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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20章 好得很 八月的峡谷 ...

  •   八月的峡谷不见云海,日头把钢格子晒得发烫,风倒是一天顺过一天。主缆合了龙,桥面上高高矮矮的活都铺开了,最要紧的一桩,是把桥面两侧那排板子装完。

      开工前,班组长把人拢在风口底下交代:今天的活是给桥面两侧装一排板子,图纸上写的正式名是风稳定板,说白了,就是专门替桥‘挡’横着来的风的板子。风打峡谷里横着灌,桥那么长,跟条扁担一样颤,这一排板子装上去,风就推不动它了。板子一张一张从桥面那头传过来,铝的,亮晃晃一大排,几个人抬一张,顺着挑架往梁上送。板子和钢梁的缝里要垫胶垫,胶垫拿麻绳拴成一串,挂在挑架上,用一张取一张。

      苗小满是搭手抬板子的。他二十三,贵州人,进队半年,地面上和矮架子上的活计都拿得起,上个月才批下来上高空,今天头一回上桥面这个高度。

      头一脚踩上桥面边缘的钢格子,他往底下瞟了一眼。江在两百多米底下,绿得发暗,细得像一根带子。江湾里有一只鹰在盘,盘得极慢,翅膀久才扇一下。他赶紧把眼睛收回来,想起师傅讲过的话,腿要松,手要紧。裤兜里那半块干牛肉硌了他一下,出门时他掰的,想着干这个费力气。

      装板子按张来,对孔,穿栓,初拧,带他的老师傅拧一颗,拿指头弹一弹,凑近听一听,声音脆了才点头。活分两组,一组在下游一侧,一组在上游一侧,苗小满分在下游。他学得快,一个下午排过去七八张,人在挑架上挪一步,拴一步,腰上的挂钩跟着换一个眼,一样一样来,不跳。风小一阵,活就紧一阵,风一起,班长喊停,人就抱着杆子等,等风过那口气。

      太阳偏西的时候,上游那组还差最后一张板。两边的进度要齐头,班长把苗小满调过去,跟老师傅过桥面当腰搭手。当腰风大,人站在钢格子上,风从裤脚灌进去,鼓着小腿肚。他把最后一张板扶上拼缝,对孔,手指头上全是铝屑,蹭在裤腿上一道灰。手伸进板子和梁的夹缝里去引螺栓。

      风就是这时候变的。没有喊,没有哨,原先顺顺的风忽然横过来一记,闷的,像有人从背后拿肩膀扛了他一下。手上劲一泄,引栓的尖头滑了,他半个身子朝外带出去,脚底下的钢格子从鞋底下滑走了。

      先紧的是腰上那根安全绳。绳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响了一声,绷直了。安全绳吃住他那一下坠,勒得肋骨一紧,出气都短了半截。人吊在桥外头,离板子一臂远,荡了两荡,又打起转来,脸朝一阵天,又朝一阵江。帽子让帽带扯住,没有飞。耳朵里全是风,风里有很远的人声,喊的哪样,听不真。他两只手举着,一样东西都够不着,天和江在他眼前换,一圈,又一圈。

      头几秒钟他脑子里是空的。空的中间有一个声音,是师傅的声音:莫乱抓。他不乱抓了,两只手攥住胸前的织带,下巴收住,等。等到第三个圈,一只手从板子上头探下来,扳手柄擦着他的手背过去,他一把攥住。那一下他攥得极紧,指头掰都掰不开,是后来别人一根一根替他掰开的。

      老师傅在里头喊了一嗓子,人从挑架上翻过来两三个,绳拽在手里,一节一节收。收绳不是拔河,要顺着他的转劲收,转到背对桥面那一瞬,喝一声,一齐用力。苗小满的脚尖磕上钢格子,膝盖一软,跪在格子上没起来。“哪块碰着没有?”他摇头。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回来,说没碰着。风过去了,跟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喊,没有哨。对讲里有人报了班长,那头问了两遍人怎么样,回了一句人没事,那头才安静。

      收工前,班长带着人把今天装的板子一颗螺栓一颗螺栓检查过去,挂点,螺栓,绳眼,查一样画一个勾。力矩的事有专人拿机器复核,苗小满站在边上,看那把扳手喀哒喀哒响。带他上来的老师傅蹲下身,把他那根安全绳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弹簧舌头按了又按,挂钩锁上了,人没有事。绳是好绳。苗小满应了一声,应得比平时慢半拍。检查完的人陆续下了便道,太阳落到山背后去了,钢格子上还剩着白天的温。佘德贵收工从便道上打他们身边过,朝苗小满看了一眼,没有停步。便道口歇气那阵,他把兜里那半块干牛肉摸出来,咬了一小口,又包好放回去。

      下到便道底,腰上的挂钩是老师傅替他摘的。往板房区去的那截路,他的腿不像自己的,一步一虚。板房区开了灯,引桥那头绑钢筋的班组收了家伙,三三两两往便道挪。食堂门口的灯还亮着一半,收工晚的零零散散在打饭,他没去。他先回工棚,抓了手机,又出来,站在廊子底下拨号。天黑透了,风在电线上过,呜呜的。那头响了六声才接。

      “喂,哪个?”“妈,是我。”那头一下就醒了,问他吃饭没有,问他山里头凉不凉。他说吃了,说凉,早晚凉,中午热。“这阵在做哪样?”“今天没得事,在屋里歇着。”他说,妈,我在这边好得很,你和我爸莫挂虑。“钱够不够?”“够。下个月发了再多打点回去。”那头又絮叨了几句,他嗯了七八声,把电话挂了。

     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在廊子底下站了一阵,抬手抹了一把脸,才发觉手心里全是汗。腿还是软的,蹲下去,后腰抵着廊柱。兜里的手机还温着。

      兜里还有点东西。他摸出来,是半截断绳,白天的活计留下的:辅助绳让突风撕开的那一道口子,就绷断在他腰上。指头粗的绳芯支棱着,让汗浸得发深,绳头上还挂着小半截红漆记号,是他们班做的记。他在廊灯底下看了一阵,心里过了一过,把念头按住,没有往下想。

      他把断绳攥进手心,绳茬硌着掌纹。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白天多亏那根绳。”说完把嘴闭上了。廊子那头有人端着盆过,趿着拖鞋,啪嗒啪嗒,进了隔壁屋。他没有起身,也没有把那截绳交给哪个,就一直攥着。廊灯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,廊柱脚下一蓬草让风吹得动一动。后来他把绳揣回兜里,起身回屋去了。

      坐了没一阵,门让谁敲了两下。苗小满拉开看,是佘德贵,手里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。苗小满喊了声师傅,喊完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。佘德贵没提白天的事,一个字都没提,先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窗子关好没有,然后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,在对面的空铺上坐下来。“吃饭没有?”他问。苗小满说吃了。“吃了就好。”

      苗小满给他倒水,他说刚喝过。坐了一阵,他解开帆布包,取出一副安全带,摊在膝盖上。带子是旧式的,用了十几年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翻到腰扣那一块,指头按住一道几寸长的刮痕,刮痕把镀层都犁开了,露出底下的钢色。他就着灯把那道刮痕横过来看,竖过去看,像看一件新工具的刃口。

      “十几年前刮大风,我在猫道上换滑轮,也给风掀下去过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在说别个的事。“人吊在半空,打转。莫慌,打转有么子要紧,绳在,人就跑不脱。我扒住手边的钢丝绳,拿随身那把小割刀,一下一下磨这个扣,磨出这道印子,才把自己拉回桥上。”他用指肚把刮痕擦了擦。“这条命是我自己拉回来的。今天,你也拉了一回。”

      苗小满想问那道刮痕当时疼不疼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鼻子一酸,他低下头,假装去收拾铺上的手套。

      他伸手想去接那副带子,佘德贵没有给他,自己叠好,收回帆布包里。他站起来,朝门口走,走到门口停了停:“绳查好,饭吃好。怕是老朋友,你也认得了。”门带上,脚步声下了台阶,远了。

     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截断绳,就着头顶那盏小灯打了个结,系在床头铁管上。结是活计里用的那一种,不打花样。他拽了两下,拽不动。

      铺上那盏小灯拉熄了。工棚里此起彼伏起了鼾声,风从窗缝里进来,窗子哐一声,又一声。窗外头,板房区的灯一盏一盏熄了,最后只剩廊灯一盏。苗小满睡不着,一闭眼,那阵风就回来:横过来的一记,滑走的鞋底,打着转的天和江。他把眼睛睁开,盯着铺顶,数自己的出气进气。数到不知道多少,隔壁的鼾声换了个调,他才迷糊过去。

      半夜他醒了一回,不知道醒在哪一阵风上。他在黑暗里摸出一只手,朝床头探过去,指头碰上那截绳,绳茬支棱着,有点扎手。他摸了一下,又摸一下,确认它还在,才把手收回铺里。黑暗里头,那点糙,硌在手心上,比什么都踏实。他一觉睡到出工的哨子响,梦里头没有掉下去这回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1章 第20章 好得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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