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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21章 二十年两地 九月的头一 ...

  •   九月的头一个凉夜,来得没有动静。白天的暑气还盘在板房的铁皮上,峡谷里的风打上游一阵一阵下来,先从脚脖子凉起。裴望山把风扇擦净了,收进床底下,碰着那只纸箱。箱子没响。他把它往里推了推,直起身来。窗外,板房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只剩他这一盏。

      台灯的罩子歪着。桌上摞着这一旬的旬报,三根索股的数一栏一栏,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末一页的数叫雨泡过一角,字没有花。他把要交的那一份抽出来压在钢笔底下,又往玻璃杯里续了水,水汽在灯底下散了。笔帽上有一道旧划痕,是前年拿去工地量图时磕的,他拿拇指蹭了蹭,蹭不平,也不必平。晚饭时食堂发了月饼,一人两个,炊事员说,先发了,免得节跟前忙不过来。他把两个都搁进抽屉。隔壁板房有人下棋,棋子拍在桌上啪地响,有人喊悔棋,没人应他。黄狗卧在门槛外头,下巴搁在前爪上,耳朵偶尔动一动。

      二十年了,这个电话总在九点过打来,起头是吃了没有,收尾是早点睡,中间这些年,没有什么大变过。九点过,手机在桌上震起来,屏幕上是一个名字,备注存下就没改过。他接了。

      那头先问吃了没有,又问夜里凉不凉,末了叮嘱,入了秋,老寒腿要护着。他说都好,又问她的腿。她说,上楼还行。贵阳那头落了雨,她说晾在阳台上的被子,一天要收进收出两三回。他说,收着吧。她说,收着,收得人心里长草。又说,楼下桂花开了一树,香得很,就是没人有闲坐到树底下去。又说,楼下的车位,物业来问过两回,她都说不退。

      后来她问到退休。报告递上去三个月了,厅里还没有批。她说,批不批的,你自己先拿个主意。过了年,你就六十了。屋里的毛衣,我收在柜子第三层。回来那间屋,我一直空着,窗子每个礼拜开一回。

      裴望山嗯了一声。那头静了一阵,说:“你走那年,女儿刚上一年级,个头才到我的腰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那辆车的胎,上个月我打过气了。骑是骑不成了,推出去晒晒也行。”

      她又问:“合龙是不是就在这两三个月里?”他说:“快了。当腰最后几段梁吊完,就合。”她哦了一声。那头的电视在放天气预报,她听了一半,说,你们那边后天也有雨。说完,她说:“桥合了,你就回来吧。”

      他没有作声。手机贴在耳朵上,那头有电视的声,开得很小,像开着没有人看,中间换了个台,又换了回来。风打板壁缝里进来,把旬报的纸角掀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过了很久,久到那头换了口气,他才说:

      “再看。”

      那头又静下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行。”又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睡吧,你那边夜里凉。”电话要挂了,她像想起什么,“女儿换了头像,朋友圈也有新的,你去看一眼,点个赞。”

      电话挂了。他捏着手机坐了一阵,才点开微信。

      女儿的对话框排在第三格。他把手机拿远了一些,屏幕上的字就清楚了。头像换了,先前那只趴在窗台上打盹的猫不见了,换成一角海,天和水在远头接住,分不出哪头是哪头。朋友圈三天前有一条,九张图,一碗虾红了大半屏,九张里头没有一张桥,配的字只有一个笑脸。赞,他点了。点完退出来,又进去,把那九张图重看了一遍。再往前,半年前有一条,只一张天,两个字:风大。猫是哪一天换成海的,他不知道。

      退出来,他点开相册,往后翻。索股,滚轮,猫道,采集箱,一夜一夜的风,一张一张翻得快。翻到头,是那张照片。竖着拍的,上头留了一大截天。雕像立在下游桥头,石头的座子,像身叫雨洗得发白,脸朝着江。主塔从它背后升上去,升进云脚里,比它高出几十倍。拍照那天主塔刚封顶,塔尖上还挂着一截红。他把它放大了,塔尖那截红,拍虚了。他记得自己那天拿袖子把座子擦了一角。哪天拍的,谁替他找的角度,他都记得。

      这张照片,他看了很久,从雕像的肩,看到塔尖那一截红。有一句话,在舌根底下滚了两滚:再给我一年。

      他进到妻子的对话框,把那五个字打出来,没有发。退出来,列表停在原处:妻子在最上头,女儿在第三格,那片海还亮着。他看了一阵,又进去,把那五个字一个一个退了回去,退得比打上去的时候慢。手机暗下去,他没有再点亮。屋里静下来,静得听见峡谷里的风一阵一阵过。

      灯罩还歪着。他伸手扶正了,看了一眼,又让它歪回去。他把旬报一页一页折好角,折到末一页,把折角抹平了些,连同图纸筒一起靠帆布包放好。门外,黄狗换了个姿势,前爪搭上门槛,又收回去。

      第二天他醒得早。九月的天亮得迟,五点半,窗子外头才麻麻亮。昨夜没有梦,醒了就醒了。黑里躺着,他把今天的日子过了一遍:二〇九号,风窗十点,旬报该出了。他起来烧水,把折好角的旬报装进帆布包。水开的时候,天边刚泛出一线灰。

      出门的时候,他把抽屉里的月饼拿了一个,搁在升降机口的窗台上,给开机器的小伙子。小伙子道谢的话还没说完,笼门已经合上了。头一趟笼子往上走,塔身里有露水气,铁壁上昨夜的潮还没干,他拿手抹了一把,擦出一块亮。越往上,风声越大。

      到顶上,天刚放亮。江面浮着雾,贴着水一团一团地走;雾先从锚碇那头退,下游的锚碇黑黢黢一团,像趴着,塔这边还白着。栏杆上有露水,抹一把,一把凉。主缆已经成了缆,二百一十七根索股拧作一股,缠丝机爬过的地方露出一圈新丝。他把缠丝的走线顺着看了一遍,色标一根一根对过去,没乱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雾退的快慢估了估。

      周锦程是坐第二趟笼子上来的,怀里抱着一摞记录纸。笼门开了,他一眼看见栏杆边立着的人,愣了一下:“总工,您几时上来的?”

      “天蒙蒙亮。”裴望山说。

      周锦程看了看那只帆布包,又看了看他,没问。箱子上的露水,他拿袖子擦出一块,把记录纸搁上去。

      活是照旧交代的。当腰最后三段梁今天吊装,风窗在上午十点。周锦程报了当腰梁段的备料,报了换下来的两只滚轮,说抬去机房了,老向要敲开看看芯。他停了停,裴望山说:“接着。”他又报了猫道,两处木板上翘了头,天亮就换。裴望山问:“昨夜的数呢?”周锦程说:“漂了半格,落露水那一阵,三点来钟。天一亮就稳了。”裴望山说:“记上。合龙校线那几天,这样的数都有用。”

      周锦程应了,翻开本子记,记完了又报日子:“照这个走法,当腰这几段月底能吊完。指挥部想把桥面合龙的日子,抢在冬天头里。”

      “抢日子,先抢数。”裴望山说,“三年的旬报,你回头归拢一遍,誊清楚。合龙那几天,数要密,一根一个钟头都要。交档案要用;往后守桥,也用它打底。”

      周锦程把这几句记下,抬头问:“誊几份?”

      “两份。试验室一份,我一份。”

      周锦程记完这两行,看了一眼天,说:“今儿的云,比昨天高。”裴望山说:“高,风就小。”

      交代完了,裴望山没有动。周锦程把本子合上,也没走,站在半步以外。山下的寨子里有人开镰了,打谷机突突地响,一阵一阵顺着河谷上来,到半坡就散了。

      裴望山朝下游站着。江在底下拐过山脚,天边发白的那一面,是贵阳的方向。对岸塔顶上也立着人影,小得像笔尖点的几粒。周锦程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,看了半天,只有江,只有退开去的天。他没问,把本子重新翻开,把方才的数又描了一遍,描得很慢。

      对讲机在箱子上响,桥面那头问,吊装的风窗动不动。他看了看天,雾退到桥面那头了。“等十点。”他说,“吊装前,把基准那三根的数,先看一眼。”

      太阳上来,把栏杆的影子烙在钢格子上,一节一节短下去。周锦程应了,抱着本子往猫道口去。塔顶上又剩他一个。风打峡谷里压上来,比昨夜的顺,把他安全帽的带子掀起来一下。他抬手,把带子按了下去。手在帽顶上停了停,又放下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2章 第21章 二十年两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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