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九州药心》江玥泠

3、二十年前的雪 李建国下意

　　李建国下意识想回头看柳如烟，又强行忍住，"啪"地拍桌站了起来，带着一股牛劲，声音都粗了几分："你别管谁找的！反正买药厂我不同意！我听说那药厂负债几百万！工人闹事厂长跑路，就是个无底洞！"
　　股东们疑虑加重，纷纷看向沈清河，眼神里带着问号。沈清河笑意玩味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，指尖不紧不慢地转着打火机。
　　秦明远一脸为难，和稀泥："哎呀……建国，有话好好说啊，清河提出来肯定有他的道理——"
　　"你要是非要接手，那你就另起一摊！"李建国瞪着眼睛，气鼓鼓的。
　　沈清河一怔，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。秦明远惊道："建国，你要把清河赶出恒济？！"
　　李建国急得直摆手，额头冒汗："我不是那意思。我就是怕大家血本无归！要不这样，我带着兄弟们做采石场赚了钱，照样给清河哥分红？"
　　沈清河被着急的李建国逗笑了，踱步走到他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："建国，我知道你是好心。但那山石是死的，挖一方少一方。"他走到李建国身后，双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，一字一句，"把山挖空了，子孙后代都得骂娘！"
　　他踱步到窗前，目光落在远处阁皂山模糊的轮廓上，山影在暮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："而且，我最怕的不是赔钱。"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股东，声音沉下来，"我最怕的是，我们青坪村的人一辈子活在石粉里。"
　　眼前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——
　　风雪把地上的白石渣卷起来，飘向灰蒙蒙的天，天地间一片混沌。少年沈清河背着书包路过宋叔家门口，脚步一顿。他看到宋婶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出来，递给蹲在地上的宋叔："先在门外把衣裳脱干净了擦擦再进来！别把石粉带进来！"
　　宋叔脱下棉裤抖了抖，裤腿里哗啦啦掉出一堆白石渣，落在雪地上，一片触目惊心的白。少年愣愣地问："宋叔，你秋裤里怎么也有石渣？"
　　宋叔苦笑，搓着冻僵的手："开山采石就别想干净，石粉直接从裤腰灌进去，天天泡在石渣里，洗都洗不干净。"他叹口气，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，"我们青坪村的人，从里到外，都是白的。"
　　少年似懂非懂，眼里却闪过痛心与坚毅。一个念头在心底扎了根，扎得很深很深：总有一天，我要带着青坪村的人走出采石场，走出这一身洗不掉的石粉。
　　老周也站了起来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："清河，这钱我投了。我们青坪村，是该有个能带着全村一起挣钱的企业了。"
　　老钱跟着点头，把茶杯往桌上一顿："我也跟！"
　　秦明远笑道，声音热络："我就说嘛，清河跟我和建国好兄弟这么多年，就不是个冲动的人！"
　　沈清河意味深长的目光在秦明远脸上停了一瞬，随即抬手压了压："行，那药厂的事，就这么定了——瑞安药厂，我们恒济，收了。"
　　众人纷纷点头，只有柳如烟眼神不甘，嘴角却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，像是蛰伏的蛇终于找到了猎物的影子。
　　会议室的门"砰"地被推开，赵福生气喘吁吁冲进来，扶着门框直喘，胸口起伏："表、表哥！不好了！有人要买瑞安！好像马上就要签合同了！"
　　沈清河瞳孔微缩，转瞬镇定起身，衣摆带风："我先跟福生去药厂看看。建国，明远，你俩跟股东把账务确认好，就来药厂。"
　　"放心。"秦明远点头，脸上是惯常的温和。
　　柳如烟冲李建国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，李建国点头回应，又赶紧低下头去，心里莫名发虚。
　　走廊拐角处，柳如烟仰头对着楼梯上方的男人。男人的脸被楼梯遮挡，只看得见下半身，西裤笔挺，皮鞋锃亮，裤线烫得笔直。
　　"刚才沈清河提了瑞安药厂你就安排人去做局了？"她嘴角勾了一下，声音低哑，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，"反应还挺快……这样也好，既然拿不了采石场的抽成，那我们就在药厂，把钱赚回来！"
　　男人走下楼梯——露出来的，是李建国的脸。他憨厚的眉眼里，闪过一丝不属于他的精明，一瞬即逝，快得让人以为是看花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