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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18章 索股过江 四月的头一 ...

  •   四月的头一个牵引日,天刚放亮,存索场上的放索架先立了起来。这个日子是等来的:三月里机器装好,空车试了两回,一回让风拖了,一回让雨拖了,进了四月,山腰那台机器记下的风翻过去几张,才把今天定下来。牵引班组的师傅们围着索股拆包装布,剪一刀,撕一片,像拆一件新衣裳。锚头上拴着一截红布条,班长头天夜里亲手拴的,头一根过江,讨个彩头。周锦程蹲在边上帮忙揭布,布底下钢丝一根挨一根,排得整整齐齐,摸上去还带着夜里的凉。黄狗跟到存索场坡下就站住,卧在一只空绳盘旁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看人来回地走。

      裴望山来得早,帆布包搁在架子腿边,蹲下去把锚头上的护套一处一处捋过,又顺着股身走出去几步,回头看直不直。二月里描下的那三个号,周锦程昨夜在玻璃板底下默过一遍,今天头一根过江的,正是当中基准的那一根,丝里头埋着‘神经’。裴望山把线头交代给他:接头缠着三道胶带,出塔过滚轮那一节,他站在猫道口盯着,包扎磨散了,当天就得知道。号跟着丝走,丝跟着股走,裴望山讲过的,错一个,全盘重来。

      升降机一趟一趟把人往塔顶送。平台上,风比坡下大,也顺,脚底下的钢格子看得见江水。猫道打这岸扯到那岸,还是那根绷了半年的弦,弦上如今多出一排滚轮,排到望不见的那一头。牵引索打塔后的机房里出来,绕过塔顶的轮子,探到猫道上头。从今天起,往后的索股都要打这条弦上一根一根走过去,最后拧成主缆,二百一十七根拧成的那条‘桥的脊梁’。周锦程上过猫道,爬过塔架,头一回站在两百多米的塔顶上看这条江。四月的江水绿了,比二月宽出一截,山下寨子那头有人家在打田,牛铃的声音顺着河谷飘上来,飘到半坡就散了。对岸的塔顶上立着一排人影,小得像笔尖点的。

      各头的人到齐,塔顶上反倒静了。裴望山沿着滚轮走了一截,弯腰看一只,再走一截,再看一只。班长们把绳、钩、撬棍一样一样点过。风把塔顶的红旗吹得笔直,又松下来。对讲里试了一遍话音,两头的应答隔着江,一样清楚。周锦程站在猫道口,手心在裤腿上按了按。

      趁备料的空当,周锦程下到机房去看卷扬。开卷扬的老师傅姓向,五十来岁,守了半辈子机器,搪瓷缸里的茶沤得发黑。周锦程问他,本子上写的索股牵引,到底是个什么走法。老向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:“就是把一根根钢绳从这岸喊到那岸。喊,得看风答应不答应。”周锦程又问这根牵引索的来历。老向朝猫道那头抬了抬下巴:“最早过江的是先导索。先飞过去一根细线,再牵着粗绳过江,粗绳再牵这根,一层一层换上来,才有今天。”他又补一句,这活急不得,风有风的脾气,人有人的时候。周锦程把这几句都记进了本子。

      回到塔顶猫道口的时候,八点过了,各岗位在对讲里一个一个应到。崔天成把节点一个一个念了一遍:几点放索,几点小车出塔,几点过跨中,几点到对岸,一个节点配一个时辰,念给各头的人。齐不齐,他在对讲里问了三遍,才朝老向点一下头。卷扬响了,牵引小车拽着索股的头打塔顶出去,红布条先走,一节一节爬上滚轮。索股走得慢,滚轮一只一只把它接过去,像接力。放索那一头,股身的尾巴从架子上退出来,松紧有数,老向守着电流表,说尾巴上的劲儿,全在那根表针上。

      周锦程在猫道口看股头和线头的包扎一节一节过滚轮,过完了,他退到塔顶边上,把本子摊在膝盖上。小车过第一道滚轮架,记一笔,过跨中,再记一笔。从两百多米的高处望下去,索股在猫道上一点一点往对岸挪,眼睛盯着,它不动,隔一阵再看,就挪过去一截。云影从江面上过,先到对岸,再爬上猫道,爬得比索股快。红布条过了跨中,让云影盖了一阵,又露出来。两座塔之间,就靠几根绳和一截索股连着,人在这头喊多大声,那头也听不见,全凭对讲。

      晌午在塔顶上吃的,食堂把饭桶吊上来,一人一盒,蹲着扒完。饭盒刚收,峡谷里的风换了方向。周锦程头一回看清风是打哪个湾里进来的:下游那个湾里先起了一线灰蒙蒙的,贴着山走过来,说不出是尘还是雾,猫道当腰先抖了一线,隔了半晌,塔顶上那面小红旗才响。他想起来,山腰那台机器出的风玫瑰,长瓣挪偏的那个角度,跟今天这阵对得上。老向把缸子里的凉茶泼在窗台外头,说这个风,是一口一口上来的。他把速度压下来,走了一阵,风再紧,他把卷扬停了。

      崔天成从机房上来,安全帽推到脑后,先看表:“风要这样,今天到得了对岸不?” 老向说:“速度压一半,试试。” 裴望山蹲下去,看滚轮上那一节。股身上从头到尾贯着一道色标,走一路他看一路。“走线不乱。”他站起来,“慢点走,可以。” 崔天成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表:“那就慢着走。机房那头我来盯。”

      后头就是跟风商量着走了。风紧一阵,停一阵,牵引也紧一阵,停一阵。停下来的时候,塔顶上没人说话,索股搭在滚轮上,尾巴那头的表针一点一点往回走,人各守各的位置,帽子都朝背风那头转。有个后生想开口问等到几时,班长朝他摆摆手。对讲里的声音让风撕成一段一段,听全一句,要等两遍。等风把脾气过完,对讲里问一声,裴望山看一眼色标,说声走,卷扬才又响起来。周锦程把本子按在膝盖上,风一阵,纸页哗啦啦地翻,他拿橡皮压住一角。停下的时辰一笔一笔记下去,记到后来数了数,停的笔数,比走的多。风的事商不通,只能等它点头,点一回,走一截。

      停得最长的一回,索股正停在当腰,从塔顶望下去,那一截底下就是江。风把猫道掀得晃了一晃,索股搭在滚轮上,跟着轻轻地动。对讲里一样一样地报:对岸报风,机房报电流,塔顶报色标。老向守着机器听了一阵,说机器的声音匀,就是速度慢。裴望山蹲下去,拿手背贴了贴滚轮上那截股身,回头说,滚轮没发热,磨不着股身,等得起。

      对岸的活一节一节报过来:小车到了,卸头,提头,进鞍座。提头那一步最慢,吊点挂了两道,塔顶上的人都停了手上的事,扶着栏杆朝那一头看。对讲里最后报了一声:到位。塔顶上静了一小阵,不知谁先出的声,人才活过来,滚轮边上的几个后生挨个去拍那截索股,像拍一头走了远路的牛。对讲里,两头的班长把数对了一遍,股身没伤着,滚轮全过完了。红布条让对岸的班长解下来了,叠好,收进兜里,这是对讲里捎回来的话。

      裴望山摘下安全帽,拿帽里子擦了把汗,头发让汗贴在头皮上。他把帽子扣回去,又朝对岸看了一阵。周锦程松开栏杆,这才发觉手心全是汗。他把手套剥下来,掌心翻过来搭在栏杆上晾着,栏杆让太阳晒了一天,摸上去是温的。风一吹,两只手套鼓起来,像两张小小的帆。

      收了工,升降机把人一批一批往下送。食堂里讲的都是今天,说索股走到当腰的时候,猫道上听着钢绳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那上头拉胡琴。天黑透了,指挥棚的灯亮着,灯罩上扑着两只飞蛾。桌上摊着今天的牵引记录,几点停,几点走,停在哪一道滚轮架,一栏一栏。三只杯子挨在一起,裴望山一盏浓茶,茶垢厚;崔天成一杯黑咖啡,冲得发苦;周锦程的白开水,搁在当中。

      崔天成翻着记录:“今天不错。停是停了四回,四回都没白停。”他把明天排出来,第二根什么时候放,风窗在哪个时辰,往后一天几根,日子从雨季里倒着往回算。“老向讲明天的风比今天顺。这话,我信一半。”他说。排完,他抬眼:“明天的节点,照今天这样,报我。”他把记录折了个角,折痕用指头压了压。

      裴望山喝了一口茶:“今天只是第一根。”他说基准索今天的垂度,要等夜里没风的时辰一段一段校,它就是那把尺,尺不准,后头的二百一十六根全跟着歪。又说,采集箱明早八点通电,头一组数打它身上下来,数要是不对,先查天,再查线。他转向周锦程:“数出来,先打我电话。”周锦程把先查天再查线六个字,记在留给数的那一栏顶上。

      周锦程两头都应了。他在本子上起了两栏,一栏记节点,一栏留给数,两栏中间空了一指宽。说话间崔天成的电话响了,他走出去接,声音压得低,一句一句地应,末了两个字,还是“晓得”。

      裴望山把桌上的记录叠齐,卷了图纸,先走了。周锦程回到屋里,把今天的记录誊了一遍,玻璃板底下那张草图还压着,墨痕那一角朝里。明早八点,头一组数从基准索上下来。他把明天要用的记录纸压在本子最上头。纸还是白的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9章 第18章 索股过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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