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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19章 我卡的是自己的指标 六月的这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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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这场雨,气象台头天就报过,报的是中到大雨,落地成了暴雨。雨是后半夜上来的,打峡谷下游那个湾里压进河谷,先是一层一层地紧,后来连成一片,指挥部的板房顶让雨点子砸得像有人在上面跑。崔天成没睡实,雨一紧他就醒了,黑地里先摸手机,再听风,末了才看表。听着听着,他听见沟里的水声变了调,从沙沙的一路变成闷闷的轰。窗外雨幕里已经夹了值班室的手电光,一摆一摆往这边来。五点不到,门上响起指头叩击,值班的隔着门喊:“崔经理,上游便道塌了,王家沟那段,两百多米连着路面一起下的,山外的车全堵在河口,过不来了。”停了停,又隔着门板补了一句,王家沟底下是老河道,土松。
他心里那本账翻开就是:县里仓库那批索股昨儿刚出的库,桥面板块在山外的场里装了一半,汛前要把索股牵过半,吊装窗口就掐在这半个月里。进场一断,这些节点一个摞一个,全得往后挪,往后挪一天,两千多号人一个月的工资就多压一天。
崔天成摸黑穿衣裳,先把红安全帽抓在手里,又从抽屉里把工期表抽出来,折了两折,塞进雨衣里怀。出门的时候食堂的灯还没亮,檐口的水挂成了线。黄狗从食堂檐下抬头看他一眼,没跟,尾巴在水汽里摆了摆。他下楼梯,一步跨过门槛外的积水。车往下走,便道上已经停了一串车,司机们缩在驾驶室里,灯一盏一盏地闪。他让司机班把车都倒到高处的回头弯上,人全进车里等,不许一个站在沟边上看水。
便道在半山腰上绕。车到王家沟,雨刮子甩不开眼,他把车撂在回头弯,打着伞走过去一段。塌方口上路断了一个大豁口,泥浆还在往下淌,沟底的水汽一团一团往上翻。挖机已经有一台先到了,是桥上夜间值班的。他到场先点人头:挖机两台,装载机一台,后头再调两台挖机,人手从各班组抽,凑了四十来个。上头截水,当腰清淤填片石,下头垒钢丝笼压沙袋,三头一起动。有人问片石从哪里来,他说,下游料场的路也悬,先拆南引道护坡的备用方,账记在应急上,回头他补签。对讲里他一个一个交代,几点一报,报进度,也报险情。老唐带人赶到,裤腿卷到膝盖,站在雨里问:“饭咋安排?人歇不歇?” “食堂送上来,姜汤多烧。人两班倒,夜里不许单个人在沟里站。”崔天成说,“钢丝笼先扎二十个,片石车一到就下。”
分派完,雨没小。崔天成站上塌方口侧面那块大石,看水的走向。沟里的水打着旋往下赶,掏豁口的脚。他在石头上看了许久,看明白了:水打上游两条沟里下来,汇在豁口底下,不先把水接走,填多少冲多少。他让老唐把截水那一头排到最前,又给那头添了五个人,警戒线往山侧挪了十几米,交代挖机先别掏下头,等片石压住坡脚再说。钢丝笼是后生们蹲在雨布底下扎的,铁丝勒手,有人戴不住手套,把手套摘下来别在腰上,十根指头在雨里照样灵活。烟盒让他从兜里摸出来,纸壳泡软了,支支都潮成了卷,他捏了捏,又塞回兜里。雨顺着帽檐往下挂,挂成一道帘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挖机的斗一斗一斗往豁口里填,看截水沟里翻白的水头。腰上的旧伤让雨气浸得发沉,他拿捶拳抵了抵,没挪窝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,身后有人踩着泥浆过来。周锦程打着伞,伞面让雨砸得直颤,裤脚全是泥点。崔天成知道他从哪头来,锚碇的排水井今早该查了,他是顺路过来的。往常周锦程见他,开口头一句,不是问节点就是问数,头天还隔着对讲问他索股走到哪一道滚轮架。这回他把伞往崔天成这边偏了偏,嘴张了张,又把话咽了,只说山腰机器昨夜的数他带来了,谷口的风不大,要紧的是水,上游一夜涨了一米二,裴望山捎了话,雨一停,先校基准索。本子揣在怀里,外头套着塑料袋,袋口拿皮筋扎了两道。崔天成接过来翻了两页,还给他。崔天成嗯了一声。周锦程就陪他站着,把伞往两个人当中放,自己半个肩膀淋在雨里,没再催一个字。雨布底下扎笼子的后生们隔一阵朝这边看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晌午前,片石车没跟上,挖机停在豁口边上换斗齿,抢修歇了小半个时辰。人散开躲雨,崔天成没动。周锦程把伞收了,站到雨布底下,等他开口。崔天成抹了把脸,虎口那道旧疤让雨水淋得发白。他先说正事:便道三天抢通,抢通了还得看天放车,汛前索股过半那个节点,悬了。 “这些账,我都算得清。”他说,“去年在梁场,我跟你说,我卡的是工期,是考核表,是两千多号人的工资。这几天雨一压,我夜里把账重算了一遍。风有风的时候,水有水的时候,桥不卡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卡的不是桥,是我自己的指标。” 周锦程看着他,没接话。崔天成也没再往下说。两个人听了一阵雨。雨点子砸在挖机的斗上,当,当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锣。
他从雨衣里怀把工期表掏出来。表让雨浸透了,纸软得像布,他小心地摊在挖机的发动机盖上,捡了四块石子压住角,晾着。表上的日子让水洇开了,墨迹一团一团往四下里跑,他去年一年里拿红笔圈下的那些圈,圈挨着圈,糊成了一片红,分不出哪个是哪个。他看了一阵,伸手把翘起的纸角按平。没解释更多。周锦程从兜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,是颗薄荷糖,糖纸潮了。崔天成接过来,剥了,含在嘴里。两个人在发动机盖边上站着,看雨点子打在表上空着的那半张纸上,一声不响。河口那头有汽车喇叭响,长长的一声,让雨吞了一半。
食堂的人踩着泥把饭和姜汤送上来,搪瓷缸一人一缸,缸沿磕得叮当响。有人蹲着吃,有人站着吃,饭盒沿上全是雨水化开的泥指印。老唐蹲在履带边上喝完,把缸子一放,喊了声接着干。对讲里各头一个一个应。片石车到了,斗齿换好,挖机重新响起来。崔天成把发动机盖上的表小心揭起来,纸面还没干透,他把它顺着原先的折痕折好,塞回雨衣里怀,转身拿对讲喊沟口那头,先把排水接出去,别让新填的土再泡一夜。
夜里九点,临时办公室的灯亮着。雨小了些,还在下,板房外的排水沟哗哗地淌。崔天成换了干衣裳,湿的那套搭在椅背上,往地下滴水。他给自己冲了杯咖啡,冲得苦,喝了两口就搁下,把雨衣里怀那张表掏出来,摊在灯底下。纸干了,皱了,字全花了,认不成行。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新表,两样一左一右摊着,中间搁上那支红笔。电话响了,指挥部打来的,问便道几点抢通,月底的节点还保不保得住。他的腰弯下去,声音压得低,一句一句地应,末了两个字,还是晓得。挂了,他在椅子上坐了一阵,把桌角那份考核表抽出来看了两行,又插了回去。
新表排到一半,他停了笔。原表上,每个节点前头都有他亲手添的两个字:必须。是去年排日子的时候一个一个添上去的,有的添下去那天,他自己心里也没底,还是添了。新表上,他拿红笔,先在汛前索股过半那一行前头写上两个字:争取。写的时候他把笔立直了,一笔是一笔。桥面板块进料那一行,也写成了争取。汛前锚碇复测那一行,他停了停,绕过去了,前头写的还是必须。表底下最末一行是通车的日子,也没动。有几个日子他记死了,落笔就上;有几个日子,写到那儿他悬了悬笔,空了一格。空格后头补齐时,他在表的空边上添了一行小字:风雨顺延,顺延的日子往后补,一天不少。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必须还剩五处,争取添了两处。
对讲机响了两声,值班的说,上游水文站来了电话,后半夜有洪峰过境,沟里的作业面全部停,人撤到高处,便道新填的那一段安排人盯着。值班的说完,对讲里静了两秒,等他回话。崔天成对着对讲说了声好,先给老唐去了个电话,让河口料场的车一辆一辆往后倒,倒到桥头堆场去。打完,他在椅子上坐了一阵,听沟里的水声。
浆糊是食堂打的,还热着。他把新表端端正正贴上墙,抹平四个角。原先墙上那张总进度表让潮气浸得发了黄,角上卷着,他顺手揭下来,叠了叠,压进文件底下。新表右下角留着一格签名栏,平常报业主的表,他签名笔画重,末一笔常常把纸带破。这一回他把笔尖悬了悬,落下去,崔天成三个字,签得很轻,收笔的地方没有顿。签完,他把笔帽按上,搁回笔筒里。
他退后一步,站在灯影外头看墙上那张表。红笔写的「争取」两个字,在灯底下安安稳稳。外头的檐水还挂着线,沟里的水声比他傍晚回来的时候又大了些。他听了一阵,把桌角的红安全帽扣在头上,关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