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7、第16章 三根索股 头天夜里落 ...

  •   头天夜里落了阵雨,天亮就住了。二月的风打峡谷里过,山上的枯草伏了一冬,叫风梳得顺了一个方向。周锦程抱着方案从试验室往指挥部走,半路让一挂拉钢筋的车占了道,他站在路边等,土路上腾起来的灰,半天不落。

      指挥部会议室的长桌上,方案一摞一摞码着,牛皮纸封面,油墨味还没散。封面上两行字,上头一行是方案名,底下一行黑体字印得很大:国际首创。长桌两边坐了十来个人,设计院的坐一头,监理的坐另一头,指挥部的靠窗。周锦程抱着自己那摞进来的时候,炉子上坐着一壶水,壶盖一跳一跳的。日历撕到二月,窗缝里挤进来的风还是冷的,玻璃上蒙着雾,有人拿指头划了一道,又用袖子擦了。

      裴望山来得不早不晚,提着他那只帆布包,坐下先把挂图正了正。挂图钉在黑板架上,是主缆的断面图。一根主缆,由二百一十七根索股拧成——一捆捆过江的钢绳,一根根拧成整条主缆。断面上,密密的圆点挤成一大团,外圈的粗,芯里的细,一圈套一圈,像木头的年轮。方案要做的,是从里头挑出三根,把光纤光栅传感器随丝埋进去。这本方案是周锦程起草的,前后改了四稿,头一稿叫裴望山退回来,页边批了一行:话太多。后头三稿,他一句一句往下删。今天头一回当着满屋子人念,念到自己写的句子,纸上的字都认得,出了口却发涩。念到一半他抬眼看了看裴望山。裴望山没看他,看着挂图。他把心放回纸上,接着念。

      念到第三页,设计院来的老总工把老花镜摘了。他跟图纸打了一辈子交道,嗓音不高:“我在图上活了四十年,头一回见着往主缆里埋东西的。主缆是桥的命。命上头动刀,先例在哪里?”

      周锦程合上本子。这一页他备过:“就是埋进钢索里的几根‘神经’。钢索哪里在紧、哪里在松,它感觉得出来。”

      监理那位翻着验标,翻得很响:“验标上没有这一项。装上去了,合格证怎么出?坏了算谁的?埋进去取不出来,主缆上头不留病根?”

      管生产的跟着算账:“三根,钱不多。可这个头一开,往后一样一样跟着来,误了工期,算谁的?”有人翻着方案附页算钱,纸页响成一片。

      崔天成坐在靠门的位子上,本子没翻开过。他进门那阵电话刚掐,裤脚上还带着泥点。“我插一句。”他说,“装这个,工期加几天,钱走哪本账?出了岔子,考核表压的是我。稳妥的走法,是等规范出来再干。”

      会议室静下来。炉子上的水开了,壶盖哒哒地跳,没人去提。

      裴望山一直没说话。他把面前的方案合上,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沓纸,搁在方案旁边。纸是听风的记录,一天一张,三年攒下来的,边角都起了毛。他手背上两道口子结了痂,白的,压纸的时候一动一动。周锦程认得那些纸,有几张还是他誊的。山腰那台机器记下来的,是风的大小;可风打哪个湾里进来,贴着哪面山走,进了主缆又怎么拧着劲,机器不知道,纸上也没有。要把耳朵伸进钢里头去,除了一根一根索股试,没有第二条路。

      老总工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,凑着灯看了半天。二〇二三年十月十四,东北风,四级转五级,备考栏里有一行小字:猫道上感觉摆。他把纸放回去,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,又戴上了。

      指挥长把那沓纸里外翻了一遍,抬眼:“老裴,你要坚持?”

      裴望山站起来,走到挂图跟前,手指头点在断面上,一个点,一个点,点了三处:跨中迎风那面一根,头一根过江的基准索一根,背风那面一根。周锦程站得近,慢慢对上了:迎风那面,风先到;基准索,往后过江的索股都跟着它走;背风那面那根,是留给打回来的风的。底下有人小声问,凭哪样偏偏是这三根。他的手指头没挪。点过的地方,图纸上留下三个指甲印。

      “这个位置配得上。”

      有人还想问,指挥长把手往下按了按。

      裴望山回到桌前,翻开方案最后一页,签下名字,把笔搁下。屋里静了一阵,只听见炉子里的火响。设计院的老总工把老花镜重新架上去,凑到挂图前看了半天,退回位子上,帽檐往下拉了拉,没再说话。崔天成坐在那儿没动,本子到这会儿才翻开,写了两行,又合上。

      散会前,指挥长把方案折了个角:“技术上的事,老裴管。出了格,厅里我去说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
      崔天成走到门口又站住,折回来半步,声音压得低:“哪国都没干过,干成了算花江的,干砸了算老裴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出了岔子,考核表上给我捎一份。”说完他走了,走廊里咳嗽了两声。周锦程在收拾本子,橡皮、铅笔,一样一样装包,手上的动作慢下来。走廊那头有人喊,食堂晚上煮汤圆,去晚了只剩汤。

      周锦程回身去拿落在桌角的记录本。会议室里只剩裴望山。裴望山从桌角撕下一张黄色便签,食堂记账用的那种,边上抹了一圈胶,贴在方案封面上,不偏不倚,把“国际首创”四个字盖住了。笔尖顿了顿,在便签上写下三个字:试试看。收笔那一画压得实。写完,他把方案合上,压在那沓听风的纸上面,一起夹进帆布包。周锦程站在门口没进去,看着他拉上拉链,包带上有一截磨白了。裴望山朝他点了一下头,先出去了。窗玻璃上的雾化成水,一道一道往下流。

      天黑透了,板房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裴望山宿舍的门开着一条缝,黄狗卧在门槛外头,下巴搁在前爪上,抬眼看了看周锦程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屋里一只电炉,火苗红着。桌上一盏台灯,灯罩歪着。图纸筒立在墙角,筒身上一道一圈的胶带印。床底下放着一只纸箱,箱子上没写字。

      裴望山让他坐,自己坐到桌前,从图纸筒里抽出一张白纸铺平,又从笔筒里拿了一支钢笔,捏了捏笔胆,没拿铅笔。桌角摞着几本旧规范,书脊上全是灰。笔尖走纸的声音沙沙的,屋里就听见这一个声。

      “先记位置。”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圆,又套着画了一圈,“索股的断面。三根,一根一个号。号跟着丝走,丝跟着股走。往后查哪根丝,先查股,再查号。”

      他讲一条,停一停,等周锦程记完,再讲下一条。埋,在缠丝以前埋,贴好了灌胶,胶要养足天数,差一天不行。走线顺着索股下塔,进采集箱,一根线一个号,号和丝对上,错一个,全盘重来。天冷,数要漂,留一根不埋的作伴,拿它去比。线头怕潮,接头缠三道胶带,缠到看不见铜。上缆以前,先在平地上拉直了过一遍,数不出数的,不许上桥。机器记一遍,人记一遍,两栏对着。往后每旬,你把三根的数出一回小报,抄两份,一份存试验室,一份给我。数不对了,先查天,再查线,末了查胶。

      记到中间,周锦程插了一句:“规范呢?”裴望山笔下没停:“规范跟着数走。数攒够了,规范照着数改。”周锦程想把这六个字记在本子最上头,想了想,记在了最后一页。

      周锦程的笔越记越慢。本子上的字起初还齐整,后来越写越大,行距宽了,一页纸很快见了底。这些话搁在白天,够开半场会。裴望山一条一条往他手里放,不像布置活计,倒像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拆下来,一样一样交给他。

      周锦程想起两年前,他头一回在裴望山面前报数,说到一半忘了词,手心的汗把记录纸洇软了一角。裴望山没催,等他自己想起来,才说了两个字:“接着。”打那以后,他报数再没忘过。

      记到最后,周锦程停了笔:“要是传感器本身坏了呢?”

      屋里静了一下,电炉的火苗缩了缩。裴望山把钢笔搁下。

      “那就记住,是哪三根。”

      他拿笔把三个编号重新描了一遍,描得很慢,像怕纸不认。描完,把纸提起来吹了吹墨,递过去:“放你那儿。墨干了再折。”

      周锦程两只手接了。纸角让裴望山的指头带过,洇着一道淡淡的墨痕,他拿指腹碰了碰,凉的。他把图纸对着电炉的光看了看,三个点描得很重,背面的纸上都透出印子来。白天会议室里,人家争的是先例,是规范,是哪国的头一个;裴望山从头到尾没争过这些。他把三年听来的风搁在桌上,签了名,把课留到夜里,把纸交出来。草图上三个点,迎风的一个,基准的一个,背风的一个,往后这些点上的数,每旬从他手里过一回。周锦程喉咙里热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把那声好应得很轻。

      裴望山把他送到门口,把门缝又拉开一些。夜里的风比白天顺,吹在脸上不割了。

      出来的时候,黄狗没跟。周锦程把草图平端在手里,一路没敢折,像端着一碗没上桌的菜。

      回到屋里,他把草图压进桌上的玻璃板底下,和那张糖纸隔着半拃,有墨痕的那一角朝里。吹了灯,他在黑里躺着,把三个编号默了一遍,又默了一遍。窗外,风打峡谷下游那头压上来,过了一阵,又过一阵,板壁缝里丝丝地响。开春头一根过江的,就是埋了‘神经’的那一根。他把编号从头默起,默得很慢,像裴望山描那三个点的时候一样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第16章 三根索股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