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、操场 升旗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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升旗仪式上那点破事让谢辞一整节英语课都没抬头。他把脸埋在胳膊里，后脑勺冲上，只露出一截后颈和两只通红的耳朵尖，像只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鸵鸟。
旁边的沈砚照常听课、记笔记、回答老师提问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轻而均匀。谢辞的耳朵动了动，把脑袋埋得更深了。
"谢辞。"英语老师点名叫他，"第三题选什么？"
他纹丝不动。
沈砚的笔顿了一下，然后用笔帽轻轻碰了碰谢辞搭在桌沿的小臂。一下，两下。
谢辞猛地弹起来，双眸还带着点刚醒的水汽，茫然地看向黑板。英语老师抱着胳膊看他，全班都在笑。
"……B。"谢辞说。
"对了。坐下吧，别睡了。"
他重新坐下的时候，余光扫到沈砚的笔记本——第三题的答案用红笔圈着，旁边写了小小的"B"。谢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，把脸扭向窗外。
桂花香又飘进来了。
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。
九中的操场铺着新的塑胶跑道，篮球场在东南角，被一圈梧桐树围着，九月的叶子还绿着，树荫筛下一地碎金。体育老师姓赵，体型壮实，嗓子洪亮，吹哨集合后照例点完名，大手一挥："自由活动！注意安全！"
男生们一窝蜂冲向篮球场。
陆知珩抱着球从器材室跑出来，冲谢辞喊："辞哥！三缺一！来不来？"
谢辞正在系鞋带。他蹲在地上，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双杠上，里面是件黑色短袖，露出来的手臂白得反光。他头也不抬："来。"
他站起来的时候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"谢辞。"
谢辞回头。
时愿站在两步之外，手里拎着一瓶冰水。黑色低马尾扎得松松垮垮，碎发贴在额前，圆圆的脸上带着笑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她穿着短袖校服，袖口卷了两折，整个人看起来小巧又精神。
"我妈让我带给你的。"时愿把水递过来，"她说你上周摔了，让你少喝冰的，但今天太热了，我就带了冰的，你自己看着办。"
谢辞接过水，指尖碰上冰凉瓶身的一瞬间，眉头舒展开。他和时愿从小一起长大，属于那种可以互相把对方丑照做成手机壁纸的交情，从小学二年级认识到现在，早就不讲究客气这套了。
"谢了。回头替我谢谢阿姨。"
"不用你谢，她上周还念叨你住院的事，让我看着你别再瞎折腾。"时愿翻了个白眼，目光落在他手腕还没拆干净的纱布上，"这伤……又跟人打架了？"
"摔车。"
"活该。"
谢辞懒得理她，拧开瓶盖灌了一口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他才觉得身上那股燥热散了些。时愿也没走，就在旁边站着，跟他聊了几句上周班上发生的事——谁谁被老师抓了手机、哪个课代表辞职了、食堂新出了什么菜。
两人站得很随意，一个斜靠着双杠，一个抱着手臂，像两根互不打扰的柱子杵在操场边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，自然得像空气。
然后沈砚走过来了。
他手里也拎着一瓶水。透明的瓶身，是学校小卖部最常见的那种。但他走过来的时候，梧桐树下的光斑恰好落在他肩上，黑色短发被风吹散几丝，露出精致的眉眼和鼻翼边那颗小痣。他穿着白色短袖校服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，整个人清爽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。
谢辞看着他走过来，没动。
沈砚在他面前站定，目光先是在时愿身上停了不到半秒，又落回谢辞脸上。他伸手递出水瓶，表情平静："给你。"
谢辞低头看看左手——时愿给的那瓶冰水。又抬头看看沈砚递过来的这瓶。瓶身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顺着塑料外壳往下淌，显然是刚买的。
"我有水了。"谢辞说。
沈砚没收回手，声音依然温和："你膝盖有旧伤，尽量少喝冰的。这瓶常温。"
谢辞愣住了。
旁边时愿"噗"的一声笑了出来，但立刻捂住嘴，圆溜溜的眼睛在谢辞和沈砚之间来回转了两圈，最后落在谢辞耳朵尖——那两瓣可怜的软骨又开始泛粉了。
"那你拿着吧，"谢辞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，"我放——"
"我帮你拿。"沈砚把他的旧校服外套从双杠上取下来，叠了两下搭在自己手臂上，然后把水瓶放进外套兜里，"打完球喝。"
动作流畅自然，仿佛他本来就是这个角色。谢辞张了张嘴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眼睁睁看着沈砚抱着他的外套和水走回篮球场边，把东西放在台阶上，甚至用外套把水遮了遮，免得太阳晒温了。
时愿看着沈砚的背影，又看看旁边石化的谢辞，弯起眼睛："这是沈砚！？"
"……嗯。"
"他人还挺好的嘛。"
"……闭嘴。"
"我没说什么呀。"时愿无辜地摊手，晃着黑色马尾往回走了两步，回头冲他笑，"我去找南亭了，你们打球小心点。"
她走回树荫底下。南亭坐在草坪上，短发，戴着蓝白色发箍，正抱着手机看什么。见时愿回来，抬头看了篮球场一眼，压低声音："刚才那是沈砚！？给谢辞送水！？"
时愿坐下来，从她手里抢过手机，随手划了两下："嗯，谢辞的同桌。人不错，不像传闻里那么冷。"
南亭"啧"了一声："但他俩高一不是死对头吗？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抢座位抢了一整年。"
"那不是更刺激了。"
两个女生对视一眼，同时笑了起来。时愿从书包里摸出一包薯片撕开，南亭接过一片，两人并排坐在梧桐树下，目光不约而同飘向篮球场的方向。
谢辞这会儿已经上了场。
他从陆知珩手里接过球，在原地拍了两个来回找手感。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，黑色短袖贴着后背，勾勒出薄而流畅的肩线。他运球晃过对面防守的人，脚步轻快得像猫，双眸在奔跑中眯起来，眼角那颗红痣随动作一闪一闪。
三分线外起跳。
他的动作很舒展——腰背绷直，手臂上举，手腕一压一抖。篮球从指尖飞出去，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，擦着篮板边缘落入篮筐。唰。
球网翻了个白浪。
场边零星响起几声口哨和叫好。陆知珩跑过来跟他击掌："可以啊辞哥！刚出院手没生！"
谢辞落地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。他皱着眉踩了踩地面，没太在意，又跑回防守位。但跑了两步之后膝盖突然一软——上周摔伤的地方在塑胶跑道上狠狠磕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前扑出去，膝盖重重撞上地面。
"嘶——"
陆知珩第一个冲过来："辞哥！没事吧？"
谢辞单膝跪在地上，疼得脸色白了一层。他低头看膝盖，校服裤被蹭破了一个口子，里面渗出血丝，混着塑胶跑道上的灰尘。他咬着后槽牙想站起来，膝盖刚一用力又酸软地往下坠。
"别动。"
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力度不轻不重，恰好撑住他摇摇晃晃的上半身。
沈砚蹲下来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场边过来的，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小包纸巾。蹲在谢辞面前的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几百次，黑色眼睛从谢辞脸上移开，落在那片渗血的伤口上。
"有医务室去的吗？"陆知珩在旁边问。
"先处理一下。"沈砚拧开矿泉水瓶盖，把水倒在纸巾上，"可能会疼。"
他抬头看了谢辞一眼。
那个眼神让谢辞的呼吸窒了一瞬——黑沉沉的眸子里全是专注，像深冬夜里结了薄冰的湖面，但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。鼻翼边那颗小痣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分明，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被睫毛遮住，又随着抬头的动作重新显露。
"不用……疼不死"谢辞刚开口，就感觉到膝盖上一阵冰凉的触感。
沈砚用沾了水的纸巾轻轻擦拭伤口边缘的灰尘，动作极轻极慢，指尖隔着纸巾按在皮肤上，力度控制得精准。他擦掉泥沙和血丝，又换了干净的纸巾盖住破损的皮肤，然后从校服兜里摸出一片创可贴——单片包装的那种，显然是随身带着的。
"你怎么连创可贴都有。"谢辞的声音有点哑。
"习惯。"
沈砚撕开创可贴包装，把敷料对准伤口，轻轻贴上去。他的指尖在创可贴边缘按了按，确保贴合平整。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，流畅得像他做了千百遍。
贴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。依然蹲在谢辞面前，仰头看他，黑色的眼瞳里映着梧桐树筛下来的光斑和谢辞微微发愣的脸。
"能站起来吗？"
谢辞的喉咙动了一下，棕黑色的双眸里光影交错。他别开眼，撑了一下地面，沈砚的右手立刻托住他的手臂，稳稳把他扶起来。
"……谢了。"谢辞的声音闷在喉咙里，几乎听不清。
沈砚松开手，退后半步："下午去医务室看看。伤口不深，但可能感染。"
"嗯。"
两人站在篮球场边，一个红着耳尖低着头，一个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。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，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两人脚边。
树荫底下，时愿和南亭从薯片袋子后面探出两个脑袋。
"好家伙。"南亭咬着薯片，"我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。"
时愿眯着眼，黑色马尾被风吹得晃来晃去："谢辞耳朵红得能滴血了。"
"他以前跟人打架打进医务室都没红过脸。"
"所以呢？"
两个女生对视一眼。
南亭慢悠悠地嚼完薯片，拍了拍手上的渣："所以咱们班的八卦素材库，今年怕是要爆满了。"
时愿笑了，圆圆的脸上露出两颗小虎牙。她看着篮球场上那个被沈砚扶起来的身影，又看看旁边那个面不改色收回了手却悄悄攥紧了纸巾包装纸的人，什么话都没说。
只是把最后一片薯片掰成两半，塞了一半给南亭。
操场上的哨声响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3章 操场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