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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6、第 226 章 堤上纸鸢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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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来得早。柳湾的柳先绿,绿得发黄,像是被谁在水里泡过一夜。院墙上那株凌霄还没发芽,藤是干的,节上留着去年的一道一道旧痕。
苏苕十五岁这年,个子又长了一寸。阿禾替她在门框上量,量到那道旧刻旁边,说再长就要够着上头那道了。
她的话仍旧少。清早挑水,上午择菜,午后坐在墙根下,看一院子的光慢慢挪。邻家的孩子在田埂上放纸鸢,线在风里嗡嗡地响,她抬头一看就是半晌。
苏九看见她看,没有说什么。第二日他从镇上回来,担子里多了一捆竹篾和两刀薄纸,纸是旧的,边角有些卷。
他站在门口抽了一袋烟,烟灭了才进屋。他把竹篾搁在院里,说:给你扎一个纸鸢。苏苕蹲在旁边看,看他劈,看他削,看他用火烤着把竹篾弯出一道弧,竹子的青皮在火里冒出一股淡淡的香。
竹篾在他手里过了一遍火,弯下去的地方就不再弹回来。他把弯好的篾条在膝上摆开,一条横一条竖,比了比,又挪开半寸。苏苕看着他的手。那双手常年撑船,指节粗,做起细活却不抖。
她问:你怎么会扎这个。苏九说:小时候扎过,扎得不好,飞不起来,被村里那帮孩子笑了一整年,笑到我把剩下的竹篾全烧进了灶膛。
他扎的是一只很素的纸鸢,四方,骨架正,尾巴三条。他说纸鸢不必好看,要经得住风,风一来就翻的那些,飞得再高也没有用。
苏苕拿炭条在纸上画。她画了一朵花,画得歪,花瓣也不圆,画完了又添一条藤,藤从花底下伸出去,一直伸到纸的边上。
阿禾在旁边看着,说这是凌霄。苏苕点头,说我想画成它开在墙上的样子,可我画不像。阿禾说像不像不要紧,认得就行,认得比像要紧。
那几日风正好。田里的油菜开了,黄得晃眼,风从田上过,把花香也一并带起来,带得满村子都是那股甜味。
她把纸鸢夹在腋下,走出院门。阿禾在身后喊了一声,让她早去早回,日头落了就回来吃饭。她应了一声,脚步没有停。田埂上的土是新翻的,踩上去软,鞋底带起一层湿泥。
头一回她跑得不够快,纸鸢拖在地上,尾巴让草缠住。她蹲下去解,解开了再跑,跑到第三回它才起来,起来的时候还打了个晃。
纸鸢一离手,线就在她手里绷紧了。它往上走,走得比树还高,像有人在云里提着它,一提一提地往上送,她吓了一跳。
丘下的村子在她眼里变小了,屋顶一片一片,像晒在簸箕里的豆子。有一条路从村里伸出去,拐过一片竹林就不见了。
她想起梦里那条堤。堤上没有这样的丘,也没有这样的屋顶,只有灯,一排一排,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,风一来就一齐晃。
她忽然想:若把纸鸢放到那条堤上去,会不会飞到那个人手里。想到这里她自己笑了,笑得极轻,怕被风听见,也怕被自己听见。
同一日午后,钱塘东畔也起了风。风从江上来,带着水腥味,把堤上的沙吹得贴地走,走成一条一条细细的纹。
方希文十七岁,个子高,走路快。他从渡口回来,肩上扛着半捆竹篾,是船家不要的旧货,捆得松松的,一路掉下几根。
柳氏问他扛这个做什么。他说扎纸鸢。柳氏说这么大了还玩这个,人家要说你。他说不是玩,说完就不吭声了。
他没有说不是玩什么。他在院里把竹篾摊开,一根一根挑,挑出直的、细的,剩下的一概扔到墙角。挑完他在膝上摊平,用手掌捋了一遍。
他扎得比苏九还较真。骨架扎了三回,前两回他自己嫌歪,拆了重扎,扎到手指被竹篾划出血,血珠渗出来,他随手在裤子上抹了。
柳氏拿布给他裹,说何苦。他说:这东西要飞得高,骨架就不能歪,歪一点,风一吹就往一边倒。柳氏笑他倔,他低头把布咬断,系了个结。
夜里他把纸鸢靠在门后立直。柳氏收了碗进来,看见那只纸鸢,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他。她只把灯芯挑亮一点,说睡吧,明日还要早起。他应了一声,把纸鸢挪到不碍脚的地方。
纸扎好,他在上面画了一盏灯。灯画得方,灯芯画得直,灯的四周围留了一圈空白,空白留得比灯还大。
柳氏看了,问:怎么画灯。他说:我怕黑。柳氏笑他,说十七岁的人还怕什么黑,从小到大点的灯还少么。
他没有答。他把纸鸢举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,说明日风好,明日再放。第二日风果然好。他把它带到堤上,走到最东头,那一段堤正对着西北。
他牵着线跑,跑得衣角都飞起来。纸鸢起得很快,一起就高,高到能看见江对面的沙洲,沙洲上有一层薄薄的绿。
堤上的孩子都仰头看,问他这纸鸢是哪来的。他说自己扎的。孩子们说不像,太素了,连个颜色都没有。
他说素的飞得高。孩子们不信,跑回去拿自己的花纸鸢来比,比了半日,一只一只往下掉,还是他的最高。
老渔翁坐在堤边补网,看着那只纸鸢,忽然说了一句:这上头画的是灯。方希文说是。老渔翁说:灯要朝着一个方向画,画在正中间,就不知道给谁照了,照来照去,照的都是空。
方希文愣了愣。他把线收回来一些,让纸鸢低一点,仰起头看那盏画上去的灯,看了很久。纸鸢在风里不稳,他把线又放了一截,它才重新稳住。
他忽然明白老渔翁的意思。他在纸上补了一笔,把灯的芯子往西北那边偏了一点,偏得不多,可一看就能看出来。
老渔翁笑了,说这样才对。方希文也笑,笑完心里却有一点空,空得像被风吹过的一间屋。他想问为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旁边挑担的妇人停下脚,说这纸鸢扎得笨,倒也扎实。
他把线放到最长,让纸鸢停在半空。堤上的人来来去去,只有他仰着头,像在等那盏灯自己走下来。风把线吹斜了,他侧过身,让线回到原来的方向。
日头落到山后头去,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红。东南那边的天,比别处亮一点,亮得像有人在那头点了灯。
她望着那边,心里忽然很静。那种静她熟悉,是梦里才有的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能听见草叶在脚边擦过去的声音。
方希文也在堤上坐着。他把纸鸢放在身边,两条腿垂在堤外,脚底下就是水,水声一下一下地撞着堤根。
日头落下去的时候,西北那边的天还留着一线白。他望着那一线白,望到它也没了,望到江上起了第一层雾。
堤上的人都回家了。他一个人坐着,风从背后过来,把他的衣裳吹得鼓起来,鼓成一张没有线的帆。他伸手把帆按下去,按住了又被风顶起来。
他忽然想起三月里那场雾。雾里有个姑娘站在坡上,他喊了一声,她问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。那句话她问得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天彻底黑下来之前,江上起了雾。雾从水面升起来,先薄后厚,把对岸的沙洲慢慢吞掉,也把堤东头那盏灯的光收小了一圈。
回家之后他病了两日。柳氏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他心里想,怕是见了不该见的东西,可见了又不后悔。
柳氏煎了一碗姜汤端到床边,看着他喝下去。方守义从渡口回来,问了一句怎么了,柳氏说吹了风。方守义没有再问,把湿衣裳挂在檐下,说明日不许再上堤。他闭着眼听见了,也没有应。
可他不觉得怕。他只觉得那姑娘的眼睛他认得,认得得毫无道理,像认得自己手心上的纹,像认得每天夜里点亮的那盏灯。
苏苕那夜也想了很久。她想起雾里那个人举灯的样子,想起灯座上那一道痕,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,那句话她记不清了,只记得语气。
她跟阿禾说过一句,说她在丘上遇见一个人。阿禾问她是谁。她说不出来,只说那人手里提着灯,灯很旧,灯座上有一道痕。
阿禾没有再问。她只把女儿的被子掖好,说睡吧,梦里什么都清楚,醒了就糊涂了,糊涂着过也过得下去。
苏苕闭上眼,梦见那条堤。堤上的灯比从前少了几盏,剩下的那些一直亮到天边,亮得没有尽头。堤上没有别人,只有灯,灯底下是湿的石板。
那个人还站在灯下,手里提着灯。他这回没有走,站在那儿,像是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她来,等到连话都忘了说。
她想走过去,脚底下忽然有了路。她一步一步走,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。张嘴喊了一声,声音出不来,只看见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梦断了。她手心是空的,握了握,什么也没有。
断得比从前都早。她睁开眼,屋里黑着,窗纸上有月亮,月亮很薄,薄得像一张纸。窗外潮声退得很远,屋里只剩灯芯烧着的细响。
她把布袋贴在心口上,想:那个人若是真的,他就该在这世上的某一处,某一处有灯的地方。想到这里她起身把灯点上,灯芯剪得很短。
钱塘那边,方希文夜里也醒了一回。他做了一个梦,梦里满墙的花,花底下站着一个穿素衣的姑娘,安安静静地看他。
他看清了她的脸。这是头一回看清,看清了眉眼,也看清了她眼睛里那一点愁,那点愁像是替谁攒了许多年的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心跳得很急,急得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把窗台那盏灯添满了油,灯罩也擦了一遍,擦到没有灰。
灯亮起来的时候,他对着灯说了一句:我好像见过你。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,笑完又添了一句:我总会找到你。他把手放在灯罩上,掌心烫了一下,才慢慢收回来。
第二日他照旧守灯。守到夜里,他忽然跟方守义说:爹,我想去一趟临安。方守义正在院子里剖鱼,手上全是鱼鳞。他问:去做什么。方希文说:找一个人。
方守义把刀抽出来,在鱼身上划了一道,说:你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,找什么。说完他把鱼翻了个面,刀停在鱼背上。
方希文说:我知道她的眼睛。方守义看了他一会儿,把刀放下,说:这话你娘听见,要骂你,骂完了还得替你担心。
柳湾那边,苏苕把断了的那根尾巴重新扎上。她扎得很慢,扎完了把纸鸢挂在墙上,正对着窗。挂好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,觉得那朵歪花比先前顺眼些。
挂上去的时候她对着纸鸢说:等天再暖一点,我放它一回,放到更远的地方去,放到它自己认得回来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