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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15章 药铺成了信息站 进了十二月 ...

  •   进了十二月,老街冷得早。天麻麻亮,蓝又晴起来下门板,门板贴着手指,凉气顺到掌心往袖口里钻。她呵一口气,搓了搓手,把门板一块一块靠墙根码齐。对门裁缝铺的门板还上着,街上只有挑水的声音。生上炉子,坐一壶水,柜面的玻璃板拿热水抹过,雾气糊一层,一眨眼又清了。药柜里的当归黄芪,天一冷,香气反倒沉,抽屉一拉就涌出来。母亲出房的时候,袖笼着一件旧棉袄,坐到条桌边才开口:“陈皮拣了没得?发霉的莫混进去。”案上那筐陈皮是前晌倒出来的,蓝又晴一粒一粒过手,发霉的挑出来,搁在小碟里。

      头一个进门的不是抓药的。门板才下到一半,门口立了个中年女人,外地口音,手里拎一条蛇皮口袋。“大姐,你们这里,抓不抓跌打的方子?”她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从口袋里摸出来,是县医院开的,字她认不全。蓝又晴展开来,归尾、川芎、乳香、没药,末尾还有两味小字。她一样一样开柜子,拿到一半,朝后屋喊:“妈,土鳖虫还有没得?”母亲出来,就着亮把方子看了两遍:“土鳖虫没得。这个莫拿别个乱替,喊她去医院药房配齐。”戥子从柜顶上摘下来,她递过去:“三七你来称,你的手稳。”

      称药的空档,女人的话一句一句漏出来。男人在北岸工地上绑钢筋,上个月打跳板上滑下来,小腿裂了道缝,县医院打了石膏,如今在她租的屋头躺着。她是男人出了事才从老家赶来的,头一回出远门,昨晚上才摸到花江,在桥头问了一早上,才有人指到老街来。屋里两个娃儿,大的读初二,小的跟奶奶。男人疼得整宿睡不着,她一夜起来三回,给他翻身子。工地上的活,是跟一个带班的口头讲的,没落一个字。“大姐,”她把声音放低,“我问一句,这个算不算工伤?医药费哪个认?带班的讲,等桥修好了再算。桥修好是哪年?我们等不起咯。”讲到单据,她的眼泪下来了,掉在手背上,又掉在玻璃板上。“不是我要哭。发票让汗浸湿了两张,医院讲复查还要三回,我一算车钱,脚杆就软。”

      蓝又晴把七味药摊在纸上,包了两包,纸角折得方方正正,麻绳捆了,递过去:“一天两道,饭后吃。忌口的,纸上写了,喊他管住嘴。”她才从柜台底下抽出两张纸巾。女人接了,揩了,又揩,末了揉成一团,搁在柜台上。

      她没有急着接话,抽了一张包药纸,翻过背面,拿铅笔把女人的话一条一条理下来:发票、片子、车票,收好,装进塑料袋,莫再让汗浸;带班的姓哪样,哪天记的名字,回去问实;去县医院的车,从哪点搭,几点发;复查完了,回老家的路,先到哪个车站,几时有车。理到末一条,笔尖悬了悬,她又添一笔:赶场天,镇上七点半有一班。末了补一句:“石膏莫沾水,腿垫高些,夜里给他揉一揉。”

      “工伤的规矩,我不懂。”她把纸条推过去,“懂的人有。你宽坐,我去去就来。”

      她沿老街往渡口去。十二月的水瘦,日头照在滩石上,照不暖风。老渡船扣在滩上,船底晒得发白。杨老倌蹲在船头,捧着烟杆焐手,听完了,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:“工地上出了事,认项目部门口那块牌子。单据一样莫少,人的名字要落到工册上——落到纸上的,才算数。”他又交代:“带班的要不认账,你就讲,花江街上抓药的都晓得了,他那个名字落没落。”

      回去路上碰见罗砚舟,机器包背在肩上,是收了早机的样子。她把事讲了。他想了想:“项目部在北岸桥头,进门要登记。让大姐把名字补进工册,记了名字,后头的账才谈得上。”顿了顿又讲:“复查莫挑赶场天,车上挤。”末了说:“工地上有些信,我顺耳朵听得到。莫专门跑,得了信我给你捎来。”“顺嘴问得。”蓝又晴说,“莫耽误你拍桥。”

      回到铺子,女人还蹲在门口台阶上等,蛇皮口袋搂在怀里。蓝又晴把几处的话并成一处,一条一条讲给她,讲一条,让她复一遍。女人把单据掏出来,一张一张抻平,装进一个洗干净的塑料袋,袋口折了两折。她怕纸条丢了,又照着抄了一遍,抄得慢,一笔一画。临出门她回头:“大姐,我明天来还你的纸。”“纸不要紧。”蓝又晴说,“坐过一回,下回就认得路了。”

      收拾柜台的时候,她看见那团纸巾。本要丢进炉膛,手到了抽屉口转了个弯,纸巾搁进去,挨着戥子,抽屉推上了。为什么留着,她讲不清。

      往后几天,铺子里多出些生面孔。问路的多:去县医院从哪点搭车,赶场天是今天还是明天;问工的也有:北岸还招不招小工,一天开好多,跟哪个去讲;问人的最多:某某师傅在几队,板房在哪一排,伤好些没得。年关近了,问工钱几时结的,也一天多过一天。答得上的,蓝又晴当场答;答不上的,拿包药纸记下来,压在玻璃板底下,托人带去问,问实了抄一份给人家。来过的人问过哪样,一翻就翻到。有个老倌问得细,寄钱回屋头,走邮局还是走银行,她帮人问实了,写在纸上,老倌折起来,揣进贴身的口袋。有一回两个外地口音的照着公告栏上那张打了卷的截图摸进老街,进门先问桥,问着问着,就问到工地上还招不招炊事员。蓝又晴照罗砚舟捎来的信答:招,开春要人,喊他过了年就来。罗砚舟的信隔三差五,有时一张纸条,有时在门口喊一声就走了。柜角那本赊账簿添了两笔,一笔膏药,一把姜。有人等信等得久了,顺手抓一贴膏药,钱搁在玻璃板上就走。

      隔了两天,那个女人又来,提了十几个鸡蛋,红纸兜着,讲男人能拄拐下地了。蓝又晴收了四个,多的让她拎回去,追都追不脱。后来新来的人问路,没等蓝又晴开口,她先替人家讲了——那截去县医院的路,她上个月才走熟。她如今赶场天就坐在长凳上,等她屋头的男人复查,一等半天,等出熟人来了。

      长凳是下午没人的空档搬来的。她回后院,把那条搁了好些年的凳子扛出来,凳面让裤腿磨得发亮,一条凳脚短了一截。她从墙根捡了三块碎砖,垫上,按一按,又坐上去晃了两晃,稳了。凳子摆在铺子角落,背风,挨着炉子那一面。一只麻雀打门口跳进来,落在凳子那头,凳子纹丝不动,它啄了两下地,又跳出去了。

      凳子上慢慢坐得下人了。抱娃的媳妇坐在上头等信,娃睡着了,口水淌在她袖子上;两个老倌挤在凳头讲桥,讲完了也不走,坐着烤火。长凳坐不下,有人自家带小板凳来,摆在凳子尾巴上,一长串。母亲起初嫌闹:“药铺头坐满人,成哪样。”话是这么讲,第二天她把炉子往墙边挪了挪,让出一圈热气来。洋芋埋在炉膛边的热灰里,熟了,她掰开,先递给凳子上最小的那个娃。

      夜饭吃过,后屋的炉子封了火,火气打灰底下一丝一丝透上来。蓝又晴打来半盆热水,先让母亲烫脚,烫过了,倒一点舒筋的药酒在手心,蹲下来给她揉腿。腿是凉的,膝盖以下,揉好一阵才回暖。母亲闭着眼,由她揉。

      “你倒是越来越像你外婆了,爱管闲事。”

      蓝又晴手上没停,没接话。炉子上的水壶响了一阵,又静下去。

      “早年间赶马的打门口过,投不到栈,外婆就喊人家在铺子门口坐。”母亲的声音平平的,“她也是,人家的事没问完,她不睡。”她顿了顿,“铺子门口有人坐,药才走得动。”

      蓝又晴问:“楼上那把老戥子,是外婆的?”“嗯,铜的,好些年不用了。”母亲讲完,又哼起那句旧调子,哼到一半,声音沉进枕头里去了。蓝又晴把药酒瓶塞好,拿一床旧毛毯搭在她腿上,把裤脚放下来,塞进被窝焐着。

      她回前头铺子收拾。熄柜台灯之前,把柜面上那半包纸巾归进抽屉,指尖碰到那团旧的,还在戥子旁边,压得平平的。她看了一眼,没动,抽屉推上。上门板,一块一块,最上头照旧拍不严,留一条缝。门板上拢,她打定主意,明天头一件事,把去县医院的路线写成大字,贴在门缝旁边的墙上。长凳上的人,一天比一天多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6章 第15章 药铺成了信息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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