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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17章 路通了 县志记花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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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志记花江,老辈传下来的说法,统共两行:一行水,一行花。一九三五年,县志添过一行路,那条路打三十里外的垭口过,没进村。二〇〇六年,路进村了。进村的事,县志不记,记它的是村口一块新碑。碑是青石的,邻县的石匠刻了三天,收工的时候放了封鞭炮。碑上记的是账:哪天动的工,哪天通的车,上面补的,村里凑的,各家出的钱粮工,名字一行一行刻上去。有的一家只凑得两包烟钱,也刻;出工的,画个圈抵着。路没有名,村里人喊它新马路。碑立起那天,几个老人围着看,认到自家的名字,不说话,伸手摸一摸,让开,让后头的认。
路是头一年量的线。开春上来一支测绘队,十几个人,红白相间的标杆在坡上插了一路,三脚架支在岩头上,一站半天。队上讲,是下游马马崖要修水电站,先来量水的。谷底的雾大,他们下到江边,一去就是一天;量水的人打谷底上来,走的是下渡口那条石阶,裤脚让露水打得精湿。人驻在村小腾出来的两间屋里,图纸摊在院坝里晾,风吹得哗哗响。队上的人讲话夹着外乡口音,慢一句,比划一句,村里人半懂不懂,点头的多。娃儿些跟在后头,捡标尺上掉下来的红漆皮,夹进书页里。队上的人讲,路要修,电要拉。众人听着,半信不信。队上在村里住了两个月,走的时候,墙上的图没揭,钉子起了,图留下。村里人后来讲,路和电,是测绘队带进来的。
花江村打老辈起,出进靠两条腿:下谷,到渡口,再上坡,天不亮动身,擦黑才到。秋里动工,挖机在前头刨,碎石铺在后头,涵管一根一根埋过去。落了两场雨,路面让车碾得紧实了。出工的人早去晚归,工地上管一顿晌午饭,米饭管饱,菜是自己从家里带的;落雨歇工,工棚里挤着躲雨,讲的都是外头的活路价钱。放炮的日子,崖上人家的碗柜又嗡嗡地颤了一阵,碗碰碗,响半宿。上了年纪的人经历过一回,这回听着,不惊了。占了谁家的包谷地,折了好多粮,碑上没刻,账在各家心里。路打垭口那边接进山来,绕着山腰,回头弯二十几个,冬月里铺到了寨门口。下渡口的石阶让草封了一半,望下去,只望得见头几级。
通车那天,全村的人都到了路口,老人娃儿,站了一坡。乡里来了两个人,站在头里讲了几句,风大,后头的人没听清。有人讲,往后班车一个礼拜进来两回,赶场不用起早了。这话传到坡下,又传回来,变了两个样。鞭炮从村头放到村尾。头一辆打垭口那边爬上来的,是辆双排座,车斗里码着盐巴、尿素,还有一捆一捆的电线。车斗挡板上刷着字,认得的人低声念了一遍。车走得慢,娃儿些撵着车尾跑,跑一阵,站一阵,让灰尘罩住半截。车打新碑跟前过,慢下来,又开走。盐巴卸在代销店门口,一包一包码起来。车斗里还捎来两捆挂历,是各家赶场天订下的,油墨香。
梁苦竹站在路口的青杠树下,手拢在袖筒里,鞋帮上糊着新泥。车打他面前过的时候,他望了一阵,说:“我小时候,桥是界。现在,路要进来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车还在往上爬,柴油机一声一声的。旁边的人听着,没接话。青杠叶子落了一地。
电杆是修路那阵就栽下的,一根一根,从垭口那边栽过来,线翻过垭口,垂到村里,这天半下午牵到了各家檐下。有人从堂屋里翻出一盏老煤油灯,玻璃罩让烟熏得半黑,灯座上的铜圈磨得发亮。那盏灯打哪一辈传下来,他没讲。他提着灯走到路口,扬手扔上了碎石堆,玻璃罩磕出一道裂口。扔灯的人拍拍手,转身回去牵线了。一村人都在忙自家的线,没人捡。
夜里合闸。灯泡是赶场天捎回来的,一家一颗,四十支光,白天就挂好了,吊在各家堂屋当中。合闸那一下,满村的灯一齐亮了,黄的,坡上像落了一层霜。村头寨尾静了一阵,随后有人喊,有人应,喊的哪样,听不清。寨尾有一家的灯不亮,一家人围着拧,拧了三把,亮了,半坡都听见喊。有人把开关拉了又拉,灯亮了又熄,熄了又亮。娃儿些数灯,从村头数到村尾,数乱了,重新数。有个娃儿搬了条板凳踩上去,仰起头,伸手去够堂屋当中的灯泡,指尖离灯泡还差一拃,让大人一把捞了下来。他挣开,还要够。大人把他抱到门外去了。上了年纪的人那晚坐得晚,灯不灭,人不散。
电话机是跟着电灯进的村,先装在代销店柜台上,漆绿的,话筒拿布揩了又揩。打出去的少,打进来的多,都是外省打工的号码。进出村的话,头一回不用等人捎脚。
梁苦竹家的线牵到了檐下,卡子钉得整齐,灯头空着,他没装。当天夜里,他坐在门槛上,脚下拢了个火笼,烟杆搁在膝盖上。火笼里的炭偶尔响一声。坡下人家的电灯一排一排亮着,照得半坡都是黄的。狗卧在阶沿上,下巴搁在前爪上。
村里的一个少年打坡上下来,站到院坝边上。少年在乡上读书,放假回来,提着个火笼满寨逛,炭火一晃一晃。他喊了一声梁老倌。
“梁老倌,都讲桥不走了,路又通了,往后会咋样?”
梁苦竹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,装上一锅烟,划火柴点着了,抽了一口。烟从鼻子里出来,让夜风带散了。
“民国二十四年,我像你这么大,跟着爷爷过老渡口。杨老倌在船尾讲了三个字,桥是界;铁索桥桥头那几级石阶,脚窝里积着雨水,这阵还在。”
少年蹲在阶沿上,火笼搁在脚边。
梁苦竹把烟杆从嘴边拿开,说:“路通了,人就散了;人也回来了。你且看着。”
少年没听懂。他望着梁苦竹,又望了一阵坡下的灯,应了一声,走了。火笼提起来,炭又晃了。脚步声顺着石板路下去,轻了。
院坝里静下来。狗抬起头,看一眼坡下,又搁下去。梁苦竹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搁在膝盖上,伸手在门槛上摸。门槛上有一道旧刻痕,横的,一指来深,让手摸得溜光。哪一辈刻下的,没人说得上了。坡下人家的电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灭得慢,隔一阵黑一盏,最后灭的是代销店那一盏。他把拇指搁进刻痕里,来回摸了两遍。火笼里的炭塌了一下,红了一红。夜凉上来了,他还坐在门槛上,摸一下,停一下,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