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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5、第 225 章 童稚希文, ...

  •   方希文十岁那年点起的那盏朝西北的灯,他一夜不落地点了七年。灯座换过两回,灯罩补过三回,那点光一直没断。
      这七年他长得快,十五岁已经比他爹高出半头。手掌大了一圈,肩上有了棱,手心里的茧一层压一层,握篙的时候能听见竹子在响。
      渡口的人都叫他小方。船家要靠岸了喊他,货主卸担子也喊他,喊得熟了,倒没人记得他爹姓方,只记得他也姓方。
      他替爹守灯,守得比爹还仔细。风大的夜里他把灯挪到背风的地方,雨大的夜里他给灯罩外头再罩一层油纸,宁可自己淋着。
      有一年八月大潮,水涨到堤腰,他把灯顶在头上走过整条堤,一盏一盏地看过去,看完浑身都湿透了。
      他有一样怪,是渡口人人都知道的。他每夜点两盏灯,一盏在门口给过路的人照路,一盏在窗台朝西北,谁问他也说不清给谁。
      柳氏起先以为他玩火。她夜里起来看了两回,看见那孩子把灯点得极稳,灯芯剪得极齐,火苗不摇,才不再管。
      方守义问过他为什么点那第二盏。他说:那一盏是给一个人的。方守义问那个人是谁。他摇头,说不出来,可他说这话时的样子不像在胡闹。
      方守义就不问了。他守了半辈子灯,知道有些事问不出来,问到底反倒把话说坏了。
      十六岁那年夏天,方希文有一夜睡不着。天闷,水面上没有风,屋里像扣着一口锅。他起身披了衣裳,走到了堤上。
      那几日钱塘一带闷得厉害,堤上的黄狗都不肯叫,伏在石头底下吐着舌头。堤上再没有别人。他把门口那盏灯提在手里,走到堤的最东头,往西北那边站着,本来只是想吹一会儿风。
      站了一会儿,他忽然看见西北有一点光。那光极淡,淡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了一根火柴,划完就松了手。
      他往前走了两步,那光还在。他又走两步,那光弱了一点,像是被雾吞了一口。他不敢再动,就站在那处看着。
      他站了半夜。潮水起来又落下,堤上的碎石被水冲得响,他一动没动。那点光没有灭,也没有变亮,就那么淡着,淡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      天亮的时候雾散了,那点光也没了。他揉了揉眼睛,堤外的水面平平的,什么都没有,像是昨夜那一点光只是他自己看岔了。
      他后来跟人说起那点光,说它比星子低,比渔火高。说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说不清,可他记得那位置。
      他回家把这事说给方守义听。方守义正在剖鱼,刀停在鱼背上,停了很久,才慢慢把刀抽出来。方守义说:你祖上也有过这样的事。他又说,那块牌上的希文,当年也望西北,望得比你还厉害。
      方希文问:那位希文后来呢。方守义说:走了一趟远路,再没有回来。那块牌挂着,就是为了让人记得有这么一个人。
      他又问:他去哪儿了。方守义摇头,族里的旧册子上只写了两个字,走了。他没有再问,可那一晚心里忽然疼了一下,疼得很轻,像有人拿指头在他胸口按了一按。
      那一晚他躺在堤上,听着水声,忽然想:若祖上那位也这样望过,他走到半路时,心里是不是也疼过。
     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一个院子,院子不大,院墙上爬满了花,花是一串一串的,橘红色,开得很高。
      花底下站着一个姑娘,年纪看着和他差不多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,头发松松地挽着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      他朝她走过去,脚步放得很慢,怕走快了把她惊走。走到离她三四步的地方,她抬起了头,他看见了她的脸。从前在梦里他从来都看不清,这一回看清了她的眉眼,也看清了她眼睛里那一点说不清的愁。
      他在梦里还想往前走一步,可脚像被草缠住了。他就在那儿站着,站到梦里的雾也起来了。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他躺在床上没有动,把那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过到后来眼角有点湿。
      他起身找了炭,在自家墙上画。他画得不像,鼻子画歪了,眼睛画得太细,可他记住了那双眼睛,就把那两点反复描,描到墙皮都黑了。
      柳氏看见那画,问他画谁。他说不知道。柳氏说不知道你还画。他说:我怕忘了。他把那面墙用一块旧布遮了起来。他不想让别人看见,也不想让夜里的露水把画洇掉。
      他给那画起不了名字。他在墙边站了很久,最后只在画的旁边写了两个字:等她。那两个字他写得比画还用力。第二天他起来看,字被夜里的露水洇了一点,墨往外渗,像哭过。
      十七岁开春,他跟方守义说要去西北一趟。他说得很少,只说要去找一个人。方守义问:找谁。他说:不知道名字。方守义问:不知道名字你怎么找。他说:我认得她的眼睛。
      方守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孩子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,不是倔,也不是急,是一种走了很多年也不肯回头的东西。
      他最后说:去吧。他说完这两个字,转身去灶下烧水,烧得锅里的水一直翻,翻到溢出来。柳氏给他缝了一件厚衣裳。她缝得比平日密,针脚一行挨着一行,缝到夜里,缝完了又问:几时回来。
      他说:不知道。柳氏的手停了一停,把衣裳叠好放在他手里,转身进了里屋。他听见里头有很轻的抽气声。
      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:两件衣裳、一包干粮、一把小刀,还有那盏窗台上的旧灯。灯是他自己灌的油,灌得满满的。
      包袱打得紧,他把灯裹在最里头,外头又垫了一件旧褂子,怕路上颠碎了灯罩。出门那天早上天没大亮。方守义站在堤上,没有下来送。方希文走到堤下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他爹站在那盏灯旁边,朝他抬了抬手。
      送别的那个早上,他在堤上站到日头高了才回家,回去的路上走得很慢,脚步却比来时轻。隔了几日他动身,走了三日。第一日走的是堤,第二日翻那道山,第三日走的是临安城外的土路。
      第二日午后他在山口遇见一个挑担的老人。老人担子上挂着一串干花,走得慢,看见他便停下来,问他往哪儿去。
      他说往西北。老人问:往西北做什么。他说:找人。老人笑了,说找人该有个名姓,没有名姓往哪儿找。
      他又添了一句:我知道她在西边。老人听了这话,把担子放下来歇了歇,问:你怎么知道。他说:我夜里看得见一点光。
      他过了山,回头看了一眼钱塘那边,看见堤上那盏灯还亮着,很小,像一粒米。他朝那方向揖了一揖,才转身继续走。
      老人看了看他怀里那盏灯,脸上的笑忽然就收了。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,说:你这盏灯,我见过。
      方希文问:在哪儿见过。老人说:钱塘渡口,有一盏一模一样的,灯座上刻着一道痕。那灯我看了一千年,不会认错。
      方希文听不懂一千年这句话。他只觉得心里一动,问老人:那灯是谁的。老人说:是一个守灯人的,也是一个姑娘的。
      老人重新挑起担子,走了两步又回头。他说:你往西走,走到临安城外,会看见一座小丘。丘上有人,你上去罢。
      他不信,追着问:你怎么知道丘上有人。老人笑了笑,说:我卖了一辈子花种,什么花该开在什么地方,我大致都知道。
      他说完就走了,走得很快,一串干花在他担子后头晃。方希文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觉得那人的背影他好像在哪儿见过。
      第三日午后,他到了临安城外。土路两边是菜畦,菜畦后头有一片水,水上浮着雾,雾里有一股青草的味。
      他顺着路往前走,走过一座小石桥,抬头就看见了那座小丘。丘不高,丘上有几块石头,还有一片被风吹得倒伏的草。
      丘上坐着一个人。隔得太远,他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衣裳的颜色,看得见那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一绺一绺地飘。他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。手上有汗,也有三日的土,他不想让她看见这样一双手。
      他停住了脚,把怀里那盏灯抱紧了些,抱得指节发白。这一路走了三日,走到这里,他忽然怕自己走得太快,怕太快了会惊着什么。
      他站在丘下,站了很久。风从丘上下来,带着一点花的味道,不是凌霄,是别的花,可那味道让他心里忽然安定下来。
      他抬眼看了看日头,日头偏西,光从坡那边斜过来,把坡上的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。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路没有做过一场梦,从动身那天起那些梦就停了,像有谁提前替他腾空了地方。
      他往上走,走三步停一停,再走三步又停一停。他怕走快了,怕走到近前才发现那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      丘上的人像是听见了脚步。她把头转过来,先是侧了侧,然后整个转过身,站了起来。他站在半坡上,忽然觉得脚下这段草坡比方才短了许多。
      两人隔着一段坡,谁也没有说话。坡上的草被风压下去,又立起来,立起来又被压下去。方希文看见她了,她就站在草坡上,衣裳被风鼓起一角,和梦里见过的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      他张了张嘴,想喊一个名字。他不知道那名字,可他的嘴自己动了,喊出来的却是一个字:苕。丘上的人听见这一个字,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。她的手垂下去,垂到裙边,指尖在抖。
      她说: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。方希文愣住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,他只是喊了,喊完才知道那是对的。
      他没有答。他把怀里那盏灯抱着,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把灯举到她眼前。那盏灯在白天看着并不亮,可灯座上的那一道刻痕清清楚楚。
      她看着那盏灯,眼睛忽然就红了。她伸出手去,指尖落在刻痕边上,就那么停住了,很久都没有往下碰。
      她摸着那道刻痕,摸着摸着,眼泪落下来,落在灯座上。她赶紧用手去擦,越擦越多。她说:这盏灯,我梦见过。方希文说:我也梦见过你。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把这一刻说破。
      风从东南那边过来,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向一边。丘下的水面上雾还没散,雾里那一条路,一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     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。那条坡上只有草在响,响得很轻,像是替他们把没说出口的话都说了。雾慢慢往上涨,把丘下的路一寸一寸收回去,收到后来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坡上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25章 第 22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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