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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灯下有人 五月二十四 ...

  •   五月二十四,顾怀雍到沈宅补问沈谦往年所存的一册旧目,昭宁原不在要问的人中。她听见前厅有客,仍在自己屋里核算,直到母亲叫人来取灯,才发现天色已暗,父亲与顾竟谈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
      她拿灯过去时,听见父亲说从前有些事不是年轻人想的那样,一句话写出去,牵连的不止自己一家。顾怀雍没有抬高声音,只问当年所据若已缺失,是否也能因牵连的人多便照抄下去。昭宁在门外停住,灯柄被攥得发热,一时不知该进去还是回头。

      宋氏看见她,接过灯,叫她去厨房看看汤热了没有。昭宁知道母亲是不愿她站在门外听半截话,便转身走了。她却一路想着顾说的那一句,连厨房问是否添盐也没听见,直到赵嬷嬷又问一回,才答父亲那碗淡些,自己与母亲的照旧。

      问话结束已近掌灯,沈谦先回里间,顾怀雍与随行书吏在前厅整理所录。宋氏留他们用些饭,书吏起先不肯,顾看了看外头的天,答还须回去交件,只用一碗汤便好,不必另张罗。昭宁听见这句,忍不住想,原来他也会说先喝一点便走,和那些不肯正经吃饭的人并无不同。

      她把盛好的面汤端去,另外放了两只饼,没有问他说过的话算不算数。顾怀雍看见饼,略怔了一下,宋氏却说锅里原有,不是为了留客新做。他便道谢,等书吏也拿了一只,才将自己手边的掰开。

      昭宁坐在母亲侧后,原本只想听有没有须她补说的事。顾却没有当着饭汤再问,倒是书吏吃得急,被热气呛了,连忙背过身。母亲给他添水,说坐着慢些,纸不会自己长脚走了。昭宁听了想笑,抬眼时恰见顾也微微低头,嘴边那点笑意一闪便收住了。

      饭后书吏去门边候车,宋氏到里间取给父亲的药,前厅只余两人,门仍大开。昭宁先问今日旧目是否有用,顾答其中几处须另找所指的簿册,不能只凭目录便说原书当年一定存在。她原知道他会这样答,却还是坐着没动,像非问到一句别的,才肯让他走。

      顾怀雍看出她还有话,放下杯子等。昭宁过了片刻才说,若父亲当年真做过对不起顾家的事,她现在来问他的难处,会不会显得很不知分寸。这句话在心里盘了许久,真说出口,比她想的更笨,连眼睛也不知往哪里放。

      他没有立刻答,目光移到刚才沈谦坐过的椅子,随后才说,父亲当年未肯认下的事,自己如今想查清,并不因沈家有人肯问一句便能放下。昭宁听见,心里先沉了一点,又知道若他为了哄她轻松,说从来没有怨过,自己反而更难坐在这里。

      “我不是来求你放下。”她低声道,“只是每回都问你下一步怎样查,未曾问过你这些年怎么过。”顾怀雍抬眼看她,似乎没料到是这一句,手指在杯沿停了许久,才说许多时候也照常读书、做事,并不日日把旧案放在桌上。

      他说小时候搬过一次家,家中旧书装不下,母亲让他只拣一匣,自己当时挑的竟是几册插图多的,后来再想找父亲的字,才后悔。昭宁听着,没有说这些东西总能找回,只问留下的那几册如今还在么,他答在,有一册边上全是小时候乱添的笔,倒不舍得换。

      她想起哥哥的坏扇子,差点脱口说自己也留着许多不能用的东西,话到嘴边却停了。这一刻她不想把他的过去也拖回沈家,只问那册若还看,岂不是总能看见自己写错的字。顾怀雍笑了一下,说已经熟得连哪里错了都记得,翻到那里反而先看旁边。

      昭宁跟着笑,桌上灯火忽然跳了一下,她伸手护住灯罩,顾同时去挪近风口的纸,两人的手在案边相碰,又各自收回。她低头把灯移远一点,听见外头书吏与车夫说话,心跳却比方才快,怕这点异样全写在脸上。

      顾怀雍站起身,说该走了。昭宁也起来,原想道谢,又觉得今晚并非他替她办成了什么,便说往后若来得晚,家里总有热汤,不必一听留饭就急着推。话说完,她才想起自己没有问过母亲,幸而宋氏恰从里间出来,接道确是如此,不差一副碗筷。

      顾向宋氏行礼,临出门时才对昭宁说,六月上台的事已经看到名目,她所列的应答次序也会给来人说明,不必每听一句问话便自己乱了记数。他停了停,又添一句,今日不再叮嘱她别犯旧错,她知道怎么做。

      昭宁听出他记着归家那日自己说过的话,脸上慢慢热了,却没像从前那样立即争一句自己当然知道。她送到门内,看他上车,转身时发现母亲还在廊下,便过去接过那盏灯,说晚风有些凉,进去罢。

      宋氏没有问两人在屋里说了什么,只叫她把灯拿稳。走到后廊,昭宁忽然停步,轻声说自己今日并没想什么不该想的,母亲看她一眼,道我还没问,你倒先答了。她被这一句说得无处躲,低头将灯提高,脚下比方才走得快。

      回屋后,她摊开白日未核完的纸,算到第二行便停了,耳边仍是顾说起那一匣旧书的声音。她对陆既安的依恋没有因此少一分,下午却又确实想叫另一个人坐着把饭吃完。这一点心思不能拿一句只是感激便擦掉,越想抹平,心里越乱。

      她拿起给陆既安回话的短笺,先写收到他托人问的时辰,随后便停笔,没有为压下方才的慌乱,多添一句比平常更亲热的话。等墨干后照常封好,另把自己的算纸翻到新的一页。六月下旬要讲的事,她不能只准备一句我仍想嫁你。

      夜深,母亲过来收空碗,见她还醒着,便坐了一会儿。昭宁没有把心事一股脑倒出来,只问若从前确信的事如今又要想,是不是很坏。宋氏看着她,说想可以,别人不能替她想;可想过以后该说的话,也不能永远留在心里,只叫别人照旧等。

      昭宁将灯芯拨低,答自己记着。母亲出门后,她没有再强迫自己读下去,把两份不相干的纸分开收好,洗净手上墨迹才上床。窗外枝叶轻响,她躺了许久,终于侧过身,将脸埋进了枕边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3章 灯下有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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