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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7、第 227 章 及笄束发, ...

  •   及笄那日是个晴天。阿禾天不亮就起来烧水,灶膛里的火映得她半张脸发红。苏苕被叫起来的时候还迷糊。阿禾把她按在凳子上,说今日不许乱动,头发要好好梳。
      阿禾说及笄要洗净,从头到脚都洗净,洗净了才像新的人。苏苕说我不是新的人。阿禾说今日就当是,今日说什么都算数。
      水是滚的,兑了半盆凉的。阿禾把她的头发散开,一寸一寸地浇,浇到发根都湿透。头发比小时候厚了,也黑了。阿禾梳得很慢,梳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,用手指一点一点解开。
      阿禾的手很稳,稳得像做过千百回。其实她只做过这一回,往后再没有第二回了。她梳到耳后那一小片,也梳得干干净净。
      邻家的阿婆也来了,坐在门槛上看着,说这丫头的头发好,梳起来省事。阿禾说:省什么事,她自小不肯让人碰头发,梳一回要跑三回。
      阿婆笑,说及笄了,往后就是大姑娘了,该说一门亲事了。苏苕没有应声。她低着头看盆里自己的影子,影子被水晃得碎成一片一片。水面上浮着几缕断发。她伸手捞起来,捞到指缝里,又让它滑回去。
      阿婆还在说,说东村有户人家,田多,人也老实。苏苕端着水盆出去,把水泼在墙根,泼在凌霄的根上。
      阿禾把她的头发挽起来,挽成一个髻,挽了两回才挽稳。她从怀里取出一根木簪,簪子旧,可磨得很亮。阿禾说:这是你爹削的。去年冬天他从墙上折了一段枯藤,削了三个晚上。
      阿禾说那藤去年冬天就枯了,折的时候她心疼了好几日。苏九说不折它也是枯着,不如让它换个样子活着。
      苏苕接过簪子看。簪身不直,头上刻了一朵很浅的花,刻得笨,可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凌霄。她把簪子插进髻里。阿禾退后两步看,看了很久,说像了。
      簪子插进去的时候头皮一凉。苏苕抬手扶了扶,扶正了才松手,指头留了一点花刻的印子,浅浅的,像是刻进皮里的一点花影。
      苏苕问:像什么。阿禾说:像你该有的样子。那日院里摆了一张小桌,桌上是一碗面、两个鸡蛋、一碟腌菜。苏九从地里回来,手上还带着泥。面是手擀的,宽,卧在碗里。阿禾说及笄要吃面,吃了面,日子就长。
      苏九洗了很久的手,洗到指甲缝里都干净了。他坐下吃面,吃得比平日慢,一碗面吃了半炷香的工夫。
      他看着女儿,忽然说了一句:长大了。说完就进了灶间,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。吃过面,苏苕把碗收进灶间。她出来的时候,苏九正蹲在院里修船桨,阿禾在晾那件新做的衣裳。
      她走到苏九跟前,站着,没有开口。苏九抬头看她一眼,放下手里的活,说:有事就说。她说:我想去一趟钱塘。
      苏九手里的刨子停了。他没有立刻答,把桨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那道旧裂。他说:上回你说这事,我让你等过了这一季。如今蚕上了山,菜也卖了,这一季是过去了。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,眼睛看着桨上那道裂缝,像在跟那道裂缝商量,商量完才把话交出来,声音比平日低。
      苏苕说:那我可以去。苏九把刨子放下,说:我撑船送你去。你一个人走那条路,我不放心,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
      阿禾在晾衣绳那边听见了。她的手停在衣裳上,停了很久,才把衣裳抖开,搭上去。那一夜阿禾没有睡。她在灯下缝一件厚衣裳,缝到半夜,针脚比平日密。
      针脚穿过布的声响一下一下,像雨点落在瓦上。阿禾缝到袖口,把线头咬断,重新穿了一根,穿了三回才穿进去。
      她把干粮装进一个布袋,装了炒米、咸鱼、几块麦饼。装完了又在袋底塞了一小包盐。她想起什么,转身进里屋,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个旧荷包。荷包里是几串钱,是她这些年卖茧攒下的。
      荷包上有她自己绣的一朵小花,绣得不成样子。她一直留着,说留着记个手艺,也记个年月,记着这钱是怎么一茧一茧攒下来的。
      麦饼是昨夜的,还软。阿禾又在上面撒了一点芝麻,撒得匀匀的,撒完了用手掌压一压,怕芝麻掉下来。
      她把荷包塞进苏苕的包袱里,塞得很深,怕女儿看见。天快亮的时候,她坐在床边看女儿睡。苏苕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,看着比白日里小好几岁。塞完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像做了亏心事。
      阿禾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,掖到一半,眼泪掉在手背上。她赶紧擦掉,怕滴在女儿脸上,也怕把女儿弄醒。
      出发那日有雾。柳湾的雾从水上起来,把院墙、菜畦、柳树都裹进去,走三步就看不见人,只听得见脚步声和船篙碰水的响。
      苏苕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墙。墙上的凌霄在雾里只剩一团影子,像一个人站在那儿送她,站着不动。
      苏九把船推到水里。船不大,船头堆着两只筐,筐里是阿禾硬塞进去的吃食。苏苕背着包袱上船。她把那个旧纸鸢也带上了,折起来夹在包袱的夹层里。带它做什么她也说不清,只是觉得该带上。
      阿禾站在岸上,没有哭。她只说:到了就找个人捎信回来。苏苕应了一声。她想说些什么,可船已经离了岸,雾又把岸上的人遮去了一半。她想说的是我会回来。可这话太重,说出来像给自己立誓,她就没有说。
      船顺水走。苏九在船尾撑篙,篙一点,船就往前滑一段,滑得很稳。苏苕坐在船头。雾在她脸上结成细细的水珠,她伸手抹了一把,抹完又结上。
      水面上漂着一片柳叶,叶尖朝前,跟着船走了很远,才被水吞下去。苏苕一直看到它不见。他不说话,只在船偏的时候把篙往水里一插,身子往后一仰,船就正过来了。
      两岸的柳往后退。退到后来雾散了,天上一片淡青,水面上浮着几只白鹭。苏九说:这一段水浅,船要贴着边走。他把篙换到另一边,船身微微一偏。岸上有个洗衣的妇人抬头看他们,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去捶衣裳。
      苏苕问:到钱塘要几日。苏九说:顺水三日,逆水要四日。我们顺水,快些。她又问:钱塘的堤很长么。苏九说:长。从东头走到西头,要走小半日。
      苏九又说:到了钱塘,堤上人多,你说话要慢些。那边的人听不惯我们这里的腔,听不惯就把我们当外乡人。
      她没有再问。她把头发束紧了些,用那根木簪别住,怕风把头发吹乱。第一夜他们歇在一个小渡口。渡口边有一间空屋,屋里有一张板床,一副旧灶。火光照着苏九的脸,他脸上的皱纹比白日里深。苏苕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比出门时老了一些。
      苏九生了火,煮了一锅粥。粥里放了咸鱼,腥味散开,屋里就有了人间的气味。苏九盛了两碗,一碗推给她。
      他自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,吃得很响。吃过粥,苏苕坐在门槛上看江。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,只听得见水声,一下一下地推着岸。江上还有别的船,船上的灯像一点一点的火,飘着不往这边来。
      苏九在她旁边坐下,问:你到钱塘,是找什么。苏苕想了很久。她说: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那边有个人,我该去见一面。
      苏九没有笑她。他说:我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时候,非要去一个地方,说不出为什么。苏苕问:后来呢。苏九说:后来去了,什么也没有,回来照旧种菜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停了一停,他才抬眼看了看江面。
     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,又添一句:可我不后悔。第二日走的是水路里最窄的一段,两岸都是芦苇,芦苇高过人头。船从芦苇边过,苇叶擦着船帮,擦出沙沙的响,像有人在外头跟着走。
      芦苇丛里有鸟叫。苏苕听着,忽然觉得这声音她听过,在梦里,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夜里。她想起有一年夏天在墙根下睡着,醒来听见的也是这种声音。那时她以为是凌霄在说话,问了阿禾,阿禾说那是鸟。
      午后天阴了,云压得低,水面变成铁色。苏九抬头看了看天,说:要下雨了,前头有个石桥,到桥下避一避。
      雨来得急。他们把船拴在桥柱上,两个人挤在桥洞里。雨打在船篷上,声音密得像有人在撒豆子,噼噼啪啪落个不停。
      苏苕把包袱抱在怀里,怕淋湿。她摸到夹层里的纸鸢,摸了摸那根断过又扎上的尾巴。桥洞里有去年的干草,草上落了一层灰。她把草拨到一边,让苏九坐得干些。
      苏九把外衫脱下来搭在她背上,自己坐在靠风的那一边。雨斜着打进来,打湿了他半边肩,他也没有挪。
      苏九看着雨,忽然说:苕儿,你若找不到那个人呢。苏苕说:那我就看看那条堤。看看就回来。苏九点头,说:这样想就好。找不着不算白走,走一趟,人心里就清楚了。
      雨后的水面浮着一层白气。船过之处,白气往两边散,散了又慢慢合上,合得看不出痕迹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纹。
      雨下了一个时辰。雨停的时候,云开了一道缝,光从那道缝里落下来,落在水面上亮得刺眼。他们重新上路。水涨了一点,船走得比先前快。苏九的篙点得急,额上很快见了汗。船头破开水面,水花溅到苏苕的裙角上。她也没有躲。
      苏苕把手伸到水里,水是凉的,凉得她心里那一点急也下去了,只剩下一点说不清的盼,像有什么在前头等她。
      第三日午后,水面上开始有别的东西。先是几根断木,后是一片一片的水草,再后来是船,一条接着一条。
      有一条船从对面过来,船上的人朝他们喊了一句,苏九回了一句,两边都笑起来,笑声在水面上滚了很远。
      船多了起来,有渔船,有货船,有载人的篷船。船上的人说话口音也变了,尾音往上挑。苏九说:快到钱塘了。前面那道水口一过,就是钱塘江。
      苏苕站起来,扶着船篷往前看。她看见远处的水面比这边宽,宽得看不见对岸。风从那边过来,带着咸味。她把头发按住,怕簪子被风吹掉。
      她看见江心有一块沙洲,沙洲上站着一只白鹭。白鹭忽然飞起来,飞得很高,翅膀在日光下白得发亮。
      就在那时候,她听见了潮声。很远,很低,像是有人在地底下翻了个身。苏九说:这不是潮,是江口的水。潮要等到八月才大。
      她把耳朵侧过去听,听着听着,眼睛就湿了。她赶紧低下头,怕苏九看见,也怕自己看见那点湿,抬起手背蹭了一下。
      她站在船头,手按在心口上。心口跳得很急,急得她自己都听见了。她对着前面那片水,低声说了一句:我来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27章 第 22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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