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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4、第 224 章 幼女长成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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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岁到十五岁这几年,柳湾的日子过得很平。菜一茬一茬地种,蚕一年一年地养,苏苕也一年一年地长,长得安静。
这五年柳湾也变了一点。苏九添了一条新船,船帮刷过一遍桐油;阿禾养的蚕从两匾变成了四匾,卖茧的时候能多换几尺布。
她出落得清瘦,身量比同龄的姑娘高一点,走路爱低着头,眉眼总是很静,静得像是心里存着一潭没有风的水。
邻家的阿婆背地里说她古怪,说这姑娘一天说不上三句话,见了人也不笑,怕是不大好养活。这话传到阿禾耳朵里,阿禾只笑一笑。
苏苕自己不理会这些。她照样替家里挑水、择菜、撑船,做得不多,可样样都做得稳,做完就回墙根坐一会儿。
她撑船撑得比苏九还稳,客人坐在她船上不觉得摇,都说这姑娘手里有准头。她听了也不应声,只把竹篙往水里再点一下。
十四岁那年她开始一个人往城外的小丘上走。那丘不高,丘上只有几块石头和一片荒草,村里人不常去,只有她隔三五日就去一趟。
丘顶上能看见远处的水。天晴的时候,那水亮得像一条铺开的白布;天阴的时候,水就隐在雾里,只看得见一线灰。
她后来才知道那片水叫钱塘江,江水从西南来,往东北去,一年到头都是浑的。她望着那水,心里却总想着水那边的岸。
她坐在丘上,望着东南那边,一坐就是半日。她的裙子被风吹起来,她也不按,任它翻,翻得像一面没有系紧的帆。
阿禾问过她看什么。她想了很久,说看一个人。阿禾问是谁,她说不知道,可那个人在那边,一直等着。
阿禾心里一跳,脸上的笑就有点僵。她把这事说给苏九听,苏九沉默了一会儿,说孩子大了,别问得太紧,问紧了反倒不肯说了。
有一回阿禾偷偷跟着她上了丘。她看见女儿坐在石头上,一动不动地望着东南,望了整整一个时辰,头皮都让风吹红了。阿禾在草里站着,站到脚麻,最后自己先下了丘。
十五岁那年她做了一个更清楚的梦。梦里还是那条堤,堤上的灯比她从前梦见的多了许多,一排一排,一直排到天边去。
提灯的人从堤那头走过来,走得比从前快。她站在原地看着,看得清他的肩,看得清他握灯的那只手,可就是看不清脸。
他每回都走到离她三四步的地方停下。她在梦里使劲往前挣,挣到浑身发疼,还是在原处,一步也过不去。梦到这里就断了,断的时候总在天将亮,窗纸上一线青灰,屋里那盏灯只剩下一点芯子在亮。
她试过在梦里记住那人的样子。她把他的衣裳、他的鞋、他提灯的姿势,一样一样记在心里,醒来却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她试着把那人的样子画出来。她用炭条在墙上画,画了几笔就停住,因为她发现她连他衣裳的颜色也说不准。她把墙擦干净了,擦得手上全是黑。
十六岁那年春天,她去临安城里赶集。集上人多,卖布的、卖鱼的、卖糖人的摊子挨着摊子,她被人群推着走,走到一个卖花种的担子前停住。
担子后头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,穿着一件旧布褂子,脚边放着两只竹筐。那老人本来在低头理种子,忽然抬起头看她。
他看她看得很久,久到她有点不自在。她闻见他的担子上有两种味:一种是晒干的草药味,一种是栀子花晒蔫了以后的甜味。她想走,老人却开口了,说:姑娘,你身上有一股旧香。
她问什么叫旧香。老人说,就是一样东西放得久了,放了一千年,气味都进了骨头里,洗不掉,也遮不住。
她听不懂,只觉得这老人说话有点怪。老人也不多解释,弯下腰去,从筐里取出一包用旧纸包着的种子,递到她面前。
老人把种子递过来之前,先问了她一句:你是不是常做梦。她愣了愣,点头。老人说:梦里那条堤,我也走过。
她问这是什么花。老人说了两个字:凌霄。她的手抖了一下,那包种子就从指缝里滑出去,落在地上。
老人弯腰把纸包捡起来,吹了吹上头的土,重新放进她手里。他说:种在院子里,会开。这花不难养,就是爱往高处爬。
她问多少钱。老人摆了摆手,说不收钱。他顿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这花本来就是你的。她抬起头想问他什么意思,老人已经挑起担子走了。她追了两步,人群一挤,再看时那道旧布褂子的影子就没了。
她在人群里找了一刻,从卖鱼的摊子找到卖布的摊子,又回头找到那个担子的位置。担子的位置空了,地上只剩几粒散落的种子。她蹲下去,一粒一粒捡起来。
她攥着那包种子回了柳湾。阿禾问她哪来的,她说是集上一个老伯给的,没要钱。阿禾看了看那包种子,说这花咱院墙上就有,何必再种。
她摇头说不一样。她把种子种在墙根下,离那株老凌霄三尺远。种完浇了一遍水,蹲在旁边看到天黑。
她蹲在墙根下看了很久,看那几粒种子埋在土里,土面上只留下几个浅浅的指印。她想着,这花若真像老人说的那样本来就是她的,那它该认得这条墙根,认得院里晒过衣裳的绳子,认得清早灶前生火的声音。
第二年开春,那几粒种子出了芽。芽很小,只有两片叶,嫩得发白,风一吹就倒。她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,浇得很轻,怕把芽冲坏。
芽长成了藤,藤往上爬。她给藤搭了一根竹竿,藤就顺着竹竿往上,一天能爬一寸。她每天量,量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。
五月中,藤上开了头一朵花。花是橘红的,开在竹竿最高的地方,开得孤零零的,可颜色亮得把那一角墙都照亮了。
她站在墙下看着那朵花,忽然就哭了。哭得没有一点声音,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,掉在手上的泥里。哭完了她把那朵花剪下来。她没有书可夹,就把花放进那只装了干花瓣的小瓦罐里,放在罐子最上头,说这一朵要留着。
阿禾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这样,吓得手里的簸箕都落了。她跑过来抱住她,问怎么了,是不是哪里疼。
苏苕摇头,说不知道。她真的不知道,只觉得那朵花开的一刻,心里有一样压了很久的东西,轻轻松了一松。
那一夜她梦见那个人说话了。从前他在梦里从不开口,这一夜他站在灯下,说了很短的一句:我等了你很久。
那声音不高,也不响,却把她整个人都定住了。她想问他是谁,想问他在哪儿,可梦就在这时候断了。
醒来她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。念到后来她自己都觉得可笑,一个梦里的话,她当成真的记了半个月。
她把那句话用炭条写在一片旧纸上,字写得歪,写完压在枕头底下。她怕自己哪天忘了,怕忘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影子都不剩。
她开始攒钱。她帮城里的绣坊绣手帕,一方帕子绣十朵花,绣一天能挣几文;又跟着村里的老人上山采药,采柴胡、采半夏,晒干了卖给镇上的药铺。
攒了三个月,她把钱装在一个粗布口袋里,藏在床板底下。阿禾收拾屋子时看见了,问她攒这个做什么。
她说:去钱塘。阿禾的手停在半空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落下来,把那只口袋重新塞回床板下,一个字也没说。
绣坊的婆子也问过她:一个姑娘家攒这些钱做什么。她只说有用处,低头继续绣手里那方帕子。婆子笑,说三五日的路,攒成这样倒像是要办嫁妆。她没答,针脚照旧走得匀。
十七岁开春,她跟苏九说了这件事。她说得很少,只说想去钱塘看看,看看大潮,看看那边的堤。她说完就低下头,像是怕父亲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。
苏九正在院里劈柴。他把斧头举起来,又慢慢放下,蹲在那儿,很久都没有说话。院里静得只听得见鸡在啄食。
他最后说:等过了这一季。等蚕上了山,等菜卖了,家里的活松下来,他就带她去一趟。她答应了。她答应得很干脆,干脆到苏九抬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,可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那一夜她睡不着。她披了衣裳走到院墙下,墙上的凌霄开得正好,一串一串地垂下来,在夜里也是亮的。
她数了数藤上的花,数到二十七朵就数不清了。她站在那儿,忽然想起那个卖种子的老人说过,这花本来就是她的。
她伸手去摸那朵离她最近的花。手刚碰到花瓣,她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。她回过头,院门是空的,门外那条路也是空的。
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风从东南那边过来,带着水气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把头发别到耳后,轻轻说了一句:我快来了。
她没有再往下想,起身把院门推开一条缝,看了外头一眼才关好,把门闩插上。那一夜她梦见堤上的灯一齐亮了。不是一盏一盏地亮,是一齐,像是有人在堤那头一声令下,所有的灯都替他应了。
提灯的人走到她面前,没有再停在三步之外。他站得很近,近到她能看见他衣裳上的褶子,能看见他握灯的手指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。她终于看见了他的脸,看清了眉眼,也看清了他眼睛里那一点光,那光她好像在哪儿见过,见了很多回。
她想喊他的名字。她不知道那名字,可她的嘴自己动了,要喊的是两个字,最后只发出了头一个音就醒了。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她坐在床上,胸口起伏得很厉害,嘴里还留着那半个音的余温。
阿禾在门外听见了,问了句:苕儿,你喊谁。苏苕怔住,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第二个字,眼睛却先湿了。
她说:我不知道。阿禾走进来坐在床边,看着她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她哭得也很轻,可苏苕看得出她哭了。
苏苕不明白,问她为什么哭。阿禾替她把被角掖好,手一直在抖。阿禾说:你小时候病里也喊这个字。喊了七个夜里,一夜喊好几遍,喊得我心里像被刀割。
苏苕没有出声,望着阿禾,忽然觉得有一件事就在嘴边,可她说不出,也不敢说,只把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。
天亮之后她坐在门槛上,望着东南那边的天。天边有一层淡淡的白,白里头透着一点青,像是那一边也有一个人在等天亮。
她把手摊开,掌心里是那一片去年收下的凌霄花瓣,压得薄薄的,颜色褪成了很浅的橘。她把它合起来,合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