热气迎面扑过来,混着油香、鱼腥和晒干的草味。
她站在门口,先深吸了一口气,才敢往人群里走。那股味道热烘烘的,闻久了也不难受。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,蹭掉掌心的汗。
苏九又摸出两个铜钱塞给她,说买点吃的,别饿着。她说不用,他把钱塞进她袖子里,转身就走了。摊子挨着摊子。卖布的、卖鱼的、卖糖人的、卖草鞋的,喊声一层压着一层。她被人群推着走。走到一处卖灯油的铺子前,她停住脚。
铺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,牌上的字被烟熏得发黑,只认得出一个油字。牌子底下垂着一根红绳。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牌子,指腹上沾了一层黑。
有个卖鱼的把鱼举过头顶,鱼尾巴还在甩,水珠溅到人脸上,那人也不恼,抬手一抹就继续挑鱼。鱼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,流到肘弯,他也不擦。
铺子里摆着大大小小的油壶,壶口都塞着布。她想起自己的灯油快用完了,就上前问价。掌柜的正忙着给别人灌油,说稍等。她就站在柜台边上等,手扶着柜台。
柜台是厚木的,被磨得光亮,边角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。刀痕里积着油,黑得发亮。她把手放上去,掌心黏了一点,抬手时带起一丝油。
这时候从人群里挤过来一个人。他走得急,肩上背着半袋东西,到了柜台前才停住。他朝柜台里喊,打两壶油。掌柜的应了一声,说今日人多,一个一个来。
他把袋子往脚边一放,袋子落地时闷闷地响了一声。袋口没扎紧,露出一角纸,纸上印着字。苏苕往旁边让了让,让出一块地方。他偏头说了句:多谢。苏苕抬头看他。
他也在看她,看得有点直,像是看见了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。他自己也知道失礼,赶紧把眼睛移开。她装作看柜台上的油壶,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两个人就在那一下里都愣住了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肩膀宽,衣裳是粗布,袖口卷到小臂上,手背上有一道旧疤。
那疤从虎口一直延到腕子,颜色比旁边的皮浅。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,心跳却比方才快。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那半只手。
她也看着他。她的头发束着,一根木簪别着,脸被日光晒得发红。市集的声音还在,喊的、笑的、讨价还价的,都还在,可他们两个人像是被隔在声音外面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比街上所有的声音都清楚。她把手按在柜台上,借那点凉意压住自己。他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。她也张了张嘴,同样没有出声。掌柜的把油壶往柜台上一放,说:先给谁打。两个人都没有听见。
掌柜的看看他,又看看她,把油壶搁下,自己去搬后头的坛子。坛子很沉,他搬得肚子一挺一挺的,搬到一半还歇了一口气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他开口的声音有点哑,姑娘,我是不是见过你。苏苕的心口重重一跳。她低声应了一句,我也觉得。
说完她自己也吓一跳,这话太直,直得不像她。她想补一句什么,可脑子里空空的,只剩心口那一下一下的跳。
他把袋子挪了挪,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哪说起。她也不催,等他。街上的热气从两个人中间过去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他往旁边挪了半步,说起前些日子在山道上看见一个姑娘。他说的很慢,怕漏了什么。他说那小丘上有一棵歪脖子树,树底下有一块平石头。她一听就知道,那是她站过的地方。她没有说,只点了点头。
他点头,说是雾里,又说雾大得看不清路,只看见一个人站在坡上,衣裳是素色的。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她说她听见有人喊,喊得很远,她回过头,只看见雾。他说他喊的就是那一声。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起来。
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:我也看见一个人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他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她低下去的脸,看了很久,久到掌柜的又喊了一遍。
她抬起头,眼睛红着,可没有哭出来。她用袖口在眼角按了按,按得很轻。她把手里的油壶抱紧了一点,壶身凉,抱久了也温了。
他这才回过神,说:两壶油。掌柜的给他打上,他付了钱,把壶提在手里,却没有走。苏苕也付了钱。她把油壶抱在怀里,说:我先走了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动,脚像生了根。他也没有让开,两个人就堵在柜台前,掌柜的只好从旁边绕。他说送她一段。苏苕没有拒绝。她跟着他走出人堆,走到街边一处稍微空些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堵矮墙,墙根下蹲着一只猫,猫看了他们一眼,跳上墙走了。墙头晒着几双旧鞋,鞋底朝天。
他走得慢,故意把步子放小,好让她跟得上。街上有人挑担子过来,他就往旁边让一让,有一回让得急了,肩膀撞在扁担上,他也没吭声。
他站直了些,报自己的姓:方,方希文,像是怕自己不够像个正经人。他说完就看着她,等她开口,等得有点局促。
苏苕说:我姓苏。苏苕。他听见这个名字,脚步停了一下。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。他说他家里三口人,爹守灯,娘补网。她说她家里也是三口,爹撑船种菜,娘养蚕绣补。
他念完了抬头看她,眼里有点东西她说不清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更紧了一点。他说苕这个字他认得,凌霄花在临安土话里就叫苕。她说是,家里院墙上有一株。
他问她名字是谁起的。她说娘起的,院墙上的花开得好,就取了这一个字。她说那花一年只开一回,开在六月,开的时候整面墙都是。他说他家的花开得晚,要到七月。
他说他家堤上也有一株,是从前留下来的老根,年年开,开得不多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。街上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站着不动。
街上有人叫卖新上市的樱桃,声音穿过人堆。他问她吃不吃,她说不吃,酸。叫卖的人声音哑了,还在喊,喊得一句比一句短。
他说他名字是祖上留下的,一代一代,轮到谁叫,谁就叫。她说这样的名字重,压人。她说完抬头看他的反应,他却只是点了点头。
有个挑水的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桶里的水晃出来,在地上洒了一道。两个人都往旁边退了一步,又都笑了。
后来他问:你从临安来,走了几日。她答三日,坐船来的。他把三日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,说他走那条路也走了三日,走完了才发现,山那边的路他根本不认得。
她说她自小在柳湾的集上买针线,集小,半日就逛完了。他说这条街他走了十几年,还没走遍,拐角那几家他也没进去过。
他问她临安好不好。她说好,四面是山,水也多。出门就要过桥,桥是石头的,下雨天滑。他说临安的山他没见过,只听人说过,山里的雾比江上的厚。
他说他在山道上来回走了两日,问了三个人,才走回钱塘。她说那路不好走,雾又大。他说是不好走。苏苕问:你去做什么。他看着手里的油壶,说:找一个人。她说:我也是。
他停了一下,说他那只纸鸢上画了一盏灯。她说她那只上画了一朵花,画得歪。他说他前几日放纸鸢,线断了,纸鸢不知飞到哪去。她说她的也断了,断在丘上,尾巴折了一根。
纸鸢的事说完,两个人都静了。风从街那头过来,把她的衣角吹起来一角。他把油壶换到另一只手里,说:姑娘住在哪儿。
他换手的时候,壶里的油晃了一下,贴着壶壁响。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,看的是街对面。苏苕指了指街口,说:那家客栈。我爹还在街上。他点头,说:客栈我知道。
她说她那日追到水边,只看见水里一个影子,一会儿就沉了。他没接话,把油壶换了换手,说这油要早些送回去,放久了要沉。
他把手里的油壶提了提,忽然说起自己夜里点灯,两盏,一盏在门口,一盏在窗台,朝着西北。苏苕看着他。
他说他每夜守灯守到子时,油添两回。她说她守到灯芯短了才睡,短了就剪,剪了再点。他说这话时看着街的尽头,好像那盏灯就在那儿。他抬手往西边指了指,又放下。
她说不出话来。她只觉得胸口那一点东西忽然热起来,热得她眼眶发酸。她低声说:我每夜也点灯。一盏,放在窗台上。
她说她点灯的时候从不吹灭,油尽了才灭,灭了就再添。他说他也这样,添油添到壶底朝天。他问点给谁看。她答得很快,怕有人找不到我。他听完这句话,整个人都静了。他低下头,看见她的鞋边沾着一片干花瓣。
他低头的时候,她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晒出来的印子,印子是衣领的形状。他蹲下去,把那片花瓣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花瓣碎了一半,颜色早就褪了。苏苕说:是我袋里的。我从小就收这个。
她说这话时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,藏完了又觉得没必要。他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停。他把花瓣还给她,没有问为什么。他只说自己梦里也见过花,满墙的花。她把花瓣接过来,捏在指间。她说她梦里是灯,一堤的灯。
说完两个人都不说话了,街上的人还在喊,喊的什么他们都没听清。日头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处。两个人对着站了一会儿。日头升到头顶,摊子上的油纸被晒得发亮。他说今日还要把油送回去,姑娘若明日还在,他带她去堤上走走。
他说完就有点后悔,怕这话说得太急。她没有立刻答,他就把手里的油壶提了提,等她。苏苕说:我在。他应了一声,提着两壶油转身。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,像是要记住她站在那里的样子。
她看见他走的时候,肩膀是松的,脚步却比来时快。她站着,直到那件粗布衣裳被人群吞进去,又吐出来,最后只剩一片晃动的头巾与担子。
她把手里的油壶提起来看了看,壶里的油晃出一圈一圈的纹,像水面上那种散开的圈。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花瓣,忽然把它攥紧了。她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,街口已经空了。她抬起手,又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