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5、第14章 云上走人 进了十月, ...

  •   进了十月,花江的天一天比一天亮得迟。寒露才过几天,坡上的冷就不是凉了,是浸,露水压得草叶抬不起头。罗砚舟上观景高坡的时候,东边才泛出一线鱼肚白,一脚下去,鞋帮上就洇出一道深印子。风打沟底上来,带着水汽,往领口里钻。他把机器包换到胸前背着,四块电池贴身焐在怀口——天一凉,电池掉电快,凉透的电池上天飞不了二十分钟就要告警。

      这台无人机,是他守这条坡两年里换的第四台。头一台开春栽进包谷地;第二台让一阵横风拍到崖壁上,捡回来只剩个壳子;第三台入夏让树枝别了桨叶,一头栽下坡坎。如今这台是秋天刚接回来的,桨叶转起来声音小些。村里人不认得这些名堂,见了照旧喊铁雀儿。铁雀儿换了几代,名字没换过。

      这条坡他守了两年。两年里他摸熟了云的脾气:晓得云几时打沟底起,晓得雾几时打下游漫上来,也晓得哪一阵光只能等,等不来就是等不来。头年里有一回,云到了半坡又退回沟底,他在崖口坐到晌午,机器都没开箱。像今天这样的云,一年里拢共几场,谁也说不准。他在坡上熬掉的清晨,占多一半是白等,白等他也等。

      坡口那条长凳还在老地方,凳面让露水打湿了。袁家嬢嬢比他到得还早,坐在凳子那头,头帕换了块新的,枣红底子,发髻梳得紧。见了他,她把身子往边上让了让,又把右边脸偏过来:“罗老板,今天还是从右边拍。”

      “从右边拍。”罗砚舟应了。

      今天的机位在崖口,观景高坡最凸出去的那一角。崖口那块平石,他放机器放惯了,石面上让脚架磨出几个浅印子。他蹲下去开箱,查桨叶,查卡,把一块焐热的电池扣上去,呵一口气,搓了搓手。机器嗡的一声醒过来,悬起半人高,稳住,往崖外头去了。

      沟底的云是后半夜灌满的。天一亮,白茫茫铺出去,望不到边,比八月里那场还厚。两座塔从云里冒出半截,猫道那根弦绷在云皮上,当腰沉在云里头。谷底静得很,江声让云捂住了。坡脚谁家楼顶晒的辣椒,从云气边上露出一小片红。

      罗砚舟盯屏幕。先有一点声音打底下传上来,让云闷得只剩一丝。跟着,人影出来了——升降机把人送到云皮上头,一个,两个,七八个,帽子上的颜色在白底子上一点一点,朝塔那边走。塔顶上还站着两个,一个解绳扣,一个扶着什么,动作慢得像在云里泡过。有一截云让风扯开个口子,口子里露出绿的水,一眨眼,又合上了。云面平得像一床新弹的棉絮,桥身让云盖得只剩个影子,人走在上头,脚底下不带一点尘土,一步一步,像走在天上。

      罗砚舟后颈上先是麻了一下,跟着,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。他把摇杆带住,让机器悬在原地。走猫道的人他拍了两年,闭着眼睛都晓得他们一步迈好宽;可打云上头这么望下去,脚一落到云皮上,人就换了一副走法——不慌,不赶,像赶路,又像散步。这一镜为啥子让他起疙瘩,他讲不清,只晓得不能眨眼,摇杆一寸一寸地跟,跟到人影进塔架的影子头里,才舍得让机器转身。

      机器回来换电池的空档,坡上的人围拢来了。这两年,村里陆陆续续回来些年轻人。说开年不出去的那个后生,开年果然没出去,如今在小李的摊子上打下手;国庆过后,又添了两张生面孔,是从广东回来的,站在人圈外头,先看机器,再看屏幕。有个娃儿追着铁雀儿跑,让后生一把捞住了。
      生面孔里头一个开口:“舟哥,拍这个能挣钱不?”
      “这阵还讲不准。”罗砚舟把电池咔的一声按到底。
      “讲不准,就是有得挣。”那人点点头,像得了要领。
      旁边一个问他机器好多钱一架,他报了个数,那人咂了下嘴,退回人圈外头去了。
      老茶倌的铜壶在背风那面咕嘟着,白汽一缕一缕升上去,散进云气里,分不清哪缕是茶汽,哪缕是云。
      晌午下坡,机器收进包背在背上,他把早上那段剪出来,没配话,就配了一段江水声,发了出去。发完他补了个觉——头天夜里拷素材,拷到两点过。
      起来是下晌三点来钟,手机烫手,未接来电排了一屏。他先回拨村委会的座机,支书在那头嗓门老大:“你那个云,火了。电话一个接一个,都问村里能不能住人,一晚好多钱。民宿是哪样,你晓得不?”
      “晓得一点。”
      “晓得就过来一趟。”支书说,“桥头这阵都有人拿手机拍你放机器那块石头。镇上也来电话了。”
      傍晚他去小卖部打酱油,老板娘那段视频还在放——还是那部旧手机,谁来买盐放给谁看,放到人从云上头走过去那一截,满屋子人不说话。老板娘说,关注他的,怕是有百把万了。罗砚舟说哪有那么多。老板娘说,你自己的号,你自己不看。她还说,今天有两个外省口音的进店问路,问观景高坡怎么走。
      天黑前,加他的消息排起了队,头一句都问十月里还有没有住处。他把消息一条一条转给支书,转着转着,看见坡底下几栋晌午还黑着的楼,陆陆续续亮了灯,有人在楼顶上扫场子,扫帚扬起来的灰,在灯底下都看得见。有个电话打进来,是一家几口,十月半要来住三天,问村里包不包饭。罗砚舟说包,说完自己愣了一阵。
      擦黑那阵,他在檐下收工。四块电池打机器包里挨个出来,拿指头背碰一碰,都是凉的。保温袋是食堂装饭盒那种,一个袋子装两块,拉链拉严——天冷了,电池跟人一样,也要焐着过夜。装到最后一块,他的手不听使唤了,十个指头冻得没了知觉,拉链头捏了三回才捏住。
      小李是收摊下来路过的,见他蹲在檐下装袋子,把一杯热柠檬茶塞进他手里:“先捂到。”
      杯子烫。罗砚舟先是捏不住,后是舍不得放,十个指头挨个贴上去焐,焐完手心焐手背,狼狈得很。他把杯子换到左手,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又换了回来。
      “我没接过你的活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没接活,不等于没拍着。”小李说,“早上机器落下来那阵,我这摊子整个都在里头,蓝伞红桌子,清清楚楚。这一杯,免费,算我上镜费。”

      罗砚舟捧着杯子,一时没讲出话来,朝小李举了举。小李摆摆手,转身赶他的下坡路去了。茶是热的,柠檬是酸的,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。手上的知觉回来了,先回来的是痒,再回来的是疼。

      他妈是天黑透的时候到的,搭的村口顺路的三轮。进门先把最亮那盏灯拉开,朝屋里望了一圈——石墙上的裂缝还糊着旧报纸,桌上硬盘摞着,电脑亮着。她把背上的布包放下来,先掏出一罐炒好的油辣椒,又掏出一双新纳的鞋垫。鞋垫照他的脚码纳的,哪年都是这个码。

      饭是他晌午剩的,锅里焖到这阵,结了一层壳。他妈添水,烧火,锅气上来,屋里才有了一点过日子的响动。她坐在对面看他吃,看他扒完一碗,起身又添了半碗,才开口:“你那个视频,你三嬢转给我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挣着钱了没?”

      “挣着了。”

      他妈没接话,看他吃。过了一阵,她说:“钱是挣着了,人瘦了。”

      罗砚舟笑了一下,说天天在坡上跑进跑出,怎么不瘦。笑完,心口空了一下。空在哪里,他没往下去想。

      里间那张床,他重新铺过。他妈掀开被子按了按,嫌薄,转身打布包底头又抽出一床来——那床被子卷得紧,看着不像临时抱的。

      “碗搁到,我来洗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坐着。”她说。水一盆一盆端出去泼了,回来手上还带着湿气。

      他妈睡下以后,外间就剩硬盘转的声音。他把白天那段点开,云还是那片云,人还是那些人,一遍,又一遍。放到第三遍上,他觉出一点从没有过的东西:画面越清楚,他倒越不敢往深里看。清清楚楚的一镜,连哪个手里提着哪个工具都看得分明,可他盯着盯着,眼睛就落在那片白上头,忘了看人。放到第四遍,他把声音关了。没了江水声,云上头那串人影,走得越发的静。

      他把这段素材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。命名的框跳出来,光标一闪一闪。他敲了四个字,云上走人,看了看,删了。又敲,十月的云。删了。第三回敲得快,删得更快。末了,他照机器生成的日子敲了一长串数字进去,回车。文件夹排进去,跟那一排从来不取名字的,一个样子。这一串数字,往后他自己认起来,也要想一阵。

      心里那点不对劲,还在原处坐着。比头一回清楚些了,还是讲不上来是哪样。他没跟哪个讲——他妈就睡在里间,隔一层石墙。

      屋里静下来,静得听见里间的鼾声,匀匀的。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,一个没存过的号码,响了两声,停了。他等到屏幕黑下去,刚把电脑合拢一半,那串号码又亮了起来。这一回一声接一声,他不接,它不歇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5章 第14章 云上走人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